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颂安扭头冲闻祈明笑笑,“那我们只能爬楼梯上去了。”
“可以在这稍等一会,等电梯检修完成之后就可以乘坐了,机房有备用的柴油发电机。”
祝颂安摆摆手,心有余悸地拒绝道:“没剩几层了,我们走楼梯就行。”
防火门缓缓关上,把工作人员隔绝在门后,祝颂安的身形顿时一晃,但手还没抓上扶手,他马上被闻祈明扶住了,祝颂安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像是开玩笑一般地说道:“有点腿软,还好吃过早餐了,不然得晕过去。”
闻祈明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祝颂安抿了一下嘴唇,“你……有什么问题想问的吗?”
这一早上,这句话出现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他在心里暗自吐槽。
闻祈明转过身,蹲了下来。
祝颂安却往后蹦了一步,“你干嘛?求婚应该面向我。”
闻祈明没接他的话茬,只说,“我背你上去。”
“我就是刚刚有点被吓到了,不至于连路都走不了。”祝颂安觉得自己没那么脆弱。
闻祈明没动,只是转过了头,面色发冷,黑漆漆的眸子里却是难得的火气,“如果背不行,我也不介意把你扛上去。”
祝颂安终于意识到了,闻祈明在生气。
生气的样子也很帅。
祝颂安心里想着,但不敢说出口,顺从地趴到他的背上——好汉不吃眼前亏,电梯还没恢复正常,楼道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要是被人撞见自己被闻祈明扛着上楼,那这脸就丢大了。
拆屋效应这一套闻祈明倒是运用得挺熟练的,他心想。
刚开始趴在闻祈明背上,总觉得哪哪都别扭,上了一层楼他才渐渐放松下来,长大之后第一次被人背着的新鲜感取代了最初的尴尬,他甚至悄悄晃了晃被闻祈明托着的大腿。
“别乱动,小心摔下去。”
“噢……”祝颂安老实了,看了一眼楼层牌,忍不住问道,“还有好几层呢,我也不轻,还是让我自己走吧。”
“不用,”闻祈明气息平稳,“今天的无氧还没做。”
合着是拿他来锻炼身体了。
祝颂安撇撇嘴,心安理得地让他背着了。
回到家换了身衣服,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一左一右,两人都没出声。
最后还是祝颂安按耐不住,“午饭你想吃什么?还是吃旁边那家酒店的外卖?”
闻祈明没说话,只是起身。
“你去哪?”祝颂安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闻祈明没应声,只是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
祝颂安心一空,愣愣地松开手,垂下眼眸,但没一会,旁边就落下了一片阴影。
他还没抬起头,手里就被塞了一个水杯,温热的。
祝颂安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拿起来抿了一口,有股淡淡的甜味,是蜂蜜水。
“我们聊聊。”
祝颂安看着闻祈明冷淡的表情,干笑了两声,“你这阵仗,是打算审我吗?”
闻祈明不接他的话茬,只是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之前跟我说是夜盲,其实不是吧?”
祝颂安噤了声。
闻祈明却没有给他蒙混过关的机会,“你刚刚在电梯里说,别把我关在里面?是谁关过你?”
祝颂安却显得有点焦躁,握着杯子的手骨节用力到泛白,但抿了抿唇之后却只说,“很久之前的事了。”
闻祈明没说话,过了好一会,他才叹了口气,像是有些失望,但他没再追问,只是起身,“中午下面条吧,我去看看厨房里还有什么。”
但祝颂安赶紧把杯子往茶几上随手一放,抱住了闻祈明的腰,半杯蜂蜜水被他粗暴的动作震得一晃,里面的水飞溅出来,隐隐约约的甜味在空气中易散。
闻祈明停下了脚步,过了好一会才说:“颂安,你总希望我对你坦诚,可你自己呢?”
