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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千灯节时的灯笼尚未摘下,又添置了许多奇形怪状的灯笼,就连那棵光秃秃的枫树上也挂满了彩条,风一吹就沙沙响。
高河宴为江南竹把脉,结束后,他拿下帕子,神情和他每次把脉一样,无波无澜,什么也看不出。
江南竹知道那死水一样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没有任何好转迹象。
江南竹比任何人都想要活下去,
他将最后留下的那颗药交给高河宴,就是他想要活下去的最大凭证。
高河宴说有可能调配出解药,但可能要花费上十年。
十年?
兴许他哪次发病死了也不一定。
即使心中翻涌着再多情绪,江南竹面上依旧笑盈盈的,起身道:“多谢。”
他昨天刚熬过一场,今天懒懒得不愿动,偏偏晚上又要去招架那些烦人的人。
齐路看他面皮都透着不正常的白,走过去道:“晚上你不用进宫了,我事先同宫里说过了。”
本来已经平躺下的江南竹打了个滚,侧起身,旁若无人地握住齐路的手,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的?”
齐路还顾虑着有人,想要将手抽出来,但没成功。
“真的。”
高河宴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大岁数了还要见这副场面,和药童尴尬地对视一眼,忙不迭地就退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传来,本就没什么顾忌的江南竹更加肆无忌惮,手指蜿蜒向上,把齐路的袖子往上扯了扯,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牙印——江南竹咬的。
江南竹抬眼看齐路,挑眉笑道:“我可不会道歉。”
齐路不作声,就这么看着他。
江南竹低下头,在齐路的视线中露出后颈,一片雪白上是密密麻麻的淤青,“扯平了。”
齐路的脸有点发烫。
这些痕迹像一个引子,诱使他去想起曾经关于这脖子上淤青的一切场景。
他已经尽可能克制了。
江南竹直起脖子,用那双笑意很深的眼睛看着他,“大殿下是小狗吗?嘴里总要叼着点什么?”
江南竹的话语明明很恶劣,但面上却带着纯良的笑,好像他真的只是单纯好奇。
齐路拿他没办法,于是只能评价道:“你很适合去唱戏。”
江南竹垂眸,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半晌,点点头道:“也不是不行,应该会有不少人愿意打赏银子给我。”
然后齐路就不说话了。
江南竹自知得逞,凑上前去亲齐路紧抿的唇角,“只给你一人唱戏,怎么样?”
齐路想要回应时,他却用手臂将二人隔开,“不逗你了,把药箱拿来吧,我给你上点药。不能让咱大殿下的身上再多添伤口了。虽说大殿下身材好,不在意这么些伤口,但一个大将军,手臂上留下咬痕,要是被下面的人看见了,多不好。”
齐路申时进宫,江南竹待在府邸中装病,他特地坐在窗口——他已经几天没见着明井了。
明井从训练的大营中回来是申时末。
江南竹靠在窗口,明井刚进院子就被他捉住了,“明井。”
明井抬起头。
江南竹没看他,只翻一页手中的书,“你回来的是一天比一天晚了。”
明井走过去,江南竹放下书,打量着他,“又长高了不少,”而后很满意地点点头,“看来送你去练武是对的。”
江南竹问他,“为什么不把左都督请来府里守岁?他在这京都也没几个认识的人。”
见明井不搭话,江南竹心里有了答案,“你不必害羞,我让春松去请,以大殿下的名义。”
明井侧过脸,“我并不想请他,他很坏。”
江南竹笑着打断他,“那你为什么不在我说要请之前说?我话都说出口了,春松都听到了。”
一旁的春松也憋着笑。
明井吃了瘪,江南竹拍拍他的脑袋,“好了好了,请就请了,虽然他坏,但也不是你师父吗?就当报答师恩了,如何?”
明井抿嘴,“殿下,你变了。你的话多了,也会开玩笑了。”
江南竹先是一愣,而后笑道:“大概是懂得了要及时行乐的道理。”
明井细细想来,左临风确实没地方去,他在京都唯一相熟的周庭光被齐路带着进了宫去,他自己在京户所被排斥,这样进宫的好事又轮不着他,他孤身一人,也不知道他在哪闲逛。
春松在千户所没找着他,江南竹又让明井去找。
明井原以为左临风在平日与周庭光喝酒的酒楼喝闷酒,只是还没进去,就在明月教坊门口看见了他,他正被几个姑娘拉扯着要进明月教坊。
明井跑过去,从那两个姑娘手上将人扯了下来。
绿衣姑娘见明井生得好看,衣裳又花里胡哨的,以为他是来和教坊抢生意的,竖起柳眉道:“小弟弟,怎么能在人家门口抢生意的啦!”
