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眼神相撞间,齐玟下意识竟然是有些惊慌,齐路看见他的目光,先是怔愣一下,而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仁惠帝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沉着脸,下巴向齐玟方向一点,齐玟接过齐胤手中的火把。
传递间,齐胤与他对视一眼,却没能得到让他安心的信息,因为齐玟的眼神中也都是茫然。
齐胤心中七上八下的。
结果依旧。
四个祭炉,只有齐琮那一只点燃了,正冒着跳动的火焰。
仁惠帝夺过齐玟手中的火把,去点燃中间的大炉鼎。
张旬早已吓得全身发抖,司仪也惊慌失措。
众人屏息等待着——却依旧,毫无动静。
火把带着火焰,纠缠着从台上沿着阶梯滚下来,隆隆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地方被无限放大,像是大暴雨前的雷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台上台下,乌泱泱地跪了一大片人,只有仁惠帝站着,站在最高处。
而后,他弯下腰,要坚持不住似的,高保冲上前去稳住他。
江南竹侧过脑袋,目光直直地指向齐垣,文垣与他刚一对上目光就慌忙低下头,将脑袋贴在地上,不再动弹。
恰在此时,火把滚落,竟点燃了祭台,这火很快顺着木质的祭台蔓延,像在攀爬台阶,高保连声喊护驾。
齐路站在台上,目光落在一群上到台子上的卫兵身上,他的面容很冷很凶,那几个卫兵被他那阴戾的眼神盯得一愣,而后在身后一个千户打扮人的催促下才反应过来,匆忙行了一礼,又赶去泼水。
这次祭典算是全然毁了。
三皇子府中,齐琮如热锅上的蚂蚁,虞春身来了后,他也没能冷静下来,“是齐胤做的!他想要害我,连张旬都可以不顾!”
虞春身摇摇头,“殿下,您先冷静。”
齐琮现在是劫后余生,没有窃喜,全是害怕,他浑身的血液都是沸腾着的,他边来回踱步边喃喃道:“父皇会不会因此事而忌惮我?父皇会不会怀疑是我做的?”
虞春身思及此事,又瞧见他这副模样,也难免心慌,他和齐琮是一条船上的,齐琮要是有什么问题,他也不得好死,他喊道:“殿下!”
齐琮终于停下脚步,只是依旧难以从刚才祭台上那令他要魂飞魄散的场景中走出来,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虞春身道:“若是二殿下所做,这局他也是自损八百,我已经着人去查了,只看炉鼎里的问题能不能查出来。皇上最信鬼神之说,若是这炉鼎有问题,那便是有人蓄意要害您,若是这炉鼎没问题……这才是大事!”
齐琮猛地转向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口中喃喃,“对对对!要看这炉鼎有无问题!快叫史同仇去查!快!”
第64章 成死局利用者谁
张旬这一辈子顺风顺水,这次算是人生第一次进到牢里,他在牢里找了处干净地方坐下,眼下,他身上的官袍尚未被剥下,想是仁惠帝还没有决定该如何处置他,大理寺的人也不敢动他,只将他羁押了。
恐惧在寂静中逐渐消去,张旬在思索,设计此局的,会是谁?
齐琮么?
不可能。
仁惠帝深信鬼神一说,方才更是被气得昏过去,
齐琮总不会自己砍自己一刀。
不会是齐琮,那总不会是齐胤?
他和齐胤十几年的情谊,此事若真是他所为,无异于将负责此次祭典的他架在火上烤。
况且,此事于齐胤也并不是全然有利,无论张旬是认罪还是自尽,仁惠帝必然会通过张旬怀疑到齐胤头上。
不是齐胤,那又会是谁?
张旬的眼眸猝然睁大。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明明有一个人,他们却都忘记了。
牢中的地上堆积了很重灰尘,和着血一起,粘稠而又肮脏,但张旬还是用手指推开,写下了两个字:齐路。
若说京都有第三股势力,那只可能是齐路。
一股臭味飘来,张旬皱眉,他环顾四周,牢中只点了煤油灯,太暗了,尽管高处开了扇十分小的窗子,但现下外头是黑天,这扇窗子除了勉强透风外,毫无作用。
张旬去拿那盏煤油灯,打算看个究竟,就在他挪动间,一根针从窗子的方向飞来,最后直直地进入了他的脑门。
张旬的最后一眼,留给了那扇似乎有人影掠过的窗子。
齐玟从齐胤处出来,再次经过与文其姝对峙的那个巷子。
他轻扣车壁,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继续向前,只不过已无人在内。
齐玟只略站了片刻,身后那阵熟悉的脚步声就响起了。
文其姝的斗篷看着略显笨重,料子并不是什么值钱的,她看着瘦瘦小小的一个,披着厚重的斗篷就显得更小了。
走到近处,她问齐玟,“如何?还满意吗?”