这话一出口,闻祈明顿时觉得自己腰间的力道猛地收紧了。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说,”祝颂安把脸贴在他的腰上,声音发闷,“因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这次,没等闻祈明追问,祝颂安就自己说出口了:
“我八岁之前都是在国外上的学,我妈忙着公司的事情,我爸虽然没有她忙,但他是画家,经常会出去参展、采风……我几乎是保姆带大的,所以我小时候很喜欢上学,因为上学的时候会有很多人陪我,不会那么孤独。”
闻祈明顺着祝颂安手上的力道坐下,听他接着说道:
“上幼儿园的时候还好,但上了小学之后,我发现自己好像……有些格格不入,白人的小孩不太喜欢我,因为我有着一头黑头发,肤色也跟他们不一样,亚裔的小孩也是,因为我有一双蓝眼睛。但也不是所有的小孩都这样,刚开始,我还是有朋友的,但渐渐地,因为那些人的警告,他们也不敢跟我玩了。
那段时间,刚好原来的保姆辞职了,所以基本都是我自己上下学,他们有时候会故意堵住我,说我是异类,说我穿得丑,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很难过,以为是我自己挑的衣服不好看,那天晚上回到家就找了一套妈妈之前给我搭好的衣服,第二天穿去了学校,可他们依旧很讨厌我……应该说更讨厌我了。”
闻祈明一愣,他一直以为像祝颂安这样的人,应该是从小被众星捧月地长大的,完全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所以,这是祝颂安一直很注意自己形象的原因吗?闻祈明心里一揪,但却没问出口。
“我本来想告诉爸妈的,但他们很忙,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又过了一段时间,似乎是一个高年级学生给了他们建议,他们硬拽着我去了一间废弃的更衣室,我以为他们会打我一顿,但这群人比我想象的聪明,他们只是把我推进了铁柜。”
说到这,祝颂安的表情不再像刚刚那般轻松,闻祈明的眉头一下蹙起来,但没出声——他能猜到,如果只是单纯的关起来,祝颂安应该不会有那么严重的心理阴影。
果然,接下来听到的话,让他抿紧了嘴唇。
小祝颂安在一群小孩的嬉笑怒骂声里被关进了铁柜,他们用了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钥匙把门锁上了,小祝颂安开始呼救。
可这呼救声却让他们的嬉笑怒骂声更欢快了,他的恐惧成为了他们快乐的来源,顽劣的孩童嘲笑着他的胆怯,又拿着棒球棍疯狂敲打着那个铁柜,薄薄的铁皮发出巨大的声响,把他层层裹住,他的求救声被彻底淹没,他为了呼救,只好歇斯底里地喊,可他越喊,敲击的声音越大。
没用的,他想,没用的。
渐渐的他不叫了,只是捂着耳朵,缩在在柜子的角落发着抖,恶童这下终于觉得没意思了,扔下棍子各回各家。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走的时候没打开锁。
……
“后面的事情我就记不太清楚了,我妈妈那天出差不在家,我爸爸在画室里创作忘记了时间,直到深夜他才发现我还没回家,他开始四处找我……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里了,
爸爸妈妈站在床边,我想跟他们说我没事,可我发现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刚开始以为是声带损伤,可一直不见好,于是他们带我做了各种检查,又带我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可能创伤应激导致的功能性障碍。他们带我回了家,那天晚上,我半夜听到他们在吵架……后来他们就离婚了,医生建议我换一个新的环境,于是妈妈就带我回了国。”
虽然祝颂安讲得像流水账一样,但闻祈明听着,还是觉得像被人捏住了心脏那般,喘不过气。
“……后来呢?”
“我家里人花了很多时间陪我,后来,他们又让世交带着孩子来家里做客,你基本都见过,慕青姐、云淮、元明,江烨和长朝,都是从那会就认识的……刚开始我很抗拒,特别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兴冲冲地想要靠近我,但我一看到有这么多小孩冲我跑过来,有点……有点被吓到了,一见到他们就又哭又叫,把他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祝颂安说到这,尴尬地咳了一声,又把话题转移到躺枪的简元明身上。
“好笑的是,除了年纪比我们大几岁的慕青姐,其他人全都跟着我一块哭了起来,特别是简元明那小子,哭得鼻涕都流进嘴巴里了,他爷爷给他擦脸的时候一脸嫌弃。”
那天的祝宅,哭声此起彼伏,祝家人一边哄他一边跟其他家长道歉,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最后是周云淮先止住了哭声,鼓起勇气,朝着祝颂安走了过去。
小祝颂安以为自己又被人讨厌了,很是害怕,往祝洵远的怀里拼命地缩,想让祝洵远带他走,但祝洵远却不为所动,他只好紧紧地闭上眼睛……
但他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只是有一颗软绵绵的东西被塞进了他的手里,小祝颂安睁开眼睛,发现是一颗雪白的棉花糖。
小周云淮看他愣怔的模样,以为他不知道怎么吃,于是自己拆开一颗放进嘴里,又像个小大人一般说道,“妈妈说,吃点甜的就高兴了,但不能吃太多哦,吃太多会蛀牙。”
小祝颂安那时候对中文一知半解,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学着周云淮的样子,把糖纸拆开,把糖放进了自己嘴里,一口咬下去,草莓果酱夹心从里面冒出来,甜蜜的滋味充斥了整个口腔——是大多数小孩子都无法拒绝的味道。
他吃完了糖想了想,终于在舅舅怀里小心翼翼地冲着他的新朋友们伸出了手……
“现在想想,云淮从那时候开始就很会照顾人了啊……”祝颂安感慨地说道。
虽然祝颂安努力地想把这件事情讲得有趣一点,但闻祈明不觉得好笑,眼神里只有不加掩饰的心疼。
是不是不应该让祝颂安说出来?毕竟这无异于让他把伤疤展示给自己看。
“你……过了多久才能正常说话的?”
