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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征看着苏砚微微蹙起的眉峰,知道他是真的担心自己。
这些日子追查陈志强被杀一案,整个刑侦支队都连轴转,苏砚作为主检法医,既要做尸检、分析物证,又要配合他们梳理线索,熬的夜不比他少,眼下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依旧先顾着他的身体。
陆征心里一暖,终究是拗不过他,点了点头:
“好,都听你的,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绝不硬撑。”
得到承诺,苏砚才松了口气,将熬好的小米粥盛进白瓷碗里,又递过一碟小咸菜,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早饭。
晨光渐渐爬进窗户,落在苏砚干净的侧脸上,陆征看着他,忽然觉得,在这桩扑朔迷离、处处透着诡异的命案里,身边有这样一个沉稳可靠、彼此信任的搭档,是何其幸运的事。
陈志强的案子从案发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作为市内知名的科技公司老总,他死于自家别墅的地下工作室,死状惨烈,头部遭钝器多次重击,现场却被处理得极为干净,没有留下明显的指纹、脚印或是目击者线索,唯一的突破口,只有苏砚在死者伤口边缘与现场地面缝隙里,提取到的几不可查的微量金属碎屑。
此前支队所有人都将调查方向放在了商业竞争对手、仇杀以及内部员工纠纷上,排查了上百号人,却始终没有摸到核心线索,陆征正是因为连日无果的排查,加上受寒发烧,才险些垮掉。
早饭过后,陆征换好自己的警服,苏砚将一个白色的药盒仔细放进他的公文包,又反复叮嘱了几遍注意事项,才送他到门口。
陆征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玄关的苏砚,少年身形清瘦,眉眼干净,却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与坚韧,他轻声道:
“等我忙完案子,好好谢你。”
苏砚弯了弯唇角,语气平淡却真诚:
“我们是搭档,本就该互相帮衬,快去局里吧,别耽误了工作。”
陆征不再多言,转身下楼,驱车直奔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清晨的警局已经开始忙碌,走廊里来往的警员步履匆匆,对讲机里传来各片区的汇报声,充斥着紧张而有序的氛围。
陆征走进支队办公室,桌上的案卷依旧堆得像小山一样,上面贴着各色便签,标注着排查进度与疑点。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先是喝了一杯温水,又按照苏砚的叮嘱吃下了药,随后便坐在办公桌前,将所有案卷重新铺开,指尖划过每一条记录、每一份口供、每一张现场照片,大脑高速运转起来。
经过一夜的休整,高烧退去,头脑果然清晰了许多。
他闭着眼,将案发至今的所有线索在脑海里复盘:
死者陈志强,52岁,恒信精密仪器有限公司创始人,主营高端工业精密仪器的研发与销售,人脉复杂,商业纠纷颇多;案发时间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别墅安保系统被人为关闭,凶手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熟悉现场环境,且力气极大,使用的钝器为重量不轻的手工工具;现场无财物丢失,排除劫杀,指向性极强的仇杀或报复;唯一的物证,就是苏砚提取的微量金属碎屑,成分尚未出结果。
此前,他们一直将重点放在与陈志强有直接商业冲突的几家公司负责人身上,查了他们的不在场证明、资金往来、人际关系,却全都一一排除,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陆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一个念头忽然在心底升起——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商业对手的报复往往会更隐蔽,或是采用商业手段,而非如此粗暴、直接的暴力杀人,且凶手能精准关闭安保系统,熟悉地下工作室的布局,更像是曾经在陈志强身边工作、对他的生活与公司环境了如指掌的人。
“老大。”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骁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快步走了进来。
见陆征已经坐在桌前,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您怎么不多歇会儿?苏法医昨天特意跟我们交代,让我们盯着您,不准您提前回来上班。”
“歇够了,案子卡在这里,我躺不住。”
陆征抬眼看向他,语气沉稳,“排查的情况怎么样?陈志强身边的核心员工、离职员工,还有亲戚朋友,都查完了吗?”
