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摸去,应该是上了药,皮肤上还滑腻腻的。
再往下看,玉镯子落在手腕向下一些的小臂处,在光下如羊脂一般,温润安静,让人莫名心安。
江南竹起身坐着,漫不经心地转动手腕上的镯子。
他记得自己发作前分明将镯子摘下来了。
明井端着药走到门口,瞧见他醒了,忙过来问他如何。
江南竹摇摇头,“没事了。”
他接过明井手中的汤药,明井望了望门口,示意道:“大殿下在园子里等着,今天他休沐。”
江南竹“啊”了一声,“竟然已经过去三天了。”
他搅了搅汤药,手有些抖,却还状似随意地问明井,“他…如何?这两天?”
江南竹在这荒唐的三天中几乎是无意识的,现在只有几个零碎的片段出现还在他的脑袋中,但就他从前在长公主府的记忆,他敢肯定,药效发作的这三天,他很不堪。
明井道:“这几天,大殿下除了去三大营就是待在这个屋子里,白天我看着你,晚上他看着你,其他人都没进来过。”
江南竹喝了一口汤药,他说:“你出去吧。”
从刚踏入门,齐路就能感受一道火热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齐路的步伐很慢,但江南竹一点也不急,他托住自己的脸,歪头笑着看他。
齐路走到床前,江南竹搂住他的腰,把头贴在他的腰间。
他没有说话,齐路也没有说话。
这三天中,他们俩不知道在混乱中拥抱了多少次,但这是第一次江南竹清醒着主动抱他。
即使是迟钝如他,也觉得,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他,而是江南竹。
齐路并不擅长外泄情感,那只本该落在江南竹头上的手最终落在了江南竹的背上。
红叶碧水,小池塘中红叶随着清波打转,一抹涧石蓝顺着假上而上,消失在红灰交界的地方。
春松和夏梅从理趣园里托着小盘子转过来,在拱门处碰上了才从主屋里出来的明井,她们玩笑道:“小君和殿下在里屋你可千万不要去凑热闹,打扰人家小夫妻。”
明井看着年岁小,又总是冷着脸,这样的反差,不吓人,反而有种装凶的可怜可爱之态,春松这些侍女都比他年岁大,常以姐姐自居,爱逗他。
明井果然又挂了脸,“我没有去打扰他们。”
春松和夏梅相视一笑,夏梅趁机要去捏明井的脸,明井轻车熟路地躲过去了,夏梅就咯咯地笑。
春松打了夏梅一下,“哎呀,你别闹明井。”
明井不喜欢别人碰他,哪怕单纯是喜欢他也不行。
他趁着那二人说话间溜了,跑得飞快,在假山附近却遇到突袭,腮上一阵微痛。
到底还是被人捏了脸蛋!
明井气得跳脚,转过身来不管不顾地冲对方动了手。
左临风一时没准备,被突如其来的掌风打了个措手不及,顾脸不顾头,发冠被打落在地,清脆的一声,左临风心疼地叫了声“哎呀!”
明井被左临风散开的头发糊住了脸。
左临风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碎成两半的玉冠心疼地直吸气,明井拂开脸上的头发,看着蹲在地上的左临风,很不客气地说了声“活该!”
左临风蹲在地上,没有动静。
明井忍不住用余光瞥他,见他肩头微微耸动,还以为他哭了,他忙道:“男子汉大丈夫!坏了个发冠就要哭?真丢人。”
左临风不动。
明井推推他,“大不了我赔你一个,你…你别哭。”
左临风还是不动。
明井只好也蹲下,“左都督?左临风?”
想要再次推他的手腕被捉住,明井的脑袋嗡的一声,他惊恐地看向左临风,左临风抬起头,头发散在两边,笑的十分灿烂,哪里是哭过的样子,“再给我捏一下脸就原谅你。”
明井甩了两下,没甩开,左临风说:“你灵巧有余,力量不足,跟我练武,怎么样?”
左临风早就看上明井了,从瞧见他骑马的时候就动了心思,这年头,遇到个有天赋的徒弟可不容易。
明井扭过头,“不要。”
左临风知道明井性子倔,又难亲近,这样的事强求不得,要徐徐图之,于是也不坚持,又转回到刚才的话上,“你把我玉冠摔坏了。”
明井刺他,“谁让你捏我脸。”
左临风信口胡沁,“这是我在朔北的相好给我的定情信物,对我有很大的意义。”
明井抿唇,低头不看他,半晌才道:“那…那我赔你一个。”
左临风胡搅蛮缠,“我相好给我的,你又不是我相好的,意义能一样吗?”
