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时,章阁绮放下餐具,温和地朝陈念苘拍了拍手:“念苘,来,到外婆这里来。”
小家伙转头看向章阁绮,似乎认得这个偶尔会来看她,给她带漂亮玩具的“外婆”,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笑了,在章苘怀里扭了扭身子。章苘会意,将孩子递给了母亲。
章阁绮抱着外孙女,眼神柔和了许多,逗弄着她:“叫外婆,外——婆——”
陈念苘眨巴着绿眼睛,学舌道:“外……婆……”
“真聪明!”章阁绮笑了,亲了亲她的小额头。林婉清也凑近,温柔地说:“念苘,还有外祖母呢。”
孩子看看林婉清,又看看章阁绮,似乎有点困惑这两个称呼的区别,但还是含糊地跟着学:“外……祖……母……” 童音稚嫩,惹得大人都露出了笑容。
唯有章苘,看着母亲和林姨逗弄孩子的温馨画面,看着陈槿脸上那刺眼的满足,心底却是一片荒芜的麻木。孩子天真无邪的呼唤,“妈妈”、“妈咪”、“外婆”、“外祖母”……这些本该充满温情的称谓,此刻却像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她坐在这里,冷眼旁观这场精心排练的戏剧,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盘中的食物,味同嚼蜡。
陈槿敏锐地察觉到了章苘的走神。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在桌下轻轻握住了章苘放在膝上的手。章苘的手冰凉,且微微地颤抖了一下。陈槿握紧了些,力道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章苘抬起眼,对上陈槿那双深邃的绿眸,心脏骤然一紧,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分神。
离开时,章阁绮抱着念苘亲了又亲,才不舍地交还给章苘,拉着女儿的手,低声嘱咐:“苘苘,照顾好自己。” 眼神里尽是未尽之言。
章苘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陈槿揽住章苘的肩膀,对章阁绮和林婉清礼貌道别:“伯母,林阿姨,下次再聚。我们会照顾好念苘的。”
——
几天后,上海之行接近尾声。陈槿的公务处理完毕,决定提前返回伦敦。机场贵宾候机室里,陈槿正在接听一个重要的越洋电话,神色专注。章苘抱着有些困倦趴在她肩上打哈欠的念苘,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育婴师和保镖在稍远的地方等候。她看着窗外起降的飞机,心中充斥着怅惘和抗拒。她不知道回到伦敦后,这样隐秘的“慰藉”是否还有可能,也不知道江熙那句“等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贵宾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新的旅客被引导进来。
章苘无意间抬眼望去,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住,时间仿佛倒流。
走进来的,赫然是江熙。
她依旧是一身简约的旅行装扮,拖着一个小型登机箱,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些许疲惫。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章苘,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章苘抱着孩子,身边是隐约散发出生人勿近气息的保镖,而不远处,陈槿正背对着她们讲电话,那高挑优雅的背影极具辨识度。
江熙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章苘苍白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怀中那个已经昏昏欲睡的孩子身上,最后,又移向不远处陈槿的背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贵宾室里流淌着轻柔的背景音乐,其他旅客低声交谈,空乘人员礼貌地穿梭。但这片小小的区域,空气却紧绷得几乎要裂开。
章苘抱着孩子的手臂僵硬,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襁褓布料。她看着江熙,看着她眼中瞬间翻涌起的惊愕、痛楚、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耳光的狼狈。她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江熙就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她看到了章苘眼中的惊慌、哀求,也看到了那个在章苘怀里活生生的孩子,她也看到了陈槿,那个 legally 拥有章苘的女人。嫉妒、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前去,扯开那个孩子,将章苘拉到自己身边。
但她不能。
此刻,在这里,她没有任何身份,也没有任何立场。她是章苘的什么人?旧情人?一个在书店里与她偷情的“第三者”?一个试图破坏别人家庭的“入侵者”?任何举动,都只会让章苘陷入难堪的境地。陈槿就在不远处,那些保镖虎视眈眈。
她只能站在那里,默默地、深深地看着章苘。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她读懂了章苘此刻的恐惧和身不由己。
陈槿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的安静,她微微侧身,余光扫了过来。当她看到站在入口附近,正望着章苘方向的江熙时,翡翠绿的眸子骤然眯起,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她已经有些心不在焉。
江熙察觉到了陈槿的目光。她挑衅般的迎上了陈槿审视的视线。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但最终,江熙先移开了视线。不是畏惧,而是她看到章苘因为陈槿的转身而吓得身体微微一颤,怀里的孩子也似乎被惊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她不想给章苘增加压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挪开钉在章苘身上的目光,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人——恰巧在此候机的旅客。她拉着行李箱,走向远离章苘和陈槿的另一侧休息区,在一个背对着她们的沙发坐下。从章苘的角度,只能看到她挺直的有些孤寂的背影。
陈槿很快结束了电话,转过身,径直走到章苘身边坐下,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章苘的肩膀,将她和孩子一起拥入怀中。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动作。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江熙的背影,然后低头,在章苘耳边轻声问,语气听不出情绪:“认识?”
