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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琮闻言转身,很可惜地叹了口气,颇有些惋惜地摇头,“看来,今天是难以有幸一观了,可惜可惜…”
齐瑜正坐在他后头,见自己三哥因为江南竹吃瘪,她本就不喜江南竹,于是起身闹腾,“我看,也不必分出好坏,咱们只是看看舞,邶国那群人看得,我们都是家里人,怎么就看不得!”
“瑜儿!”
一向事不关己的朱皇后终于装模作样地斥责了声,教育了下口不择言的齐瑜。
赵贵妃也斜睨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一眼,却并不算生气。
齐琮是皇后的儿子,皇后鬼精的一个人,到此时也不曾阻止自己的儿子,要么是朱氏一党想整治齐路一番,要么是皇上要探探这在外征战多年,颇受百姓爱戴儿子的虚实。
只是无论如何,这事与他们文官一派是无关的,她与齐胤只需将表面功夫做好既可。
齐瑜不敢再说,却还是愤愤地扯着裙角坐下了。
一时间,殿中空气都凝滞,齐路站着,齐琮也陪着站,二人脸上都带着笑,看架势倒是有一番僵持的意味在。
众人都在等,等仁惠帝开口。
那坐在最高位的人,一言一行都决定着这殿中大多数人的做法。
是起哄,还是解围,亦或是旁观。
过了一会儿,众望所归的仁惠帝捻了捻手中那所谓由千年灵珠串成的手串,再睁开眼,旁边随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高保赶忙上前,“皇上,时间还早着呢。”
高保在这个不喜形于色的皇帝身边多年,皇帝不说话时,他就是皇帝的口舌。
这句话的含义很明了。
齐路只觉得身体一凉。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身处漩涡中心的江南竹,江南竹也正巧抬头看他,二人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齐路看不懂那一眼,但江南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叫他感觉恍若有一阵热流涌过冰冷的身躯。
二皇子齐胤如他母亲赵贵妃一般,向来是伺机而动,高保既已隐约透出齐皇的想法,他便也该站队了。
他起身,玩笑道:“这舞也不是大哥跳,大嫂还没说什么呢,这大哥就先急了,大哥倒是会疼人!”
这一句话,打破了刚才僵持不下的局面,众人又都笑起来。
老四齐玟也跟着和稀泥,“对啊,这事得大嫂来说!大哥你可当不了家。”
皇家难得一致的团结。
只是对付的是齐路。
齐路按下心中不耐,咬咬牙,还待要说,江南竹却扯住了他的衣角,站起来,端起酒杯,歪着头笑道:“皇弟们自然都说了,今天又是家宴,本该就是热闹热闹的日子,皇嫂技艺虽一般,但也只能献丑了。只不过,皇弟们既然定了看水袖,那这如何跳,跳什么,可否交由我这个皇嫂来定?”
齐琮目的已然达成,也就不管其他,他状似爽朗地笑,“那是自然!”
江南竹举杯,与齐琮一饮而尽杯中酒。
齐皇似乎心情不错,捻着灵珠的右手都不禁加快了几分。
他挥挥左手,高保身边的小太监便佝偻个腰,领着江南竹下去了。
齐路拧着眉,不禁在心中冷哼一声。
还真是看错了。
这哪里是依附人而生的菟丝花啊,这分明就是只养熟了会伺机逃窜的狐狸。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人离开的方向,江南竹觉察到,微微侧过头,露出大半张脸,冲他眨眨眼。
朱皇后应当特地询问过钦天监才择的这天,这天天气正好,夜风不燥,酒过半巡,朱皇后命人打开宴会大门,荟英殿后有一大片桃林,此时风向也正好,自然风裹花香,吹得殿中人俱是心旷神怡。
一群人搬了个木台子上来,木台子四角立着四根雕花红漆柱,绕着柱子围了一圈紧绷着的白纱布,布料透出后方人影。
几个太监下去了吹灭了殿门口的几根蜡烛。
一时间,点着四根大蜡的木台子成了荟英殿中最亮之处。
丝竹之声起。
众人只能看见白纱布上的影子。
江南竹是男子,比起女子来说,他多了些力量,却也少了些柔和。
他在邶国确实是被当贵宠养的。
养着他的长公主想看什么,他就得会什么。
长公主想看水袖舞了,他就得学,哪怕压得骨头差点错位,哪怕减重饿得快要死去,他都要学,且要学得比所有人都好。
他这位长姐,控制欲和炫耀欲都强的可怕。
她不允许江南竹对任何人吐露善意与爱意,却拿他作招蜂引蝶的花粉。
江南竹随着韵律自然地放收长袖,游刃有余,毫无雕琢痕迹,丈把长的水袖,他舞得像是吃饭喝水那般简单。
他的腰极软,几乎是对折而下,众人惊呼。
那水袖带着破纱而出的力度,在那白纱布留下一团墨水,而后,水袖被荡漾着收回,徒留墨水在原地。
