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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正站在床边垂眸看着祝颂安。
祝颂安这才发现闻祈明的眼睫毛好像很长，在他的眼睛上投下一片阴影。
今天窗外的阳光很是明媚，照进室内，就连趴在床上的祝颂安都觉得晒得后背有点发热，可偏偏闻祈明站的地方不被阳光偏爱，像是在他们中间落下了一道泾渭分明的明暗交界线。
祝颂安突然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他也分辨不出来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是因为趴着的姿势压倒了胸口，还是因为被晒得有点难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外面时不时传来孩子们玩游戏时发出的笑闹声，让室内显得更加安静。
闻祈明看着祝颂安艰难地就着趴着的姿势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自己，神色变化莫测，像是遇见了什么很难理解的事情。
他心想：难道祝颂安是在怀疑自己白日见鬼了吗？
刚刚道歉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么一想，闻祈明突然觉得有点尴尬，刚想开口，就听到面前人说了一句：“能把窗帘拉上吗？”
什么？
祝颂安看他好像没反应过来，只好又补了一句：“晒到我了。”
就这？
闻祈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听话地走过去把窗帘拉上了。
阳光被拒之窗外。
压在心口处憋闷感散去不少，祝颂安以为自己找到了问题所在，把头搁回了枕头上安心闭上眼。
“对了，你的道歉我接受了，继续吧。”
说话的时候，祝颂安挪了一下自己的头，似乎是想让自己趴得舒服一点，动作间，后脑勺绑着的金色的小辫也跟着晃动。
“嗯。”闻祈明轻轻应了一声。
虽然把人惹急了会阴阳怪气，但只要顺着毛摸却又出乎意料的好哄。
闻祈明看着那根晃来晃去的小辫子，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但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猛地缩了回来。
祝颂安闭着眼睛，似乎并没有察觉。
我在干什么。
闻祈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用力把手握成了拳，直到指甲扎上手掌心，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他才缓缓减轻了力度。
祝颂安的意识走远了一阵，感觉有只手在自己的肩胛骨上拍了两下，他才睁开了眼睛。
闻祈明正在一旁收拾东西，见他动了动便扭过头来看他，“醒了？”
祝颂安点点头，一动才发现腰上好像有块什么东西，他抬手一摸，发现是被贴了一块敷料。
他坐起来，看见闻祈明正把用过的东西一个个归位，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闻祈明认真收拾东西的样子，心里居然有种诡异的温馨感。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面前就突然蹿出一个兔子脑袋，祝颂安本来就刚刚清醒，还有点迷迷瞪瞪，被这突然窜出来的大白脑袋吓了一跳。
闻祈明收拾好东西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短促地笑了一声。
祝颂安看到了他脸上转瞬即逝的笑意，心脏跳动的频率放缓了一点，然后又骤然加快。
是因为单太久了吗？祝颂安心里想道，为什么闻祈明这个人就这么合他胃口。
这还怎么做朋友啊？
这时，甄小小从兔子后面探出头，“嘿嘿。”
祝颂安着才想起来这里还有第三人在场，理智回笼，看着面前笑容灿烂的小姑娘也没计较她的恶作剧，眨眨眼睛也跟着笑了，“好可爱的小兔子。”
“祈明哥哥给我买的。”甄小小想了想，大方地把兔子往他怀里一塞，“既然你喜欢那借你玩一会。”
祝颂安虽然对玩偶不太感兴趣，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接过这只兔子，细看才发现兔子的走线很精致，手感也很好，忍不住地开始想象闻祈明冷着一张脸在摆着各种毛绒玩具的货架边上认真挑选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
闻祈明看着祝颂安。
祝颂安刚从床上起来，脸上还有几道被枕套上的褶皱压出来的淡淡红痕，鬓边的头发也有点散乱，眼睛里也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对着面前的手舞足蹈地发表童言童语的小姑娘笑得很温柔。
祝颂安给兔子的评价应该安到他自己的身上，闻祈明想道。
他觉得祝颂安这个人有点神奇，他可以跟那些二代毫无违和地坐在一块推杯换盏，也可以蹲在地上耐心地跟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聊天，他可以因为自己没有同意他的好友申请就横眉竖眼一下午，但一睡醒被小孩子的恶作剧吓了一跳却也仍然和颜悦色……