明井从耳朵红到脖子,有些无措,“那…那怎么办?”
左临风拿出自己在朔北说浑话不要脸的劲儿来,“你把脸再给我捏一下就行了。”
明井抬头,红着脸,很羞愤地看着他,说话都结结巴巴,“你这样,你这样…对得起你相好的吗?”
左临风搓搓手,嘿嘿两声,“没关系,我以后把你带到朔北,你给她捏捏脸,她也就原谅你了。”
他刚才在理趣园里和齐路聊着天呢,明井一嗓子“小君醒了”把齐路招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假山附近闲逛,透过假山间的缝隙,看到两个小侍女在门口逗小明井,他心中一动,也想逗逗他,却没想到明井的身手如此好,脸也如此好捏,又软又弹。
那触感在他指尖停留许久,让他难以忽略。
左临风见明井一副新婚小媳妇的扭捏模样,本想见好就收,却听到明井低低的声音,“好…但是,但是只能捏一下。”
左临风一愣,那好不容易从指头上消下去的触感又回到指尖,他咽了咽,道:“我给你捏个对称的,刚才捏的是…是哪边脸来着?”
明井羞愤欲死,“左脸!”
他的左脸现在还火辣辣的。
“那我捏右脸!”
明井乖乖地侧过头,露出豆腐一样的右半边脸。
又黑又糙的粗人左临风,“你平时脸上都擦什么啊?怎么这么白?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明井不耐烦,闭上眼睛,“不要…不要说废话!”
左临风伸出手,又缩回去,明井感受到他手指移动带过来的风了,深吸一口气等了许久,那手指却迟迟没落在自己脸上。
他睁开一只眼,立马撞上了左临风等待的眼睛,对上视线的那一瞬,左临风得逞地露出雪白的牙齿,十分迅速地捏了一下明井的右脸。
还完了债,明井唯恐避之不及地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左临风状似无辜地冲他挑挑眉,捡起落在地上的、勉强得以保全的簪子,随意地用袖子擦擦,示意明井帮自己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盘一下,明井警惕地摇摇头,再不肯过去。
左临风只好叹叹气,复又把簪子使劲地在袖子上抹两下,而后往唇边送去。
明井终于有了反应,“诶,你干嘛?”
左临风叹口气,“盘头发啊,我两只手要理头发,这簪子没地儿放,不叼在嘴里怎么办?”
明井指他旁边那块石头,“放在那里。”
左临风“咦”了声,“好脏。”
明井被他气得无话可说,他都要把落在地上的簪子含嘴里了,还在乎自己的簪子脏不脏?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梳子,又指了指那块石头,“你坐那。”
话音未落,左临风已经乖乖坐好了。
“诶,你怎么随身带着梳子啊?你们邶国人都这么精致吗?哎呦!有话好说,别扯我头发。”
明井面无表情,“你头发这里打结了。”
左临风脑袋在别人手底下,虽不得不低头,嘴却还是碎的不行,“是不是给江南竹用的?能让他随时给你扎小辫子?诶你现在怎么不扎了,我刚见你,你满头小辫子,跟个年画娃娃似的,可吉利了……诶诶,好了好了明井我不说了!你先轻点。”
明井默默抿紧嘴,眼睛却像被太阳光晃到了眼,眼角微微扬起,眼里都是碎碎点点的光,还晃啊晃的。
只可惜,太阳压根照不到这封闭的假山洞里来。
第53章 合作成梧桐细雨
栎妁姑娘递了帖子到“懒回顾”书斋,邀郭水引去品茶,郭水引邀了江南竹同去。
江南竹将许久不用的折扇取出来,穿了件水色外衫,并不惹眼,郭水引显然好好打扮了一番,像个开屏的孔雀。
江南竹道:“栎妁姑娘给你的拜帖,怎么还找我去?”
要敲门了,郭水引忙着整理衣裳,伸着头道:“江南兄帮我理理领子…”
江南竹合上折扇,替他挑开了折起的衣领。
“这不是…我知道栎妁姑娘不是请我的,我是沾了你的光罢了。”
江南竹笑笑,“那你怎么还愿意和我一起去?”