直到一而再再而三的墨水被水袖打在纱布上,众人才明白纱布里的人要做什么——他要在这纱布上作画。
每一次击打都应着节奏,像是在击打鼓面,人影旋身,劈腿,下腰…长袖也随之成弧,成旋,成翅…在一个个变换不停的奇异姿势中,一幅山水画也渐渐呈现在纱布上。
终于在越来越激昂的乐声中,里面纤细的人影如莲花座般旋转,周身围绕着水袖仿佛在流动,恍若风中九天玄女被吹动的飘带。
骤然缓下的音乐,人影似乎叼起了什么东西,后腿还高高翘起,众人凝神,只见两行有筋骨的字出现在山水图上。
笛声独奏,悠长绵远。
八个字现于其上:
“坐镇天下,不动如山。”
乐声停歇,几个小太监将缠在柱子上的纱布取下,展开纱布,赫然一副水墨写意江山图,中间有座山,被江南竹很巧妙地画得像一人独坐,却也应了题的那句诗:“坐镇天下,不动如山。”
纱布去掉,江南竹现于众人眼前,舞衣紧贴身体,他姣好的身段被勾勒出,腰带束着的腰不盈一握,他一身都是白,只有作画的水袖末沾了些墨水,看着却也别致,他有些微微气喘,跪下行礼,强撑着朗声道:“儿臣入齐国以来,眼见齐国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皇上内安外攘,治国理政,更是无不得宜。儿臣颇为动容,因而,特以此《独坐江山图》,以感念父皇圣明之功。皇上之功,利在万民,功在千秋!”
众人也不管是不是家宴了,跪了一大片,齐呼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仁惠帝从那一舞中缓过神来,而后便抚掌大笑,“好!实在是好啊,没想到,朕这一天,见了个在世瑶姬,又见了个九天玄女,还落了个《独坐江山图》!”
第11章 试交锋一退一进
此次宴会的真正目的已达到,各怀鬼胎的人就得想办法对付剩下的时间,于是宴会便成了煎熬,乐鼓声歇,喧华散去时,天色已黑。
长长的宫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前行,马车表面镶金坠玉,在长而寂的宫道上,坠子互相敲打叮铃作响,两匹拉车的马昂着头,蹄子稳而健地踏在花岗岩的地面上,恍若击打金玉。
齐玟坐于齐胤对面,手中捏着一把扇子,还是一副笑相。
齐胤面上没几两肉,表情冷下来显得有些可怖,他端坐在那狐毛铺的座上,黑绣金线的袍子在不怎么亮的灯光下隐隐晃着光。
齐玟道:“我就说那南安王不是个好相与的,笑面狐狸一个。齐琮也是,上次不成,这次还偏要去惹他,想让他出个丑,没想到,人家不仅巧妙化解了,还顺带着让父皇高兴了。”
齐胤面色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沉声道:“他可不是想让南安王出丑。”
齐玟露出不解的神情,转扇子的手也顿了下。
齐胤继续道:“江南竹一个皇子妃,被当舞姬一般驱使,自然丢面子,可齐路与江南竹是夫妻,本为一体,伤江南竹的自尊就是折齐路的体面。”
“齐琮几次三番,父皇却放纵,不过是想用这件事来试探试探这个功成名就的大儿子,看他到底听话与否,而齐琮,他一是想向父皇卖乖讨巧,二是私心想要折辱齐路。江南竹只不过是消解了折辱齐路这一条,其他两条,倒是消无可消,齐路虽略有挣扎,倒也屈服了,齐琮也不算吃亏,他至少还卖了乖,最多心里不快。”
齐玟道:“那依二哥看,父皇对齐路可是放心了?”
齐胤摇头,道:“生在皇家,哪里还有放心一词可说?”
他听见了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于是掀开了黄色绉纱的一角,朝后望,月光映照,花岗岩铺就的宫道如积了一层水,亮光闪动,一辆马车自后驶来。
“朔北如今暂时安定下来,朔北距京甚远,人民少沐恩泽,多遭战乱,对父皇的恩赏热情不足,对齐路的话语却趋之若鹜,父皇本就忌讳朔北那边的人,死了一个萧忌北,又来了一个萧忌北第二,这次好容易以病将齐路扣留,暂时也不会放虎归山,一直到年末,齐路都走不了了,他既在京城,病也总会好,父皇总得找些事给他做。咱们等着看就行了。”
过了一会儿,那马蹄声终于到了耳侧,齐胤认出了这马车,黄色的绉纱被彻底撩开,齐胤笑着叫了声“大哥大嫂”,显得亲密异常。
旁边马车上的人也掀开了帘子,齐玟透过那没有被齐胤遮住的小半窗子,瞧见一只细白的手掀起帘子,露出小半张脸,接着,齐路的脸也出现在那小半张脸的旁边。
一个笑得如沐六月暖风,一个冷得似三冬寒风。
齐路并未看他,而是看向齐胤,他不爱笑,又碍于情面,假笑得实在僵硬,普通的寒暄也冰冷冷的,“二弟,四弟。”
齐胤笑道:“今天大嫂的舞实在是好,叫人叹为观止,难怪邶国人人交口称赞。”
江南竹客气又迂回地挡了句,“哪里,夸张了,少时轻狂学的东西,不足为提,博父皇一乐罢了,邶国既不是人人都见过,哪里就到了人人交口称赞的地步?”
