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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霎时间瞪大了眼。
意识回来时,那个刚才还躺在他身边的男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他很高。
这是江南竹见到这个站在他面前男人的第一想法。
齐路半侧着身子,鼻子很挺,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这眉眼原本可以称得上是剑眉星目的,可他眼神太凶,像深潭一样阴沉。
这眉眼的俊朗就要大打折扣了。
江南竹愣在当场,直到面前这人咳了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给我,咳,给我喝了什么?”
这话并不是对着他说的。
那嬷嬷说话也不利索了,“老…老奴给殿下喝的,就是,就是合卺酒啊。”
江南竹眼见齐路端起面前的两个酒杯和酒壶闻了闻,一个酒杯的酒是这个酒壶倒的,另一个却不是。
他皱了皱眉。
那嬷嬷立马又说,“还是大皇子妃亲自喂的呢!”
大皇子妃?
齐路环顾四周。
大红的喜绸、贴着红双喜的红烛……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自己的喜房中。
合着他昏迷的这些天里,齐国要翻天了。
他转过头,却在后面人的身上闻到了那股不同于酒壶里的酒味。
“你们都出去吧。”
那嬷嬷并丫鬟们如得大赦,飞一般地退出去了。
江南竹甚至能听见那个嬷嬷激动的声音:“成啦!成啦!大皇子醒了!醒了……”
还没待江南竹反应,他遮脸的扇子就被大力地扯走了。
“你是谁?”
十分擅长随机应变和溜须拍马的江南竹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笑面,仰着脸看他,“我是您的官人啊,夫君。”
第3章 凶恶煞黑脸夫君
面前这个男妻长得十分好看。
齐路不会评价女人,更不会评价男人,若是一定要他说,他也只能说四个字:恰到好处。
处处都是,轮廓干净利落,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薄唇朱红,一颗浅褐色的小痣,落在白玉似的秀挺鼻子的鼻尖上,看得人心痒痒,即使他满头珠翠,脸上也敷了厚厚的粉,气质也还是是冷冷清清的,只是眼下,那双形状细长的眼睛正惊恐万状、湿漉漉地看着齐路。
齐路皱眉看着他。
男妻毫不避让,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过了会儿,齐路才转过了身。
齐路常年在外征战,杀气很足,加上受了伤,缠绵病榻,身上还带着一股血气,凶神恶煞的。
料想江南竹这样在成天在富家子弟,温柔乡里混日子的,也没见过这阵仗。
他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了,低下头,假意整理自己刚才抓皱了的喜袍,忽地,一只手捏住他的手腕。
他抬头,又对上了那双透着戾气的眸子,江南竹轻轻挣脱了几下,没挣脱开,于是就只是看着齐路。
齐路与他对视,左手捏着刻着那“齐”字的酒杯,眯着眼,问:“这里面,你倒了什么?”
这男人,受了这么重的伤,一醒来就兴师问罪,哪有一点病人的模样。
江南竹勉力笑了一下,“自然是我自己带来的酒,没毒的。不信,夫君你看……”
江南竹轻轻搭上齐路举着杯子的左手,低头,像猫喝水那样,伸出湿红的舌尖沾了些水又收回。
眼睛却依旧紧盯着齐路。
齐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朔北这么些年,可从没遇见过这样的男人。
过后,他又忽然一下凑近齐路,张开嘴巴,“喝掉了。”
齐路看着他离他极近的脸,并不说话。
这位男妻很聪明。
至少在勾引人这一方面是的。
齐路勾起一边嘴角,自嘲般地笑笑。
他的皇帝老爹给他娶了个如此美貌、会勾人的男妻,难不成是要勾着他玩物丧志?
江南竹却只是轻声道:“我的手有些疼,能不能先松手?”
齐路看了他半晌才松开手,接着忽地又逼近江南竹,江南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齐路深沉的眸子里藏着探究,仿佛江南竹动一下就要把他活生生撕裂,语气也丝毫不怜香惜玉,“想活着,你最好安分点。”
江南竹被松开手,垂下眸子,一只手摸了摸那只因紧握而略微泛红的手腕。
他抬头,却看见齐路要出去,坐了太久,腿都麻了,乍一站起,踉跄了几下,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夫君,你去哪?”
