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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抛下后面押送的侍卫,依旧如他们从前许多次的下朝一般,向着宫门处并肩走去。
沈逐青进到真武殿时,仁惠帝伏在案上,后背因为喘气而上下起伏,像将要坍塌的,高矮不一的一排宫殿,高保站在一旁,用那双宽厚的手掌,上下来回抚着他的背。
沈逐青进来时,与出门的宋启擦肩而过,宋启的乌纱帽已不在头上了,头发却依旧一丝不苟,沈逐青凝视着宋启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位无党无派的正直老人,正走向他自己选择的结局。
“刘太医到了。”
仁惠帝妄图长生不老,吃了不少的丹药,外表看着精神矍铄,内里早就被掏空了,现在不过是外强中干。旁人不知道,但高保和沈逐青这样贴身伺候的,早就心知肚明。
沈逐青将其他人赶出去,只留下几个素来贴身伺候着的。
仁惠帝的眼神难以聚焦,两只手在虚空中摆动,口中还喊着:“杀了他,杀了他……”
高保同刘太医对视一眼,高保踟蹰一会儿,半晌才叹气道:“用针吧。”
刘太医翻出随身带着的针盒。
仁惠帝渐渐平静下来。
高保和沈逐青将刘太送到外头,里面只留着几个太监伺候。
高保望向虚虚掩上的宫门,刘太医欲言又止,高保将气叹了又叹,“刘太医尽管说吧,您也是知道我的,我是一心为着皇上。”
刘太医道:“皇上如今看着不错,实际都是那些丹药在表面上吊着,内里早已是气血两虚。”
高保忙问道:“可有办法调理过来?”
刘太医犹豫思考半天,微微点点头,“若是皇上能少服用些伤体的丹药,再以汤药调理,膳食辅佐,或可有转机。”
高保送走了刘太医。
沈逐青道:“宋大人如何?”
高保皱眉,“宋大人…悬之又悬,皇上要是气极,明着不会处死宋大人,暗地里,谁又能阻止?”
“这一局实在是狠绝,一点也没顾惜着宋大人的命,重创了朱氏,或许还要送一个朱侍郎的命出去。”
沈逐青心知肚明此局是谁所为,他暗自垂下眼眸。
高保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夺嫡之路就是如此,都是血腥,哪有什么父子兄弟可言,都是你死我活的。自古皇帝之位,都是能者居之。”
沈逐青并不作评价。
齐胤同齐玟下棋。
齐胤抬眸望向蹙着眉头思考的齐玟,而后敛下目光按下最后一颗棋子。
齐玟凝视棋盘半晌才恍然大悟,将原先抓在手中的棋子扔到棋缸中,泄气道:“哎呀,不下了,又被二哥赢了。”
齐胤也放下棋子:“今天你是功臣,你说不下,那就不下了。”
齐玟笑回,“哪里就尘埃落定了。不过——”
他朝齐胤勾勾手,齐胤心情不错,并未去追究他这一放肆行径,将脑袋凑了过去。
齐玟道:“我新收了个智囊团,这事便是他教我做的,我当时还害怕呢,万一这事出了什么问题,追查到我可怎么办?”
齐胤听见他这丧气的话,默不作声地皱了下眉头,而后很快又恢复正常神色,问道:“这智囊团是何人?”
齐玟道:“职方司主事曹征。”
“曹征…”齐胤思索半晌,“这不是朔北带过来的那帮子人里的吗!?”
齐玟惊讶道:“我…我不知道啊,我只当是有了个出主意的…”
齐胤心中略有不满,碍于只是怀疑曹征,并没有真凭实据,因此只能强按下,心中打算私下查查这曹征的来历。
恰此时,沈从安过来了。
想必是听闻了朱半声入狱的消息。
齐胤将注意力都放在这个未来老丈人的身上了,“沈大都督!”
“二殿下,四殿下!”