齐胤看不起江南竹,实在不是因为他有偏见,而是因为江南竹的名声实在不好,“风流”二字,在皇家皇族这等权贵眼中,拿出来做假意称赞的场面话都不够格,却是江南竹留存在所有人心中的印象。
即使江南竹意识到他语言中的轻蔑,挡了回来,他也只不过会在这“风流”二字的印象后多添一个“牙尖嘴利”,再没其他。
齐路话少,于是为避免无话可说,齐胤依旧与江南竹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
齐胤不了解齐路,齐玟却知道,他看出齐路有古怪,齐胤在这,他不好多说,见江南竹手中拿着一把合起来的水磨竹折骨扇,便对江南竹道:“大嫂也喜欢竹骨折扇?巧了!我对此物什也颇有研究,城南有家潇湘馆,那里的扇子不仅扇面风雅,扇骨材质也是上佳,我与那家老板相熟,近来听说上次才进了个极好的潇湘竹扇骨的折扇,瓷青的扇面,要是大嫂愿意,我们倒可以结伴去一看。”
齐路面上的假笑已然褪去,也不知是恼了这不得不为之的虚情假意,还是烦了齐玟这句话,眉间萦绕着的那股戾气遮都遮不下。
江南竹道:“多谢四弟好意,只是,我偏好玉骨折扇,去了,怕也是扰了四弟的雅兴。”
齐玟目的达成,也不再多说。
四人各自桥归桥,路归路,齐胤以尊长为由,让了齐路先行。
织锦车盖的马车“吱呀”一声又开始行进,江南竹坐好,马车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尴尬。
在江南竹跳过舞,换好衣服回到座位上后,齐路的神情就不对,从荟英殿出来更是昂首阔步,独自一人离去,可怜江南竹匆匆披好披风就急急地追了上去。
马车一共没多大地方,齐路还刻意拉开了极大的距离,刚才为了和齐胤齐玟寒暄,这才离得近些,后又不声不响地挪开了。
夜间风凉,宫道中风又是穿梭而过的,帘子吹动,风钻进来,江南竹大着胆子凑近道:“倒是有些冷呢。”
齐路没看他。
江南竹遮住嘴,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
齐路这才斜睨着看向他,“马车里又不是没有厚披风。”
江南竹几乎贴在齐路旁边,“披风到底还是冷东西,只能勉强遮些风,不保暖,我一向体寒,因而很是羡慕那些体热的人,就像殿下这般,不惧冷,天生一股热气。”
这句话意思明显,披风不如齐路保暖。
齐路虽然向来是个冷淡的人,但这句话的意思太过大胆,也过于撩拨,饶是他这样自诩冷情的也摸砸出了其中的寓意。
他被这寓意砸中了脑袋,一时间倒不知作何反应,那软软的身体又骤然贴上来,他一时气血上涌,差点站起来。
还好,江南竹扯住了他。
他如此高,又劲大,这要是一站,这马车顶和他的脑袋就少不得一番较量了,输赢不论,马车顶无知无觉,齐路再厉害,却还是实打实的肉体凡胎,疼的还是他。
齐路想到外头还有赶车的马夫,于是压下声,“江南竹,你还要脸不要?”
江南竹又瞪起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了,一副无辜的样子,嘴上却还是服软,“我们是夫妻,我以为这算是小夫妻间的情趣,殿下若是不喜欢,我以后少说就是了,只是…”
他浅浅笑一下,像润如酥的小雨落在泥土上,柔柔的,“殿下别和这马车顶较劲啊。”
齐路不语,他自小被冷眼冷语磨炼,由兵剑刀戈教养,眼下这等显得柔情蜜意的情况,他倒是头一次遇见,他不知该如何对待,只好以沉默相对。
江南竹却明显得寸进尺,他问道:“殿下是不是不开心?”
齐路被他这样真诚的一问逼得更是一愣。
他不高兴,这是真的,也确实放在面上就显出来了。只是他没想到江南竹会问下去,他以为江南竹会遮掩。
他能觉察到江南竹的小意讨好,但他并不介意江南竹如此。
江南竹与他,不过都是他人从横捭阖间的一枚棋子,他如此讨好齐路,因邶国嘱托也好,为自身富贵也罢,不过是为了求得一条生路。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求生之举,他不会过于苛责。
齐路自知,只要自己不陷进去,只要江南竹懂事知趣,他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原本江南竹可以装傻,略过这件事,待齐路冷却就好,可他却很实诚地提了出来,这并不是讨好齐路,反而相背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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