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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陈槿接一个视频会议,不得不暂时回到别墅的书房。她叮嘱章苘别游太远,便离开了沙滩。育婴师带着玩累的念苘回别墅午睡。几个保镖分散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但距离比在伦敦或上海时稍远,似乎也被这天堂般宁静的氛围放松了警惕。
章苘独自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阳光晒得皮肤发烫,心里却一片冰冷。她看着眼前那片清澈见底、蓝得令人心碎的泻湖,更远处,是颜色更深、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印度洋。一个念头,如同海草般,从心底幽幽升起,缠绕住她的意识。
她缓缓站起身,走向泻湖边缘。海水温柔地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凉爽包裹着她。她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的方向,阳光在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目的光,看不清里面。她又看了一眼保镖的方向,他们似乎正被一只掠过海面的奇特海鸟吸引了注意力。
就是现在。
她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朝着泻湖外更深更广的海洋方向,用力游去。她的泳姿标准而有力,是在上海时母亲让她学的,为了安全。此刻,却成了她奔赴终点的工具。海水咸涩,阳光刺眼,她拼命地划水,仿佛要游向世界的尽头,游向永恒的宁静。
肺部开始燃烧,肌肉酸痛,但她不管不顾。脑海里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东莞小巷里江熙的笑脸,母亲担忧的眼神,陈念苘懵懂的绿眼睛,陈槿那双令人窒息的翡翠绿眸子……最后,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对深海黑暗的向往,对呼吸停止那一刻的渴望。她想沉下去,让海水灌满胸腔,让意识消散,让海浪中的所有最终回归虚无的独白,让个体融入永恒的寂灭。
然而,求生的本能与长久被压抑的恐惧在最后关头激烈搏斗。就在她力竭,咸涩的海水开始呛入鼻腔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身后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狠狠拽出水面。
“咳!咳咳咳!”章苘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章苘!你疯了?!”陈槿的怒吼近在耳边,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和震怒。她刚从会议室冲出来,丝绸衬衫此刻湿透地贴在身上,头发凌乱,脸色铁青,那双翡翠绿的眼里燃烧着骇人的怒,紧紧盯着怀里不断呛咳、挣扎的章苘。
保镖的快艇也迅速赶到附近。
陈槿半拖半抱,将虚脱的章苘弄上快艇,用干燥的大浴巾将她裹住,但手臂始终像铁钳一样箍着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快艇疾驰返回别墅,一路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风的呼啸。陈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死死看着章苘苍白如纸、紧闭双眼的脸上。
回到别墅,陈槿屏退所有人,将章苘拽进主卧,反锁上门。
“为什么?!”陈槿终于爆发,她将章苘按在墙上,双手撑在她头两侧,将她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声音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嘶哑颤抖,“告诉我!为什么?!章苘!我给了你一切!最好的生活,最精心的照顾,我们的女儿!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想死?!你就这么恨我?!恨到宁愿去死?!!!”
她的质问如同暴风雨,砸在章苘身上。章苘浑身湿冷,不住地颤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她慢慢抬起眼,看向那张近在咫尺因暴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庞,忽然极轻、极疲惫地笑了一下。
“一切?”章苘的声音沙哑,气若游丝,却始终平静,仿佛刚才赴死的人不是她,“你给的一切……是我想要的吗,陈槿?”
她看着陈槿眼中翻腾的怒意和不解,缓缓地,一字一句地,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也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控诉:
“你给了我黄金的笼子,却折断了我的翅膀;你给了我锦衣玉食,却夺走了我呼吸的自由;你给了我一个孩子,却把她变成拴住我的又一道锁链……” 她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混合着脸上的海水,“你给了我‘陈太太’的身份,却让我失去了‘章苘’这个名字。”
“你问为什么?”她吸了一口气,眼神凄厉,“因为在你给的‘一切’里,没有一样,是我真正想要的。没有一样,能抵偿我被你一点点杀死的灵魂。活着?像这样活着?”她环顾这间奢华面朝大海的卧室,如同最精美的囚笼,“这比死更可怕。死只是一瞬间的黑暗,而这样活着……是漫漫长夜,永无天明。”
为什么会这样?陈槿一直以为,自己给予的是世人梦寐以求的幸福,是拯救,是恩赐。她从未想过,在章苘的感受里,这是剥夺,是凌迟,是比死亡更残酷的刑罚。
陈槿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不是怕失去对章苘的掌控,而是怕……怕章苘说的都是真的,怕自己倾尽所有,换来的只是对方求死的心。
“不……不是这样的!”陈槿猛地摇头,试图抓住什么来反驳,声音却失去了平日的笃定,“我们可以变得更好!Cynia需要你!我……我也……”
“你需要我,”章苘打断她,泪水无声滑落,“像收藏家需要一幅独一无二的画,像孩子需要一个不会坏的玩具。可我需要的是什么,陈槿,你从来不在乎,也永远不会懂。”
“是江熙吗?!”陈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引爆了深深的猜忌和嫉恨,她猛地捏住章苘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是因为她?!在上海你就魂不守舍!是她在怂恿你?!她想让你离开我,甚至……去死?!”