齐路并不理他。
江南竹并不傻,齐路只是暂时出去还好,万一出去不再回来,他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他一个敌国王爷,上赶着跑来和亲,已经够让人看不上了,要是新婚当夜新郎不回来,他难免沦为笑柄,连他唯一的倚靠都不重视他,他可不是又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他下床,一手提着又长又厚的喜服,一手扶着头上又重又大的金冠,小跑上前,仰着头笑道:“我伺候夫君歇息吧,夫君是要叫谁吗?”
齐路低头,就看见一双细长的白手搭在自己大红色喜袍的袖子上,一只手腕上红还没消。
齐路只觉得矫情。
他只不过是捏了捏,没使半分劲儿,一个大男人,手腕竟红到现在。
他看向比自己低了小半个头的男人,带着些恐吓,“松手。”
江南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松开了手,却还是没放弃,“夫君,你今夜还回来吗?”
齐路走了两步,闻言回头,江南竹还站在不远处。
他一只手提着喜袍,一只手扶着厚重的金冠,嘴唇上的口脂掉了不少,半红半粉的,眼却直直地盯着他,齐路想到他曾经狩猎时射中的一只兔子,眼睛里都氤氲着水光。
齐路的心竟松动了些,只是依旧惜字如金:“回来。”
他拖着病躯走了两步,都到了门口,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再度回头。
似是他看错一般。
刚才还眼睛满是亮光的男人垂下眼睛,神情终于与他周身冷淡的气度融在一起。
但也只是一瞬。
他再回过神来,这位男妻已然看着他了,抿着嘴,似乎有些紧张。
“还有,别叫我相公,听不惯。”
“是,殿下。”
齐路开了房门。
一个笨重的身体随着轻微的开门声摔在地上。
“殿下!”
齐路头也没低,只垂下眼看这个偷听的人。
身后,江南竹坐在床上,有些好奇地探着头要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是,齐路的个子太高,衣裳又厚重,将门挡得严严实实。
“殿,殿下,六子,六子听说您醒了…特来,特来看看,殿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齐路并没有在外面站太久,便扶着六子,消失在了夜色里,甚至没有忘记关门。
第4章 倦勾引前事小结
屋子的灯竟还亮着。
不是说这南安王娇生惯养吗?怎么也能熬到半夜?总不能是连蜡烛也不会熄吧。
齐路推开门,江南竹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色里衣,坐在床上。
他面对着门,于是齐路一推开门便站到了他的视线里。
“殿下,我伺候你宽衣吧?”
江南竹笑眼弯弯的。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还没待齐路开口,他就生怕他不同意似的,大步到他面前,赤着足,连鞋子也没来得及穿。
江南竹赤脚走在地板上,齐路没说话。
江南竹抬了下齐路的两只胳膊,示意他举起胳膊。
齐路未动,江南竹也不恼,只静静等着,过了一会儿,齐路才抬起胳膊。
江南竹并不会伺候人宽衣。
他第一步解腰带时就卡住了。
他的手在那金缕的腰带上摸索了半天,最后顿了下,又继续挣扎。
齐路低头,看见他的睫毛长长地颤动。
齐路没再给他机会,自己直接解了腰带,随手扔在桌子上。
“不会就不要逞强。”
江南竹实话实说,但依旧是讨好模样的,“我也是第一次成婚,并不太会解婚服的腰带。”
那话似乎就明着说他是情有可原了。
齐路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袍,也没理他,径自去浴房里洗澡了。
江南竹。
方才他在书房时六子告诉他,他娶的,正是那个“南邶第一美人”,与第一位男皇后薛城湘齐名的俏王爷江南竹。
比他大了约摸五岁。
仁惠帝真是生怕他娶到能辅佐他的妻,自作主张给他娶了个风流浪荡的妻,还是男妻。
当时仁惠帝要给他娶张家女,谁不知道那张嘉和是文官一派,喜文厌武,他一个将军,娶了文官一派的女儿,即使不同心,也难免束手束脚,落人口舌。
于是他便放出自己喜欢男子这一谣言,那张嘉和最疼女儿,本来也不愿被当成棋子嫁女儿,如今得了这一消息便如找到突破口一般,当即便去了御书房。
最后头破血流地出来了,婚事到底没了。
仁惠帝人至中年,底下有四个年轻力盛的儿子,朝廷中是文官一派,朱氏一党明里暗里勾心斗角。
为了缓和两边关系,使得两边得以互相牵制,最省时省力的方法就是结亲。