齐胤忙将人扶起,笑道:“沈大都督同我还如此客气?见外了。”
沈从安一听这话,心略略放下。
沈从安有野心,想要振兴家族,只是如今这朝堂上,不是只要是人才就能飞黄腾达的,朱氏和文官的人占了一大半朝堂,官员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像宋启那样无党无派又身居高位的天才没有几个。
沈家没落,在朝中并无什么关系,沈从安手中除了他人看重的兵权就只有一个女儿——一个自小被寄予厚望,当皇后养着的女儿。
但女儿有女儿的好处。
他虽没有能争男子里一流的儿子,却有个能争女子里一流的女儿。
沈图南,才貌品学俱佳,堪为京都之冠。沈家家世虽说差了些,可如今朝局的情况是朝廷动荡,群狼环伺,皇子夺嫡,并不是什么河清海晏立太子的时候,那些人家世再好,再显赫,都是虚的,哪有他沈从安兵权在手来得痛快。
她的女儿,图南,毫无疑问是太子妃的上上人选。
她女儿既然要做太子妃,那他便要为她找个太子。
齐路已然娶亲,况且深为仁惠帝不喜,除去军权这一点微弱的、能叫人忌惮之处外并无其他优势,夺嫡机会并不大,而剩下的皇子中,也就齐胤和齐琮二人,可以一争储位。
这二人可以说是旗鼓相当,沈从安原先是左右观望,岂料如今,齐胤棋高一着,让朱氏摔了个大马趴。
细细思索一番,沈从安有了答案。
朱氏在朝中名声不好,靠着为皇帝揽钱来站稳脚跟,朱道猷老迈,朱半声无用,朱氏这座大厦,危矣!
相比刀尖舔血的朱氏一党,齐胤背靠的文官一派就稳扎稳打多了,他的舅姥爷张嘉和在朝中文官中深受爱戴,在天下文人士子中也颇具名望。
沈从安原先并不着急,他想等齐胤的动作,可齐胤却屡次前往沛国公府拜见沛国公。
这才让他有些急,眼下,他听见齐胤的话,才知道自己是被摆了一道。
齐胤正等着他来呢。
沈从安并不介意,他混到如今的地位,靠的可不是脸上那薄薄的一层面子。
齐胤道:“我正要去找沈大都督,没想到沈大都督自己来了。”
齐玟不动声色地笑着看完这两人的虚情假意,才向二人告辞。
齐胤并未过多挽留,他此刻正沉浸于收获的喜悦中,要与自己这位未来的老丈人恳谈一番。
齐玟扶上卞庄的手,将身子探进马车中,却在快要踏上去时收回了脚,他在脚蹬上站直了身子,立在高处,与下面的卞庄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齐玟笑着抬头看天,正是艳阳高照,他赞道:“今天的天气也忒好了。”
这是属于他的,隐秘的喜悦和庆祝。
第56章 险言语实话带刺
朱道猷年纪太大了。
他拖着自己垂垂老矣的身子,站在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子门口,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齐琮来了,他脚步匆匆,没有一点礼数,一连将许多个要挡住他的小厮掀去一旁。
“外公外公!舅舅,舅舅他……”
朱道猷看向冒冒失失闯到院子里来的齐琮,眼神很锋利地剜了他一眼,齐琮赶忙站好。
朱道猷语调平和,“好好说话。”
齐琮还是有些急匆匆的,“舅舅遭下狱了。”
朱道猷深深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早就想到了他这个空有野心,没有半点实力儿子的结局,只是人总容易怀有庆幸之心,所以会犯下一些看起来十分愚蠢的错误。
“我知道。”
齐琮有些慌,朱道猷的“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浮在空中,牵着他的心也飘起来,无所依傍。
朱道猷摸了摸齐琮的脑袋。
他看着齐琮的急色匆匆的模样,一瞬间,一阵巨大的悲伤笼罩住了这位老态龙钟的老人。
他年轻的时候纵横捭阖,到老了依旧勾心斗角,换来的结局,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朱道猷是心狠的,他视人命如草芥,视公道如废纸,老天也给了他教训。
朱道猷说,“你该去皇上那请罪。”
齐琮抬头,望向站在台阶上的外公,“什么?”
朱道猷放下手。
尚未到冬天,朱道猷已经拿着手炉了,手炉裹在大袖子里,他将冰凉的手靠在手炉上,才终于又暖了些。
“皇上在朱府附近安插了不少的眼线。”
齐琮僵住了,但事已至此,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外公,那可是舅舅…”
一个小厮上来,打断了齐琮的话,齐琮明白了外公的意思,但他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外公就这么放弃自己的亲生儿子了,他也有些张皇,仁惠帝就这么将朱府监管起来,是不是要放弃朱家了?
他的心咚咚跳着。
他看着朱道猷蹒跚离开的背影,还有些怔愣,这位老人,到底还是留给了齐琮一个忠告,“不要去为他求情,你母亲也不要,户部的虞春身是可用之才。”
齐琮在檐下站了半天才转身离去,没来得及拿下的披风在身后随着动作发出一声响,这位“天下第一贪”的院子里是空荡荡的,角落那棵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再往上,天高云淡,已无南飞雁。
齐瑜病了。
说是出去玩,着了凉,在床上躺了七八天。
齐璇去看她,将人都遣出去,齐瑜打了个滚,从被窝里钻出来,“五姐姐你可来了!闷死我了!”