章苘的身体在陈槿怀中僵硬如石。她闻着陈槿身上熟悉的冷香,感受着那不容抗拒的拥抱,再看着远处江熙孤独的背影,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她垂下眼,盯着怀中女儿沉睡的小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熟,以前……在纽约比赛见过一面,是研究员。”她选择了安全、符合“官方记录”的说法。
“哦?这么巧。”陈槿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信或不信。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章苘的肩膀,力道却让章苘感到轻微的刺痛。“世界真小,不是吗?”
章苘不敢接话,只能沉默。
接下来的候机时间,对章苘而言如同酷刑。她坐在陈槿身边,能感受到陈槿看似放松实则警惕的状态,目光偶尔会扫过江熙的方向。而她自己,即便不敢再看,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如芒在背。
江熙始终背对着她们,没有再回头。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身影在贵宾室奢华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格外落寞。她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陈槿对章苘低语声音,听着孩子偶尔的呓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登机广播响起,前往伦敦的航班开始登机。
陈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伸出手:“走吧,苘。”
章苘抱着孩子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她最后,极快极轻地,瞥了一眼江熙的方向。那个背影依旧挺直,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雕像。
在保镖和育婴师的簇拥下,章苘抱着孩子,跟着陈槿,走向登机口。每一步,都如此艰难,离那个孤独的背影越来越远。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登机通道,江熙才缓缓地,缓慢地转过身。贵宾室里已经没有了她思念的身影。她独自坐在空旷了许多的候机区,许久,才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身份的鸿沟,它像一把钝刀,在江熙心上反复切割。
章苘在返回伦敦的航班上,抱着沉睡的女儿,望着窗外无垠的云海,只觉得前路茫茫。
飞机冲上云霄,载着貌合神离的一家人,也载着章苘无法言说的秘密和痛苦。
第85章 肖申克的救赎
伦敦的庄园似乎亘古不变地笼罩在静谧中,如同狄更斯笔下那些藏着秘密与衰败的古老宅邸。
从上海归来后,章苘近乎认命的灰败。她抱着陈念苘在温室花房晒太阳时,眼神常常是空洞的,越过孩子柔软的发顶,望向玻璃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思绪却飘向那个书店里混合着油墨气息的狭小空间,以及机场那孤楚的背影。这就像火与冰,在她的心底交替灼烧与冻结。
陈槿一直有过问章苘阅读书目的习惯,挑剔她偶尔对某道菜肴流露出的细微偏好,现在甚至开始“建议”她重新拾笔。
“总抱着孩子,对着窗户发呆,对你的精神状态没有好处。”某个下午,陈槿将一台崭新的定制笔记本电脑放在章苘面前的书桌上,语气体贴,“试着写点什么。日记,随笔,或者……小说?你不是一直喜欢这个吗?‘Wandering Xin’的读者们,或许还在等待。”
章苘看着那台冰冷机器,像看着一件刑具。写作,曾经是她逃离内心孤寂、构筑精神世界的通道。但她沉默着,没有触碰。
陈槿也不急,翡翠绿的眸子里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兴味。“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这里很安静,适合创作。”她环顾这间被重新布置过的书房——厚重的窗帘,柔软的羊毛地毯,壁炉里跳跃着虚拟的火焰,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装帧精美的书籍,从古典文学到现代心理学,宛如一个精心设置令人无法逃脱的思维空间。这景象让章苘想起曼陀丽庄园,华丽之下充斥着已故丽贝卡无处不在的阴影,她也要成为蝴蝶梦吗?
陈槿的“鼓励”很快变成了的“引导”。她不希望章苘一直抑郁着,所以她会“分享”一些她认为有价值的作品片段,有时是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中关于炽热而无望爱情的痛苦独白,有时是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里希斯克利夫那种跨越生死的执着。她会朗读,用她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然后在关键的段落停下,意味深长地看着章苘,问:“你觉得呢?这种感情,是否超越了世俗的规范,值得付出一切去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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