“核心员工和近期离职的都查了,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明显的作案动机,远房亲戚那边还在梳理,关系太杂,进度慢。”
林骁翻开笔记本,如实汇报,“还有,陈志强公司的财务流水我们只查了近半年的大额支出,没发现异常,但是更细节的往来还没来得及核对。”
陆征的目光骤然一凝,刚才脑海里的念头愈发清晰。
凶手具备专业知识,能接触到精密仪器,又和陈志强有私仇,这样的人,大概率不是外部的商业对手,而是曾经在陈志强公司任职、却被他亏待、甚至结下死仇的内部人员。
而想要找到这样的人,最直接的突破口,就是财务——任何矛盾,尤其是涉及利益、报复的矛盾,最终都会体现在资金往来上。
“林骁,立刻停下手里所有无关的排查,把所有精力放在陈志强的财务状况上。”
陆征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眼神锐利如刀,“重点查近一年的所有资金流动,尤其是小额、频繁,或是突然转向海外账户的转账,不要放过任何一笔异常记录,哪怕是几万块的小数目,也要查清楚收款人是谁、和陈志强是什么关系。”
“是,老大!”
林骁不敢耽搁,立刻应声,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联系经侦支队协助调取陈志强公司与个人的全部财务流水。
陆征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案卷上陈志强公司的组织结构图上,指尖停留在“技术部”“精密仪器维护组”这几个字上。
能关闭专业的安保系统,能在地下精密仪器工作室里自由行动,凶手一定懂技术,大概率是技术岗出身。
他静静思索着,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被排查过的名字,却始终没有一个能完全对上所有疑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陆征将所有离职的技术岗员工名单重新列了出来,逐一标注他们的离职原因、离职时间、专业技能,试图从中找到破绽。
就在他看得入神时,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原本晴朗的清晨骤然被乌云笼罩,狂风卷着沙尘拍打着窗户,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地覆满玻璃,将窗外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幕之中。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席卷了整座城市。
陆征抬头看向窗外,雨势越来越大,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模糊,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却又说不清这份不安来自何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苏砚手里拿着一份烫着公章的物证鉴定报告,快步走了进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与警服的肩头,却丝毫没有影响他沉稳的步伐。
“陆队。”
苏砚走到办公桌前,将鉴定报告轻轻放在陆征面前,声音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金属碎屑的成分,查清楚了。”
陆征立刻拿起报告,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专业数据与结论,心脏猛地一跳。
报告上明确显示,现场提取的微量金属碎屑,属于一种标号为30CrMnSiA的高强度合金钢,这种钢材质地坚硬、耐磨耐腐蚀,常用于高端精密仪器的核心零部件制造,且加工难度极高,只有专业的技术维护人员才会长期接触。
“30CrMnSiA合金钢……”
陆征低声重复着这个材质名称,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模糊的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这个材质,只有恒信公司的技术维护人员才会接触?”
“没错。”
苏砚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的雨水,语气肯定,“我查过恒信公司的采购记录,他们的精密仪器核心部件,全部使用这种合金钢,普通员工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只有负责仪器维护、调试、维修的专职技术人员,才会每天和这种钢材打交道,身上、工具上残留碎屑是常态。”
这个结论,彻底印证了陆征此前的猜测——凶手,就是陈志强公司的前技术维护人员!
就在陆征准备开口追问时,林骁几乎是撞开了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脸上满是激动与震惊,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老大!查到了!查到关键线索了!”
陆征立刻起身,苏砚也转头看向林骁,三人的目光紧紧交汇,空气里弥漫着即将揭开真相的紧张感。
“陈志强近三个月,有一笔五十万的大额资金,分三次转入了一个海外匿名账户,我顺着账户溯源,查到持有人是陈志强的一个远房亲戚,名叫李海!”
林骁将流水单拍在桌上,指尖指着上面的名字,语速极快,“我立刻查了李海的身份信息,您猜怎么着?李海五年前就在恒信公司的技术部工作,职位就是精密仪器专职维护师,每天负责的就是30CrMnSiA合金钢部件的检修与保养,和苏法医说的完全对上了!”
“李海……”
陆征皱紧的眉头骤然舒展,这个名字瞬间清晰起来——他在翻阅离职员工名单时见过,只是当时因为是远房亲戚,被归在了亲属排查组,没有和技术岗关联起来,此刻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所有疑点都有了答案,“他为什么离职?”
