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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现在——闻祈明正用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嘴角几不可见地往下撇。
这副模样,落在祝颂安眼里,让他幻视在饭点发现自己的食盆空荡荡的大狗……根据他最近的总结,闻祈明现在这个表情,代表着委屈,或者说……
是一种变相的撒娇?
祝颂安被自己这个判断逗得笑出了声,闻祈明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但看他这个玩味的表情,也知道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闻祈明天生不擅长控诉,只好无奈地看着他。
祝颂安往他后脑勺上搓了两把,然后才说:“以后会告诉你的,只是时机未到。”
时机,什么时机?
“而且,我这朋友孩子都有了。”祝颂安补充道。
闻祈明尴尬地咳了一声,祝颂安看着他这窘迫的模样,心情颇好地洗漱去了。
闻祈明却没急着起身,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又回过头确认祝颂安进了卫生间后,他打开了床头的抽屉——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正静静躺在角落里。
闻祈明把它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确认里面的东西没人动过之后,又重新把盒子塞进抽屉最深处,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
“想什么呢?”
祝颂安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本就心虚的闻祈明被吓了一跳,嘴唇抿得更紧了。
见闻祈明没应声,祝颂安弯腰看了看他的表情,以为他还在因为刚刚的电话不高兴,又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小朋友,怎么还不去洗漱啊,要哥哥陪你去吗?”
有自己小秘密的“小朋友”不好解释,只好顺着祝颂安的话起身去洗漱,然后趁着祝颂安不注意,趁虚而入,进行了果断的反击——好在,闻祈明这张嘴虽然不太会说话,但吻技却日渐精进,两人一开始还有来有往,的那很快,闻祈明就占据上风。
祝颂安不是个轻易屈服的人,嘴上落败了,手却开始不安分,两人黏黏糊糊的忍不住又滚到了一块……
等到他们走出房间门的时候,晌午已过。
客厅里从几个月前就一直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却一反常态地敞开着,今日的天似乎有些沉郁,即使拉开了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天光却是黯淡,可宋阿姨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住了,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祝颂安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闻祈明现在的状况也不需要再时时刻刻提防了,刚加速的心跳又平稳地放缓了下去。
“宋姨,看什么呢?”祝颂安凑过去。
“起床了?今天这么晚,”宋阿姨回头看见他们,眉眼间带着笑意,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后才示意他们往窗外看,“下雪了。”
两人闻言也是一怔,看向窗外,果然看见细碎且零散的雪从天上飘落,星星点点的,像是被揉碎的云。
闻祈明看着远处楼房天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出了神。
其实临江算是南方,南方的雪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好看的,细碎不密集,湿润不蓬松,落在地上就化了一半,变成湿漉漉又脏兮兮的一摊,走过的时候,裤腿还会溅上泥点子,偶尔走得快了还容易打滑,急匆匆通行的牛马们偶尔会因此摔一个狗啃泥,还得狼狈地爬起接着赶路。
作为牛马的一员,闻祈明自然没有多喜欢雪天……但,也许是因为他现在站在高处,离地上的泥泞很远;也许是因为身边站着的这个人,闻祈明难得觉得,临江的雪,也挺漂亮的。
宋阿姨看着站在窗边的两人,欣慰地笑了笑,转头开始给晚起的他们准备午餐。
闻祈明仰头看了好一会才扭头看向祝颂安,这才发现祝颂安垂眸看着低处,尽管他神色如常,但闻祈明还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阴沉的天色让江水显得色泽浑浊,只是江面不再像之前那般汹涌澎湃,在寒冬的面前,它甚至连流动的痕迹都显得谨慎而怯懦。
闻祈明蹙起眉头,想起那天走到半路祝颂安就急匆匆地拉着他改道的模样,心里一沉。
他很早就发现,祝颂安似乎对之前的事情产生了应激反应,甚至还在复诊的时候特地咨询过叶林……他拿不准祝颂安正在想什么,又不敢贸然地刺激他,于是他从背后抱住了祝颂安,手臂慢慢地收紧,然后在他耳边说:“我在这。”
祝颂安渐渐回过神来,也没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只是转过身,低下头,用鼻尖在他的颈窝蹭了蹭。
闻祈明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吃完饭,宋阿姨把响动不停的手机放到祝颂安手边,“收拾卧室的时候刚好听见手机在响,来电人是秦飞星秦先生。”
祝颂安意外地挑了一下眉,瞅了一眼坐在对面忍不住看过来的闻祈明,按下了免提。
“飞星?最近不忙了?”