“大概过了半年多吧,”祝颂安耸耸肩,“后来我就在国内上学,当年想去国外学设计的时候我妈妈还激烈地反对过,我花了小半年才说服她,不过,说来也巧,上大学之后遇见了以前的同学,他说,那些人讨厌我,只是因为我长得太……突出了?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小孩子的恶意往往来得很简单,这一点,闻祈明也深有体会,但他还是狠狠皱起了眉头,刚想说话,就听见祝颂安嘁了一声。
“没办法,我就是长得好看,怎么了?”
祝颂安说完,漂亮的眉眼冲着闻祈明的弯了弯,刚刚在电梯里的狼狈和脆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心脏跳动的频率悄然加速,闻祈明笑了,刚刚祝颂安讲到一半的时候,他还以为祝颂安爱打扮是因为小时候被外貌霸凌的经历,现在看……自己可真是想多了。
“你每次遇到和那个铁柜类似的环境,都会像刚刚那样吗?”
“……偶尔吧,平时也就有些抵触,”祝颂安眨了眨眼睛,没有看他,“这次……大概是最近受的刺激有点多。”
就算祝颂安没把话说完,闻祈明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本来祝颂安就对他差点被淹死的事心有余悸,而最近更甚,先是温长朝突然失踪,今早又被他吓得不轻,紧接着又遇到电梯事故,或许,正是在多重刺激叠加之下,才会让祝颂安这次的应激反应这么强烈。
一时间,心思各异的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祝颂安过了好一会才故作轻松地说:“今天,算个意外,我没想到会让你看到我那么糟糕的一面。”
闻祈明扭头看着祝颂安的侧脸,见他的眼睫颤了颤,像是不安。
闻祈明大概能猜到祝颂安在在想什么,毕竟,在他的心里,祝颂安家世显赫,容貌出众,事业有成,相比之下,他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祝颂安在他看来,更像是月亮,高高悬挂在天上,遥不可及,甚至时常让他自惭形秽,可他却忽略了——月亮被他捧得太高,也会担心让他失望,于是只好拼命把自己黯淡的那一面藏了起来。
就像当时的他选择把祝颂安推开,祝颂安也会因为在他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而感到惶恐。
闻祈明深吸一口气,嘴上却说:“那我们扯平了。”
祝颂安似乎是想明白他这个“扯平”是什么意思,刚提起嘴角,闻祈明就突然掰过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
“怎么了?”
“我喜欢你。”
尽管两个声音交叠在一起,但祝颂安还是听清楚了他的话,但这画风转变得太快,他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确定地问道:“你说……什么?”
闻祈明却没立刻重复,而是在祝颂安隐隐期待的目光中站起身,撩起他额前的碎发,吻先是落在他的眉心,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嘴唇,但并未过度纠缠,而是一触即分……他的目光专注而热切,仿佛落下的不是吻,而是承诺。
祝颂安呼吸急促起来,闻祈明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他在自己的心跳声中听见面前人笑着开口:
“我之前说让你等我,所以,病好得差不多之后,我就开始计划,虽然在别人眼里,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但我还是欠你一个正式的告白……”
闻祈明说到这,顿了顿,耳根处有红意向着脸颊两侧晕开,但眼神却直白地看着他,不闪也不避,“我喜欢你。”
像是一阵春风吹过荒原,心里渐渐回了暖,祝颂安甚至听到了有什么在破土而出肆意生长的声音,大概是欢喜、欣慰、甜蜜各种各样情绪,
只是中间还夹着—— 一点愧疚。
各种情绪在心里横冲直撞蹦跳欢呼,他再也按耐不住,他伸手抓住闻祈明的衣领,强迫他弯下腰。
热烈的呼吸交融在一块,所有能说出口的、不能或者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全都融化在这个吻里……思绪飘飘然地飞起来,一切好像都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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