“我查了人事档案和报警记录!”
林骁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五年前,李海因为挪用公司公款二十万,被陈志强当场抓住,不仅被立刻开除,陈志强还报警立案,虽然最后李海凑钱补上了公款,没有被判刑,但恒信公司联合业内所有同行发了通告,彻底封杀了他,导致他五年间找不到任何一份对口工作,生活潦倒,妻离子散,前不久还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了出去,和陈志强之间,有不共戴天的私仇!”
私仇、专业技术、接触过作案现场的核心钢材、有大额不明资金往来——所有条件,李海全部符合!
眼前的迷雾,在这一刻彻底散开,那个在雨夜中潜伏、伺机报复的凶手轮廓,终于清晰地浮现在所有人面前。
陆征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多年刑侦生涯练就的直觉告诉他,李海就是杀害陈志强的真凶,没有任何疑问。
“立刻调查李海的下落!”
陆征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指令,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整个办公区,“调取全市监控,查他的行踪轨迹,定位他的手机,联系各派出所协助排查,无论他躲在哪里,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他!”
“是!”
整个刑侦支队瞬间进入紧急备战状态,警员们各司其职,键盘敲击声、对讲机呼叫声、电话沟通声交织在一起,紧张而有序。
陆征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倾盆而下的大雨,雨幕如帘,将城市分割成无数个隐秘的角落,他知道,李海大概率知道警方已经查到了他,此刻必定躲在某个偏僻、隐蔽的地方,随时可能逃窜,甚至铤而走险。
苏砚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道: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线索。这个案子,从金属碎屑开始,所有的方向都指向内部人员,你调整思路的那一刻,就已经离真相不远了。”
陆征转头看向苏砚,少年的衣衫还带着雨水的湿冷,眉眼却依旧清亮,眼底满是信任与笃定。
他心里一暖,所有的疲惫与紧张都消散了大半,伸手轻轻拍了拍苏砚的肩膀,语气真诚: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要是没有你在现场提取到那几不可查的金属碎屑,没有你精准的物证鉴定,我们现在还在死胡同里打转,苏砚,这次真的多亏了你。”
苏砚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过多言语,彼此之间的默契与信任,早已在无数次并肩作战中刻入心底。
他们是搭档,是战友,是在生死一线上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这份情谊,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时间在紧张的排查中缓缓流逝,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狂风裹挟着雨点,像是要将整个城市吞噬。
下午六点,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城市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刑侦支队的排查依旧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终于,在傍晚六点四十分,林骁的声音再次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急促而确定的语气:
“老大!找到李海了!他现在在城西废弃的恒信分厂仓库,就是三年前倒闭的那个精密仪器加工厂,位置偏僻,周围全是荒地,监控全坏了,我们的人已经赶过去封锁外围了!”
城西废弃工厂!
陆征立刻抓起桌上的配枪,快速检查弹夹,语气果决:
“所有人集合,装备齐全,立刻出发!注意,凶手具备专业技术,且有暴力倾向,手里可能持有凶器,全员戒备,不准擅自行动,确保自身安全!”
“是!”
警员们迅速集结,警车的鸣笛声划破雨幕,朝着城西疾驰而去。陆征刚要迈步出门,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他回头,看见苏砚拿起自己的法医工具箱,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陆征立刻拒绝,眉头紧锁,“那里太危险了,废弃工厂地形复杂,李海走投无路,很可能狗急跳墙,你是法医,不用参与抓捕,留在局里等消息。”
“我必须去。”
苏砚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持,目光直视着陆征,“第一,我是本案的主检法医,需要第一时间确认凶手与物证的关联;第二,废弃工厂里可能还有残留的物证,我必须现场提取;第三,我跟你一起,你才不会分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陆征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苏砚的性格,一旦决定的事,绝不会轻易更改。
他心里既担心,又明白苏砚说的是实话,犹豫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却再次严肃叮嘱:
“可以去,但你必须跟在我身边,半步都不能离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准擅自行动,不准逞强,明白吗?”
“明白。”
苏砚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手电筒。
两辆警车呼啸着驶入城西的荒地,雨水在车轮下溅起巨大的水花,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废弃工厂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透着阴森与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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