一阵风吹过，窗帘被吹了起来，阳光趁虚而入冲进房间里，给祝颂安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光，他的笑容一下变得更加耀眼了起来。
闻祈明见过很多染了同样发色的人，但却都没有他这般引人注目。
也是，毕竟不是发色的原因。
到底什么样的成长环境可以养出这么鲜活的一个人？闻祈明想着，靠在一旁的墙上，把手插进了兜里……总之，肯定不会是他那样的。
因为插在兜里，所以他能很清晰地觉察到，自己的手又开始不自觉地发着颤，他烦躁地搓了一下仿佛正在被无数只蚂蚁啃咬着的指尖——他突然有点想抽烟。
“发什么呆呢？”
闻祈明回过神来，发现祝颂安正站在他面前，许是因为自己没有反应，他看着祝颂安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肌肤相碰的一瞬间，好像感官一下子都被集中到那块薄薄的皮肤，分外清晰的触感从手臂上传过来，意外的，闻祈明觉得自己心里隐约的焦躁烦闷好像都被他这轻轻的一拍安抚了下去——很奇怪，祝颂安这么一个看起来从头到脚都精致的一个人，指尖的触感居然有些粗糙，他还以为像他们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必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不过可能是弹琴或者运动造成的吧。
闻祈明又想道，所以这个疑惑在他心里转瞬即逝。
他俩跟在甄小小的后头慢慢地走到操场，沙坑那边周竹欣正带着几个孩子堆沙堡，甄小小见了，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把兔子往闻祈明手里一塞就过去了。
闻祈明习以为常，抱着兔子跟在她身后，眼睛一直注视着甄小小有点一瘸一拐的背影，似乎是在担心她会摔倒。
祝颂安看着他——今天有很多个瞬间，他都觉得，闻祈明这个人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冷酷。
如果说本来他只是对闻祈明的长相感兴趣，那现在，他可以说，他对闻祈明整个人都很感兴趣。
闻祈明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发毛，他扭过头，发现祝颂安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
“怎么？”闻祈明问道。
祝颂安并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这个表情摇了摇头。
闻祈明还是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有点诡异，于是决定主动打破这个微妙的氛围：“所以你为什么会来这。”
“来献爱心。”祝颂安摊了摊手。
估计是来捐款的。
闻祈明突然想到之前听周欣竹说过院长最近正为资金发愁的事。
不远处的周欣竹在水池边洗了手，扭过头就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他俩，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激动了起来，甚至还做了一个哇哦的口型。
她一边擦手，一边迫不及待地走了过来，“明哥，简先生，你们俩怎么在一块？”
简先生？
闻祈明挑了一下眉，他能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于是转头用眼神询问祝颂安。
祝颂安对上闻祈明的眼神，脸上的表情几不可见地凝固了一瞬。
第11章 下次见
祝颂安这才想起来旁边还站着这么大一个人形bug，于是向闻祈明的背后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肩膀。
闻祈明转过来看他。
祝颂安对上闻祈明的视线，微低下头，抬眸眨眨眼睛，表情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恳求。
如果说刚刚还有几分看戏的心情，但现在闻祈明看着祝颂安这幅神情，喉结不禁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轻轻点点头就飞快地挪开了视线，速度快得有点不自然——这个反应自然是逃不开祝颂安的眼睛，他偏过头笑了一下。
周欣竹脚步一顿。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正在“眉来眼去”的男人，眯起了眼睛。
以她的知识储备量，她敢肯定，这两个人肯定是在背着她调情。
不对，也没有背着她，是对着她调情。
闻祈明错开祝颂安的视线转头又对上周欣竹像X光机一样想把他俩照个透一般的眼神，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
反正闻祈明看上去似乎已经妥协，于是祝颂安见好就收，转过头回答周欣竹，“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刚好在这里又遇到了。”
一面之缘？你们这个一面之缘他正经吗？
周欣竹眼里闪过很多“教材”里天雷勾地火的情形，嘴角忍不住地悄悄爬升。
倒不是她抓个两人就想磕，主要是她知道闻祈明是个弯的——她和闻祈明也认识了挺久的了，甚至还见过他的前任。