郭水引瞥他一眼,将那衣领从上至下又捋了一遍,“你都成婚了,我信你,你不会去回应栎妁姑娘,栎妁姑娘所求不得,对你没兴趣了,我不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那位叫芳娘的看门人从后门处出来,郭水引笑嘻嘻地将小牌子递给她,芳娘拿到手中看了半晌,将牌子还回去,道了声请。
二人随着芳娘从蜿蜒曲折的楼梯上二楼去,江南竹站看向庭院,他已然行到了楼梯一半处,余光中有一点熟悉的颜色掠过,他转头,才注意到庭院中立着一棵梧桐树,梧桐树上的叶子落了不少,有意思的是,落了的叶子都堆在树根处,看梧桐的周边,应是有人打扫过的,只是不知为何,并没有把梧桐叶扫走。
栎妁姑娘从她的小屋子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素得不能再素的衣裳,头上珠饰也极少,与平时的样子相差极大,她笑着唤道:“江公子,郭公子。”
江南竹这才将注意力从那棵梧桐上转走。
二楼的台子上设了一个小桌,小桌上放一个香炉,三杯茶,他们三人围坐在桌旁。
江南竹兴致缺缺,栎妁姑娘提起那棵梧桐,“七年前种的,我喜欢梧桐叶上落雨的声音,点点滴滴的,很热闹。”
江南竹道:“巧了,我从前住的庭院里也种着一棵梧桐,只是现在不知道有没有被砍掉。”
郭水引左看右看,实在不知道那棵梧桐树有什么好看的,他更关心栎妁姑娘这些日子不跳舞的事。
栎妁给他添了热茶,笑说自己最近身子不适,而后便有些感伤,“我年岁渐渐大了,跳舞是个力气活,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不比那些新起的姑娘,教坊妈妈总是催,叫我早些上台。”
郭水引有些诧异,“可你才二十二岁啊!”
栎妁张开自己的双手,平摊着放在膝上,江南竹看一眼就懂了——她的手一直在颤抖,幅度不大,但细看能看出。
郭水引却一直到栎妁姑娘收回手都没看出门道。
“我是半路出家的,骨头都硬了才开始学跳舞,自然要比他人多受些苦,小时候又吃了些软骨散,自此落下一身病。”
“我最好的年岁已经过去了,现下跳一次舞就要歇很长时间,生怕叫他人看去了我的弱处,一旦他们注意到了,我也就不用在当这头牌了。”
她望向自己拼了七年才赚出的小院子,“这庭院,这仆人,就都会离我而去。”
郭水引心痛难当,又哀又叹的。
江南竹却从她这推心置腹的话中琢磨出了其他含义。
正当此时,芳娘来送茶,却不慎滑倒,茶水泼了他一身,有一些溅到他的手掌上——竟是凉的。
芳娘匆忙下跪,栎妁斥道,“妈妈你是吃错了酒,怎么这么不成体统!还不快带江公子进去换件衣裳!”
江南竹笑道无事,同栎妁姑娘对上了眼神,栎妁姑娘笑着朝他一点头,江南竹便对郭水引道:“郭兄,容我先进去换件衣裳。”
郭水引并未察觉到其中的奥妙,只当他是为自己做嫁衣,按下心中喜悦,冲江南挤眉弄眼的。
江南竹换下自己的外衫,套上一件黄衫,从里间向外头推开门,原本空无一人的外间坐着个摇折扇的男子。
齐玟笑盈盈地冲他一颔首。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齐玟转过头欣赏自己的扇子,似是在自言自语,“我大哥可是因为南安王殿下责怪我了,说我该直接告诉他,而不是是设这么个局,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他又笑着看向江南竹,“南安王殿下好手段啊,以身为引。”
江南竹反应不大,只是道:“若说手段,我再怎么也比不上四殿下。四殿下这么防着我,是高看我了。况且,我既交了投名状,四殿下又收了投名状,再下黑手是不是有些不厚道?”
齐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我大哥性子莽撞,不擅算计,你却工于心计,处处设陷,任谁也不会想留下你。”
江南竹挪开目光,将目光落在窗外,“是吗?只是为了大殿下好,所以不想留住我吗?”
齐玟似乎被这问句给问到了,他将支撑的手臂收了回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
江南竹并不挑破,他还是想留一线。
他不再继续追问,而是示弱,“四殿下去找过高大夫了吗?”
齐玟不说话。
江南竹知道是问对了,他又继续道:“我身上经年的,不知道多少病,还落了个药瘾,这任何一条,都注定了我不得长寿,四殿下其实没必要如此忌惮我,说不定我在四殿下夺嫡之前就死了,就算有野心又能如何?短命皇帝…呵,算计到死吗?”
齐玟转并起折扇点了点江南竹放在桌子上的手背,有些残忍道:“所以我才愿意同你见这一面啊。”
他慢悠悠的,“南安王殿下想活着,我不便过多打扰,我们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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