“颂安,”电话那头的人却跳过了寒暄,强装镇静的声音里夹杂着惶恐的情绪,“你有没有,有没有见过长朝?”
秦飞星在祝颂安的记忆里,一直就是一幅冷静克制的模样,除了当年温长朝刚消失那阵……难道是温长朝出事了?
祝颂安想起上次见到温长朝时,温长朝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他心里一沉。
对面的闻祈明也是一愣,这个名字他并不完全陌生——之前在小区门口,他们就远远地见过。
“我上次见到长朝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祝颂安的语气严肃起来,“出什么事情了?你别急,慢慢说。”
“他之前每天都会来我公司楼下找我的,但这两天我一直没看见他,我不放心,就去他家找了,”秦飞星语速飞快,话语间夹杂着物品的翻动声,像是在四处寻找着什么东西,“他在门口藏了钥匙,我进去之后,找到了……”
最后的半句话像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秦飞星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祝颂安的心被他这一停顿狠狠地吊了起来。
“找到了什么?”祝颂安急切地问道。
那边叮叮当当的翻动声响停了下来。
“遗嘱,”秦飞星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的发抖,“是他的,遗嘱。”
第93章 重演
祝颂安找人查了,发现温长朝买了一张昨天半夜从荔城飞临江的航班,他赶紧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秦飞星,秦飞星回复得很快:
【我会买最快的航班过去。】
【颂安,麻烦你们再帮我找找他。】
【拜托了。】
祝颂安深吸一口气,回复道:
【好。】
【你也别太着急,说不定他来临江是为了别的事情,不一定就是我们想的那样。】
别着急,谁遇到这种事情能不着急?
祝颂安看着自己发的消息都觉得可笑,他又给温长朝拨去了一个电话,在忙音中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
周云淮查到,温长朝今天凌晨一落地就坐了出租车去北郊墓园,之后就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找不到任何踪迹,所以即使温长朝还在那的希望渺茫,祝颂安还是决定去看看,他本想自己开车去,但闻祈明看他这幅焦躁不安的样子实在不放心,坚持要陪着祝颂安去,还让宋阿姨叫来了司机。
两人现在坐在车里,祝颂安一边抓着手机,嘟嘟的忙音响成一片,一边止不住地往窗外面瞧,生怕自己和温长朝擦肩而过。
闻祈明伸手盖在祝颂安的手背上,这才发现他的手冷得像块冰,于是跟司机说了一声,“麻烦把暖气调高点。”
“好。”
闻祈明又扭头看向祝颂安,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难道说温长朝回临江可能就是单纯来祭扫,遗嘱也不过是担心世事难料所以未雨绸缪地提前准备好,只是不巧被秦飞星发现了?这太牵强。
而且,在温长朝没有找到之前,一切的安慰都不过是徒劳。
祝颂安却突然开口,打断了闻祈明的思绪,“那天,我也是这么找你的。”
他放下手机,轻轻勾住闻祈明的手,眼睛却没看向他,只是依旧紧紧盯着窗外。
“我给你打电话,打了很多遍,你都没有接,我只好一边开车,一边往路边看,就怕和你错过。”
他没有说是哪一天,但不用说,两人也都心知肚明——祝颂安是怎么找到闻祈明这个话题一直被他俩刻意地回避,毕竟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想说。
不敢问的人看着不想说的人,呼吸一滞,只觉得像是有细细的针,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地插进心口,尖锐而清晰的痛感泛起。
“我……”
闻祈明刚想开口,祝颂安却像是没有听到那样,自顾自地接着说:“我又犯了一样的错误。”
发音含糊,声音打着飘,要不是闻祈明坐得近,不然根本听不清——比起像是说给别人听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闻祈明听不太明白,一怔。
“上回,我明明已经意识到你不对劲,可因为我在赌气,我就刻意无视了,如果我那时候多问你一句,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了,对吧?”祝颂安深吸了一口气,“现在……长朝也是这样。”
闻祈明发现祝颂安的手病态地发着抖,用了点力气把他的手用力握紧了,“那是我自己的原因,不是你的错。”
心脏像是被人拧着,随着跳动的频率疼痛感在里面来回地钻。
可祝颂安像是没有听见,只是接着说道:“他那天来找我的时候,跟以前看上去很不一样,我那时候就发现他状态不太好了……他走之前,甚至问我能不能跟他一块照张相,是啊……谁会莫名其妙在玄关合影,除非,他心里清楚,那可能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祝颂安终于扭头看向闻祈明,一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是摇摇欲坠的惶恐,“是不是?他从那个时候就不想活了。”
闻祈明的心跟祝颂安的手一块颤抖起来。
当时自己昏迷的时候,祝颂安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一遍一遍地复盘他们两人相处的过往,一遍一遍地从里面寻找被自己忽视的迹象,并以此为证据,一遍又一遍地自我鞭挞?