因兜帽的遮挡,文其姝一大半的脸隐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只眼睛,不大,但很亮。
齐玟并没什么表情,“且看明天吧,明天不出事,才是真的本事。”
文其姝唯一露出的那只眼死死盯着齐玟,“他不会活过这个晚上。”
她说,“这件事处理得很干净,比我预想中的要干净,所以,这个锅已经有人背了。”
仁惠帝极信鬼神,齐琮这一次,若是叫人找到幕后主使还好,若是找不到,仁惠帝会相信那唯一被点燃的祭炉,是老天的安排。
可仁惠帝并不是一个会大度让贤的君王,相反,他自私阴毒,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他能够利用来获得权力和长生的物件。
任何阻碍他获得权力和长生的人自然也就会被他铲除。
他会忌惮齐琮,会厌恶齐琮,尽管齐琮是他亲生的儿子。
这次的祭典,大家都瞧见了,只有齐琮的祭炉是燃着的,所以,必须有幕后主使。
否则,齐琮是天命所向,他这个皇帝又算什么?
即使找不到,也得有。
很显然,张旬会是个很好的替罪羊。
齐玟其实没想文其姝会将事做的如此漂亮,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她的心足够狠,人也足够聪明。
与那些追随着、协助着他的人不一样,他和文其姝是可以牢牢绑定在一起的。
靠着一纸婚约,他们就能永远分不开,事情成了,他们就一起生,事情败露,他们会一起死。她带着她的家族来押齐玟这块宝,她将会是最忠心的谋士。
齐胤和齐琮已然先后成婚。
齐玟眼下,确实需要一个妻子。
齐玟挑挑眉,“若是此事成了,我会娶你。”
文其姝的眼睛弯了起来,只是眼神中除了笑意再没任何。
她的目的已然达成。
她并不爱齐玟,在这种地方,谈完全的爱未免太虚伪,她的爱是点到为止的,或许有过,但在她心中的份量太小,不足以让她豁出一切。
如果说有什么事文其姝的毕生追求,那大概是权力。
权力,是唯一能够让她豁出一切的东西。
张旬的死讯传出,已经是两天后。
死因是畏罪自尽。
彼时,江南竹正在北大营中看齐路整兵。
魏国在朔北边境跃跃欲试,几次三番点到为止地骚扰一些边远村落,边地练兵准备,京都也不能懈怠。
江南竹裹得严实,里头穿了件厚的锦袍,外头又披了件绒绒的披风,是野鸭子腋下的毛做的,很是保暖。
这是仁惠帝赏的,齐路用不着,一直收在库房里,一到冬天,齐路就命人把那些素日用不着的东西一股脑拿了出来,后来便一件件地堆到江南竹身上了。
江南竹站在那里,惹得那些将士和士兵频繁张望,众人都想知道这个名动邶国,又迷得大殿下神魂颠倒的男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齐路很快便过来了,他站到江南竹跟前,江南竹像个兔子,裹在皮毛里,只伸出一个头来笑着同齐路说话,“好威风啊,大殿下。”
齐路没搭理他这句话,只是道:“你跟我来。”
江南竹跟着齐路到他平日休息的地方,房内陈设很简单,也没什么贵重的物品,江南竹瞥见齐路匆匆地将一个什么衣裳从床上拿走,他笑着望向别处,只当没看见。
齐路叫人再多烧一个炉子,六子带了人进来,又搬进来一个炉子。
江南竹放下手炉,解下斗篷,对跟在后面的春松道:“你先出去吧。”
春松放下装着吃食的匣子,走出去,将门关上了。
齐路刚一转身,就叫江南竹抱了个满怀。
又是那股熟悉的洋甘菊香味,清清淡淡的,却又有如实质般缠绕在他身侧。
“这么冷的天,还出来。”
江南竹把脑袋靠在他胸口,听他有力的心跳,“给你带了粥,热腾腾的。”
江南竹起身,将匣子打开,把桂花酿汤圆盛出来,齐路尝了一口,又甜又糯,满齿清香。
江南竹道:“可惜不是桂花开的时节,里头的桂花都是晒干了存放起来的,味道要略差些。我知道你因为朔北的事待在三大营走不开,我心中不安稳,总想见你。”
齐路放下还未喝吃完的粥,将江南竹拉到腿上坐着,认真道:“以后来记得叫春松递个口信,不必带粥。”
江南竹问:“你不喜欢?”