明井嘴不够伶俐,又不好意思和姑娘们争辩,就只一个劲地问左临风:“你和我走还是和她们走?”
另一个姑娘眼见着左临风不错眼看着来拉人的明井,生怕好不容易碰到的一个客人也跑了,赶忙一只手指着明井,恐吓道:“你是不是碧玉斋的?不能仗着年纪小,脸又嫩就来抢人呀!”
明井面皮薄,两个姑娘还没说两句就把脸红了,见状,左临风赶忙拉来两个姑娘的手,道歉道:“真是抱歉,这是我弟弟,叫我回去吃饭呢!”
两个姑娘掐着腰,看看明井,又看看左临风,那个绿衣姑娘性子明显泼辣许多,冷声道:“是不是弟弟,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哦!”
左临风被明井扯着,往一处巷子里去,他双手还不住地向两个姑娘合十赔罪。
终于把人拖到巷子里,明井面上的热辣还未消,怒声道:“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左临风也摸不着头脑,随口道:“风雅之地,怎么就去不得?我去听个曲子不行吗?”
左临风问:“你找我干嘛?”
明井瞥他一眼,发现他正很认真地盯着自己,等着自己的答案,眼珠子晃了几下,半天才道:“大殿下叫你去守岁。”
左临风皱眉,“我知道啊。”
明井一时尴尬起来,“你知道?”
左临风点头,“听你提起过明月教坊的栗子糕,我正打算带些过去,哪想到一到教坊外头还没进去,就被你给扯住了。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重要的事。”
默默然半天,明井扯住要动作的左临风,“你干嘛去?”
左临风指了指明月教坊,“我进去买栗子糕啊!你在外头等我。”
明井没松手,刚才的尴尬还历历在目,“你别去了,你,你直接随我回去吧。”
左临风挠挠头,“空手去也太不好了。”
明井犹豫片刻,道:“那你就买些酒带过去。”
“南安王也能喝酒吗?”
明井心中冷笑,“可不止是能喝,把两个你喝趴下都是能的。”
明井此时只想快些走,拉着他匆忙往外赶,连声道:“能的!能的!”
第70章 除夕夜尘埃尘世
满院子火红,桌子支在外头。
春松、夏梅、秋竹、冬菊都在,左临风手中抱着个和他头差不多大的馒头,啃了一口,嘴里塞得鼓囊囊的,说话都不太清楚。
夏梅戳戳春松,“他说什么?”
明井侧过脸,“他问殿下在那台子上干嘛呢?”
左临风把馒头咽下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夏梅凝眉想了一会儿,“是在等大殿下吧。”
秋竹点头附和,“应该是。”
左临风指着自己手中巨大的馒头,对着春松,“蒸这馒头也太大了!”
春松看他一眼,“是小君要蒸的,取个团团圆圆的寓意,用刀切开,一个人拿一些,大家在一起,才叫团圆。”
左临风“啊”了一声,“那这不就是我一个人团团圆圆的意思了?这寓意不好,你们一人扯一些,吃一口也好嘛。”
他指指自己没咬过的一边,“这边我没吃过。”
夏梅有点嫌弃,“我们才不要,你给明井吃。”
明井回头对着夏梅呲牙,“我也不要!”
左临风问他,“真不要?”
明井刚要开口,那一点白软就塞他嘴里了,他咬到了左临风的手。
“嘶——”
“活该!”
明井评价道。
左临风若无其事地又继续往嘴里塞馒头,“一定要等大殿下回来吗?他一个人在那台子上不无聊吗?都要成望夫石了。”
明井瞪他,“又不是所有人都同你一样,一会儿没说话就躁得不行。”
左临风不高兴,点明井的脑门,“我是你师父!尊师重道不懂吗?”
夏梅拱火,“对呀,明井,不懂尊师重道吗?”