听到江熙的名字从陈槿口中说出,章苘心脏狂跳,但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让她反而平静下来。她看着陈槿,眼神里充满了悲悯,不是对陈槿,而是对她们三人这荒谬的纠葛。
“与她无关。”章苘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陈槿,你囚禁我的身体,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甚至想控制我的思想……但你控制不了我的心什么时候停止跳动,控制不了我什么时候……不想再陪你玩这个游戏了。”
这句话,让陈槿有些失控。她一直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却原来,连生死这件最根本的事,她都掌控不了。
“你想死?”陈槿忽然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脸上露出一个艳丽无比的笑容,眼神疯狂,“我偏不让你死!章苘,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敢再动这样的念头,如果你敢让自己受到一点伤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诅咒道:
“我就让江熙,让她珍视的研究,让她拥有的一切,给她陪葬!我说到做到!”
她看着章苘瞬间变得更惨白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恐,有些失落。
“还有Cynia,”陈槿继续,语气恢复了一些冰冷的平静,“你如果死了,她就没有一位母亲了。没有你照顾的孩子,在这样复杂的家族里,会怎么样?你应该能想象。”
章苘瘫软下去,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毯上,将脸埋进膝盖,却再也哭不出声音。连死的自由都被剥夺了,她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凝固。
「你以为死亡是反抗的终结,却不知,有时活着目睹一切的崩坏,才是命运更残酷的判决。」
陈槿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颤抖的单薄肩膀,胜利感并未带来愉悦,只有空洞的烦躁。
窗外,马尔代夫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血橙金红交织的壮丽色彩。渴望解脱的人,却发现连解脱的路径,都布满了更尖锐的荆棘。
第87章 不见夏
自马尔代夫那片差点成为她葬身之地的蔚蓝归来后,章苘身上某些看不见的东西,仿佛被咸涩的海水彻底蚀穿了。
心理医生换了一位又一位,诊断书上的词汇愈发复杂严峻:重度抑郁伴焦虑、创伤后应激障碍、解离性症状……药物调整了一次又一次,从温和的SSRI换到更强效的联合用药,但章苘的状况如同滑入深渊的石子,只有不断下沉,不见涟漪。
最显著的恶化,是她对陈念苘的态度。
曾经,在那声“妈妈”的呼唤后,在那次幼儿急疹的守候中,即便带着被迫与矛盾,章苘对那个柔软的小生命仍有一丝本能的责任与微弱的情感连接。然而现在,这点连接似乎也断了。
她会机械地完成育婴师交代的“母亲任务”——定时喂奶、更换尿布、陪玩片刻。但她的眼睛不再追随孩子,触碰轻柔却像隔着无菌手套。当陈念苘摇摇晃晃扑向她求抱时,她的身体会几不可查地僵硬,然后才迟缓地伸出手,动作标准,却毫无情绪。孩子咯咯的笑声无法再让她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哭闹也只能让她眉头微蹙,露出一种置身事外,近乎研究般的困惑表情。
陈念苘在游戏毯上不小心打翻了水杯,弄湿了章苘正在翻阅的一本旧书。孩子吓呆了,睁着那双像陈槿此刻蓄满泪水的翡翠绿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母亲。章苘的第一反应不是安慰,也不是擦拭书本,而是盯着那摊水渍和湿透的书页,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孩子忍不住“哇”地哭出来。她才仿佛被哭声惊醒,慢慢抬头,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却像穿透了她,看向其他。她声音飘忽,“湿了……就晒不干了。” 不知是在说书,还是在说别的什么。然后,她站起身,没有抱孩子,也没有处理狼藉,径直走回了卧室,留下育婴师匆忙安抚受惊的Cynia。
陈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起初,她会抱着女儿,刻意在章苘面前展现亲昵,引导孩子叫“妈妈”,然后观察章苘的反应。章苘会配合地应一声,甚至挤出一个模糊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的空洞,让陈槿感到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以及一丝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心慌。
这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是一个鲜活的伴侣,一个能与她共同构建“家庭”画面的合作者,而不是一具日渐枯萎的空壳。章苘的“存在”,正在从她引以为傲的“藏品”,滑向一个需要她持续投入巨大精力却得不到任何情感回馈的“问题”。
更让陈槿焦躁的是章苘躯体化的症状。她开始频繁地头痛,有时剧烈到需要注射镇痛剂才能缓解。她没有胃口,体重持续下降,手腕和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睡眠要么是药物作用下的昏沉,要么是整夜睁着眼到天明的清醒。她偶尔会无意识地啃咬自己的指甲,直到出血,或者在房间里长时间地来回踱步,步伐僵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她开始出现短暂的失忆,不记得几分钟前说过的话,或者刚刚放在桌上的东西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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