齐路亲他的眼睛,口中喃喃,“不是,天太冷了,厨房少进去。”
江南竹扬起头,躲开,“殿下未免把我看得太弱了,冬日里下个厨房就能死人了吗?”
齐路按下他的脑袋,不容置疑地吻下去,“我只是不放心。”
二人闹了半晌,衣裳都乱了,齐路喘着气,看向一旁尚未烧红的炉子,到底还是将江南竹的衣裳理好。
江南竹道:“张旬死了。”
齐路将脑袋埋在他的脖颈,似是沉浸在那股香气里,“我知道。”
江南竹坐在齐路腿上,比他略高些,他很轻易地就推开了他的脑袋,江南竹看着他,正色道:“你还知道多少?”
齐路与他对视,“都知道。”
江南竹蹙起眉,“不,你不知道。”
齐路再次强调,“我都知道。”
江南竹此刻发现,对于齐路,他也不是全然都懂得。
这事情很明显是齐玟获利颇丰,极大可能是他所为,但看齐路当时的反应,他并不知道这一场局。
江南竹陈述道:“张旬是仁惠帝的替罪羊,你是齐玟的替罪羊。”
齐路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江南竹,眼神里有很多江南竹看不懂的东西,但江南竹此刻并不想去细究,他只想听齐路的回答。
齐路似乎终于看够他了,移开目光道:“是。”
江南竹被他的态度惹急了,语气有些激动,“可你并不知道这件事,不是吗?他甚至没有同你商议。”
这句话一出,齐路终于有了反应,他再度看向江南竹的眼睛,斩钉截铁且不容置疑,“齐玟,他会是个好皇帝。”
江南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下:“所以你甚至甘愿将自己当作靶子吗?”
江南竹忽然想到千灯节晚上,齐路写在孔明灯上的诗: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齐路又重新将头沉入江南竹的颈窝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终于到了他最安心的地方。
江南竹不解道:“为什么?”
齐路的声音通过江南竹身体里传来,带着江南竹的身体也一起震颤起来,“如果你去过朔北,见过战争,你会明白,一个好皇帝,为什么足以让我牺牲一切。”
第65章 道不同暂与为谋
外头又起风了,呼呼地拍在门上。北大营为方便练兵,建在一处开阔地方,风一旦刮起来,几乎无处遮挡,迅猛而又狂躁,如火焰燎原般,舔舐着地面。
江南竹皱起的眉头并未落下,他为了自己能活着,能够自私虚伪,蝇营狗苟一生,但他从未因此觉得羞耻,因为他做出任何事都是为了能够活着,设计嫁给齐路也好、为他出谋划策也罢,于他而言,都是求生之举。
他前半生活光是为自己活着就献出了大部分的精力,所以对于其他,都太过潦草,此刻他通过身体里的震颤和心上的震动能感受到,齐路说出此句话的坚定,那是一种江南竹从没有过的自信,江南竹突然不无羡慕的觉得,若是以后,他为了某人某事,也能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一生乃至生命,那将会是一种多么惊心动魄的感觉。
大雪又至,转眼间,雪又覆盖了古道,绵延千里的雪,就连那天上的云也难以相比。
朱道猷在这天去世,这位从壮年到垂暮,经历了三个朝代,年老却失去独子的“贪官”,死在一场清白的大雪里,结束了他汲汲营营的一生。
他躺在铺了狐皮的摇椅上,家丁发现时,他的身体已凉透,手边落着一张纸,纸上写的是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但没有人在意,只当是一旁书桌上的纸被风吹落,恰好落在这位老臣的手边,那张纸被纷至而来的人们踩在脚下,落满了黑而湿的脚印,纸上的字再难觅。
朱半声斩首,朱道猷去世,人人都说,朱氏一党,颓势尽显了。
皇后朱悯慈为此生了一场大病。
仁惠帝为这位老臣的丧仪拨去了三百两。
朱家小的小,老的老,实在没一个能挑大梁的人,最终是朱半声老婆卫氏主理,齐琮的正妻——储丽韫一旁协助才办好的丧仪。
张旬死于狱中的消息传来时,也在这个大雪天。
除了大理寺里的人和仁惠帝身边的人,没有其他人知道,张旬其实是死于进狱的第一个晚上。
也没人会去追查,因为张旬是“畏罪自尽。”
炉鼎没查出问题,但动手脚的人必须有,而查不出的罪人,需要有人顶上缺口,张旬是个死人,死人不会为自己辩解,也不会多生祸端。
所以张旬顶了这个缺。
这位曾出生世家,年少成名的少年举子,最终以罪臣之身,死在肮脏不堪的牢狱之中,尸体被扔在雪地里。
42/108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