明井把他们两个人一一瞪过,而后鼓着脸,不再说话。
一向少言少语的冬菊观察了明井半晌,开口感叹道:“明井两颊上的肉消了好多。”
秋竹道:“确实,都不那么可爱了,但还是很漂亮,明井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孩子了。”
左临风这才又重新注意明井的脸。
小孩子长得也太快了,不到一年,他脸上的嫩肉就褪去了许多,个子也直直地向上窜,左临风想起千灯节那天,少年风姿,惊鸿一瞥。
于是左临风很真诚道:“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明井的心很乱,他不敢抬头看月亮,生怕看到左临风的一点点轮廓,于是他低下头,只盯着月亮落在院子里的影,然后他发现,自己心中连一个月亮的影子都容不下了。
齐路回来前派六子回来通了消息,四个姑娘都散开去准备守岁的果食了,左临风拉着明井玩翘木片。
齐路的脸上有几寸阴影晃过,他仰头,看见挂在斑竹台上的灯笼被风吹动,颤巍巍地抖动几下,江南竹的脸在这明暗替换下出现了片刻。
齐路维持着姿势。
灯笼在期待的目光下又左右摇摆了几下。
江南竹睡着了。
齐路登上斑竹台——这个他唯一一次能为人称道的奢侈行为。
可以说是俯瞰整个都城,灯烛点燃了整座城,城中的一切似乎都被点亮,只有这一方之地的高台上是昏暗的。
被有意挂在外面的灯笼、空无所有的桌子…江南竹双手交叠,垫在尖细的下巴下,是一个眺望的姿势,但他似乎睡熟了,脑袋向一边歪着,身上覆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周围唯一的亮大概就是还噼里啪啦燃着的火炉,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跳动。
齐路叫醒他,“要去守岁了。”
江南竹很缓慢地转身,未束起的发丝落下,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蔓延到半个身子。
江南竹看上去很脆弱,他的手腕很细,细到齐路只用一个拇指和食指就能完全握住,但他并不轻,齐路曾在朔北听到过一句话,“骨头重的人,不管多瘦也不会轻。”
江南竹从来没有放弃过生的希望,哪怕他被折磨到毫无尊严、毫无意识,他也还是在求生。
江南竹的衣襟微松,齐路顺着领口看见里面,他看见薄薄的一层肌肉,起伏很小。
齐路想起那个突兀而暧昧的晚上,看起来大胆且肆意的南安王探出头去欣赏少年的身体,他说了一句,“曾经我也想练得肌肉似红银…”
他不是在开玩笑,只是以他的身体状态,恐怕再也练不出那样的身材。
他们并肩下了高台,踏入光亮的瞬间,不远处的明井输了他的第四局,左临风拉着他说还要来第五局,春松和夏梅把果子摆上桌,六子问秋竹现在是什么时辰,冬菊回答了。
江南竹露出一个笑,对他说:“这会是一个很快乐的晚上。”
除夕夜宴散去,魏国来的两个年轻使者不顾使臣的阻挠,相约着去看中原地区的除夕。
他们魏国那里也过年,也是热热闹闹的,但不像中原地区这样,一群人攒聚在一条小街道上,彼此挤呀挤呀的。
格勒拉着自己的哥哥,他指着天边飞起的“火”,“那里!”
苏日被他拉着手,顺着人流,一直到一个桥底下。
他们都穿着齐国的衣裳,格勒说中原话有口音,怕被发现,于是只附在苏日耳边小声问道:“这是什么?”
苏日也不知道。
宛如浴火重生般,手持火棍的那人隐藏在熊熊燃烧的火中,火焰消失时出现,火焰四起时被淹没,那冲天而起的,与其说是火光,倒不如说是火与灰烬的结合,只是那火焰托举着的,不是燃烧殆尽的灰色灰烬,而是宛如星星般的点点,向上浮动,而后消失在漫漫寂寥的夜里……
格勒说,“是天上的火种吗?看上去要比其他火焰温和,或许凤凰就是从这样的火焰中涅槃重生的。”
苏日问他,“你很喜欢吗?”
格勒眸中还映着火光,他笑着点头,“喜欢。”
苏日说,“这样绝妙的场景,希望我们的后代能够天天欣赏到。”
格勒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的哥哥——苏日,是魏国坚定的主战派,是皇后薛城湘很器重的武将。
格勒不是,格勒觉得如果一定要为自己安一个派别的话,那么,他应该是稍微温和一些的主战派。
因为他哥哥是主战派,所以他也应该算主战派,但他并不喜欢战争,所以他比哥哥这些主战派要温和些。
苏日问他,“对吗?”
格勒点点头,而后转头看向攒动的人群。
他们或笑或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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