而那时因打胜仗风头正盛,被动被划为朱氏一党的大皇子齐路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在这相互牵制间又削弱了大皇子齐路的势力,这是齐皇帝乐意看到的。
他本就对这大皇子没什么喜欢不喜欢之说,也没想过让他当什么太子,利用其他皇子尚且无所谓,利用他更是随手一件的小事。
只是仁惠帝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能以名声来做赌。
他一向好面子,张氏历三朝不衰,张嘉和更是是两朝重臣,晚年得女,疼的不得了,本来就是打着让张家女嫁与皇室,亲上加亲的名号。
如今大皇子喜欢男子的名声传得沸沸扬扬,他要再嫁张家女,白白地落了个不爱护臣子,乱点鸳鸯的名声。
张嘉和是文臣,看不起武夫,本就不愿嫁女给这个外人传的暴戾武夫。后听说这武夫喜欢男子,更是直上御书房,以死相逼。
仁惠帝丢了面子,自然不想再失人心,最后只好将这门亲事作罢。
齐路被他叫到御书房,痛骂了一顿,齐路倒是无所谓,他从来没想过通过结亲这一途径扩张党羽。
失去了皇帝的指婚,他反而乐得清净。
本来他就不属于京都,没在京城待多久他便又回了朔北。
后来,他再度征战,受了重伤,被送回了京城,连京城的太医看了都摇摇头。
无力回天。
但他早已布置好战局,他重伤快死,战却打赢了。
好消息传到京城,臣子和皇子们大都暗自兴奋,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毕竟死了个不受重视的皇子,赢得一场重要的战役,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朱氏一党,最想推上皇位的也不是他,而是朱氏皇后所生的——三皇子齐琮。
齐琮是皇后朱氏所生,身上流着朱氏血,还是嫡子,这比一个不受宠,生母是罪人,养母是张氏一派的皇子不知称心了多少。
齐路于他们,只不过是朱氏一党的打仗工具,他死了,他们有更多的人能够推上大将军之位,还不是皇子,更便于控制。
最关心为国征战的将军的,到底还是百姓。
他们自发为大将军举行祈祷仪式,请了许多和尚为他诵经念佛,希望这个战无不胜的战神大将军能活下去。
皇室自然也是不能在百姓面前落下脸,于是思来想去,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方法——冲喜。
可这冲喜的人选叫人为难了。
一是这人选得是个男的,二是必须配得上大皇子的身份,三是要保证他没什么大用,最好是能牵制他的,这样齐路就算醒来,纵使他又出奇兵,打了次胜仗,也不会威胁到其他皇子的地位。
朱氏一党的朱皇后和文官一派的赵贵妃都抢着要承办这一婚事。
朱皇后是皇后,一国之母;赵贵妃是从小带大齐路的,也担得上齐路一声母亲。
办好了,为自己儿子攒的是百姓名声。
她们俩的儿子,一个占了皇后嫡子的嫡位,一个占了个年长的长字,眼下太子未定,自然争抢。
后来这亲事的承办权最终落到了赵贵妃头上。
因为她找到了最适合的人选——敌国王爷江南竹。
一是江南竹美貌远播,身份虽尊贵却不重要,说是什么王爷,暗中也不过是干些鸡鸣狗盗的事情,虽说和长公主养的那些贵宠也没什么差别,但好歹名声上不会委屈了齐路;二是江南竹一向以风流恣意闻名,没听说有什么才智;三是在眼下三国鼎立的局面中,邶国实力最弱,它正要找个依附的国家,齐国想拉拢邶国又不多付代价,和亲方法是最好的。
齐国当时正攻打邶国,这一和亲,给两个国家一个台阶下,大家自然都乐得欢喜。
最后的结果,便是如此。
齐路边系衣服带子边从浴房中出来。
他眼下也想清楚了,他喜爱男子的名声既然在外,那他对于这个年轻貌美的男妻,即使看不惯,也要做好表面功夫。
毕竟,江南竹也没做错什么。
江南竹或许是等太久了,靠在床边,已然睡着了。
齐路自己重新上了药,给自己腰间缠了纱布。
纵使是他这样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下二十处的,也难免在上药时面色难看,这一次的伤,太重,太深。
刚刚六子将军中高河宴高大夫带过来,高大夫气得冷眉倒竖,冷声说他这伤恢复得不好,这冲喜可不是冲喜,这是冲命呢。
好在齐路一向命硬。
齐路不信都城的御医,他只信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换好一次药,他额上已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他再次看向江南竹。
人家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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