疯狂上涨的自责像是海啸一样,将闻祈明的灵魂淹没,他终于忍不住,把祝颂安用力地抱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道着歉,祝颂安却是呆呆的,任由他抱了好一会,才终于从恍惚的状态里被扯了出来,缓缓地抬手回抱住他。
祝颂安用力咬了一下下唇,强迫自己冷静——闻祈明的心理状况好不容易才逐渐稳定,他不应该再说这些话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祝颂安终于把自己的恐惧和不安粗暴地镇压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埋在闻祈明怀里深吸一口气,再抬头,已经镇定下来。
司机车技很好,踩着限速紧赶慢赶来到了墓园,墓园的负责人早就等在了门口,一下车就迎上来热情地寒暄,可惜祝颂安现在没有这个心情应付。
“你们这边出入有登记吗?”祝颂安直截了当的问道,“温长朝还在墓园吗?还是走了?是几点走的?”
说到这,负责人脸上有点尴尬,“因为晚上来扫墓的人比较少……温先生进门的时候我们登记了,但之后守夜的保安睡着了,所以……”
他见祝颂安皱起眉头,又赶紧说道:“但是周少联系我们之后我们就赶紧在园内找过了,暂时没找到温先生,监控也在排查了,但我们墓园不止一个出口,所以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祝颂安听见负责人说没找到温长朝的时候,虽然觉得不出所料,但还是心里一沉,但来都来了,祝颂安还是决定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带我们去他父母的墓前看看吧。”
墓园很大,一排排石碑密密麻麻地沿山而立,像是一片失去生机的冰冷僵硬的丛林,雪还在不停地往下落,上山的道路湿润泥泞,黏糊糊的,一脚踩上去,像是踩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把人往下面吸。
祝颂安有些魂不守舍,不小心滑了一下,闻祈明赶紧拽住了他,“小心。”
等祝颂安站稳之后,闻祈明也没有松开手,而是拉着他的手稳稳地在前面走着。
“就是这了。”负责人说道。
温家夫妇葬在了一块,墓碑上特地选择了他们年轻时候的照片,两人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黑白的色调却给这份风采抹上了阴影。
“叔叔阿姨,好久不见。”
祝颂安跟他们打了一声招呼,这两人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温家出事的时候祝颂安还在国外,听到消息时纵然难过,但那种感觉终究是虚浮的,没什么实感,可他现在站在这,却感觉这方黑漆漆的墓碑像是直接压在了他的心头,心被压得狠狠一坠。
“他应该确实来过这,”闻祈明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温家夫妇的墓碑,“昨晚下过雪,但叔叔阿姨的墓碑看起来别的干净很多,还有这束花……”
闻祈明示意祝颂安看过去,是一束包装精致的白玫瑰,尽管受了冻,但还是能看出来是新鲜的——这显然不是管理处统一放的。
祝颂安看了一眼,点点头,“白玫瑰是阿姨最喜欢的花,长朝以前惹祸了,就会买一束白玫瑰回家哄阿姨。”
他说完,叹了一口气,站起身,余光却瞥见上了墓碑旁边的一行小字,故于……一月二十号。
祝颂安怔住了,“今天是几号?”
“二十号……”闻祈明应道,顺着祝颂安目光看过去,也是一怔,两人对视一眼,心里的不安愈发上涌。
祝颂安扭头看向负责人,“他往年也是这个时候来吗?”
“稍等,我让人查一下,”负责人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很快就回来了,“是的,但往年都是白天过来,只有这次是半夜。”
“知道了。”祝颂安点了点头。
周云淮的电话这时也打了过来,“怎么样,长朝在墓园吗?”
“不在。”祝颂安简短地答道,又拍拍闻祈明的手,让他把消息在他们刚拉的小群里面同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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