齐璇含笑看着她,“这样装得也太不像了。”
齐瑜撇撇嘴,“那怎么办?一天到晚待在床上,闷都闷死了。”
“贵妃娘娘去和父皇说了吗?”
齐瑜盘腿坐在床上,随手捡了盘里的一颗酸杏干扔到嘴里,口齿不清道:“说了,但父皇说我还小,要再留我几年。”
齐璇低头看着自己的妹妹,指尖轻动。
齐璇想到,自己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她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忌讳的了。
她轻声询问,“要不要试试药?”
又补充道:“只是对身体不好。”
齐瑜连咀嚼的动作都停止了,她眸光微动。
她即使再不聪明也联想到了。
她想起母亲曾对她说过,“你五姐姐本来也是要去和亲的,当时你父皇还和母亲提过,只是她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垮了,后来就让长宁侯家的姑娘去了。”
齐瑜试图从齐璇眼里找到一些被发现秘密的恐慌,但她失败了,齐璇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安然且坚定。
她小声喊齐璇,“五姐姐。”
齐璇轻轻抱住了她,她们都没动,良久,齐瑜听到她在自己的耳边哭泣,很小声道:“不要去…那都是骗人的,没用的。”
齐瑜不懂齐璇在哭什么,但她还是抱住了自己这位多愁善感、体弱多病的姐姐。
齐璇抖着身体,用两条细细的手臂将齐瑜锁在自己的怀里,生怕她离开一样,她哭泣的声音和她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样,都很小声,只是她流的眼泪很多,仿佛要把这几年的愧疚和悲伤全都随着眼泪流出来。
她从来都没有忘记那个为她而死的姑娘。
她本来可以拥有更美好的人生,却在十九岁时死在了魏国的荒凉之地,连尸骨都回不了家。
她可以被唾骂,被指摘说自己毫无家国大义,也可以承担仁惠帝的雷霆之怒,她只要自己的妹妹活下来。
没有人能够阻挡战事的发生。
仁惠帝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他这次醒来后,沈逐青注意到,他的袖口更空荡了。
沈逐青端着参汤进去,“皇上,喝茶了。”
仁惠帝即使身体虚弱到这个份上,他也不愿意喝药,总还是要吃那些道士炼的丹药。
还是高保想出了法子,冒着欺君的死罪,硬是说那些补身体的汤药是茶,仁惠帝第一次喝的时候,是高保亲自端进去的。
沈逐青守在外面,预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好歹是松了口气。
后来,就是沈逐青端进去。
仁惠帝身上瘦的像个骷髅,他身上的道袍宽宽大大的,风一吹,倒真的有种要乘风归去的模样。
沈逐青看着仁惠帝转头,走到他面前,仁惠帝一口喝完那“茶汤”,而后深深叹口气。
沈逐青从这个向来专横的帝王身上看出了落寞,仁惠帝坐下,他躬身站着。
仁惠帝忽然问:“朔北怎么样?”
沈逐青将腰弯得更低,把袖中的折子递到仁惠帝眼前。
仁惠帝接过,粗略看了一遍,而后随意地扔在桌子上。
他的喘气声明显重了许多。
沈逐青没有抬头。
仁惠帝道:“民生乐其业,自足致时和。朕不愿意见民生被扰乱啊!”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这沉默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些许的尴尬,仁惠帝略有不满,他抬头看着那个躬着身子,看不清正脸的年轻太监。
终于有一句话,拨开那又乱又重的喘气声冒出来,像一支箭一样,刺到了仁惠帝的心上:“攘内必先安外。”
仁惠帝没料到一向听话的沈逐青会说出如此忤逆的话,他随手捡起东西就往沈逐青头上掷去,一声闷响后,沈逐青跪倒在地,鲜血从他额头上流出。
仁惠帝指着他,喊道:“你不过是个阉货!当了个秉笔太监就敢以下犯上了……”
高保进来时,仁惠帝已经处于癫狂的状态,他面容扭曲,眼睛涨红,狠狠踹着地上蜷缩着的人,周围的小太监们站了一排,都不敢阻止。
高保忙去抱住仁惠帝的脚,仁惠帝没反应过来,连着高保也踹了几脚,高保“哎呦”一声,仁惠帝的眼神转移到高保脸上,嘴角抽动几下。
高保道:“别再给主子的脚踢坏了!”
看着仁惠帝不再动作,高保大着胆子上前,扶着他坐下,他给仁惠帝顺着气,骂着地上爬起来跪着的沈逐青,“狗东西!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惹主子生气!还不快自己出去领三十棍,打打你那身贱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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