细算一下，也有两三年没见过闻祈明和什么人走得这么近了……以她的了解，闻祈明是一个边界感特别强的人，像刚刚那种“眉目传情”一般的事，在周欣竹看来，至少他肯定不会跟不熟的人这样做——由此可见，这两人之间关系肯定不简单。
周欣竹想着，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虽然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看这俩明显还没捅破窗户纸的互动，她决定还是暂且按下不表。
不过她还是没忘了正事，“对了，简先生，你和静姨谈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嗯，已经谈好了，第一笔款很快就会到账，至少短期内福利院的运转不成问题了。”祝颂安也没藏着掖着，回忆了一下刚刚看的报表数据，直接就告诉了她。
“这么快？”
周欣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但听到祝颂安的回答，她本来就大的眼睛一下瞪得更大了，看向祝颂安的眼神仿佛像看到了财神爷转世——她本来以为今天能让祝颂安对他们福利院产生一个基本的资助意向就不错了，真走到投资那一步估计还得拉扯一段时间，但万万没想过这进度条居然拉得这么快。
真的假的？
甚至不用找两个媒体过来弄个仪式拍拍照吗？这么快就到汇款这一步了？
周欣竹有点恍惚，一瞬间她仿佛看见祝颂安在她面前闪烁着金钱的光芒——噢不是，看错了，是他的金头发在阳光下太晃眼了。
不仅周欣竹心里波澜起伏，闻祈明也意外地看了祝颂安一眼。
而祝颂安却表情淡淡，平静得像只是告诉他们自己随手买了一颗大白菜一样，发现面前这两个人表情有点奇怪还眨了眨眼睛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没什么。”周欣竹摇了摇头，“只是进度太快了，让我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现在倒是轮到祝颂安不解了，“那正常的流程是怎么样的。”
周欣竹还在措辞，闻祈明先回答了他：“要先组织一个捐赠仪式，简单一点的就拍几张照片，复杂一点的就请电视台来采访或者弄个直播。”
“哦，顺便打广告，”祝颂安懂了，原来是在说这个，他也没有假惺惺地说什么自己不需要这些虚名，反而是直截了当地说，“这些形象工程家里有专人去做，用不上我。”
毕竟他也只是受祝云岚之托来办这件事，不可能浪费时间来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更何况他现在顶着简元明的名字，又不是自己的。
祝颂安摇摇头。
周欣竹还没有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倒是闻祈明仿佛知道了他在想什么一般轻笑出声。
闻祈明笑的时候表情并不夸张，只是嘴角上扬了一些，可这个幅度出现在他脸上，却让他原本冷峻的眉眼都显得柔和了不少。
祝颂安看着他。
这样也好看。
能让他多笑笑就好了。
他想。
祝颂安本来只是来处理捐赠的事，没打算久留，可最后跟着闻祈明一块帮忙，再注意到时间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日暮时分。
“一块吃个饭？”祝颂安提议道。
闻祈明却摇了摇头，“跟别人约好了。”
有了之前的前车之鉴，祝颂安对他的话半信半疑，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像是打算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他说谎的证据。
闻祈明无奈，原本他并不是会在意别人怎么想的性子，但也许是因为之前的事让他有点心虚——他打开微信，点开一个群聊里划拉了几下，找到别人发的定位和时间，然后递给他看，“你看，大学宿舍聚会。”
好吧，是三天前发的消息，不太可能是临时编出来应付他的。
祝颂安撇撇嘴，又看了一眼他们的群名称，“你们宿舍群叫……退休老头乘六？”
闻祈明点点头，“大家觉得这是一个美好的祈愿。”
“哪里美好了？”祝颂安不解。
闻祈明顿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在这个普遍幻想早日退休的社会里还能听到这种问题，想了一会才解释道：“因为……退休后不用上班也有退休金，就……比较自由。”
“这听起来也不美好啊？”祝颂安听了这话就更不理解了，“等到变成老头才自由，到时候还能干吗？你们六个人坐着电动轮椅玩漂移吗？还是玩碰碰车？”
他想了一下，“碰碰车可能不行，撞一下估计就变成散架的退休老头乘六了。”
这什么地狱笑话……
不知道为什么，闻祈明突然感觉膝盖一痛——这大概就是传说中膝盖中了一箭的感觉吧。
他嘴角抽了抽，几乎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气还没消，所以才故意说这句话来刺激他的，但看祝颂安满脸发自内心的疑惑神色，他突然叹了口气。
算了，怎么指望大少爷知道人间疾苦呢？
好在祝颂安也没再深究这个问题说地狱老头笑话。
“开车了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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