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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来。”江清圆的手腕被拉了起来,下一秒,就被宋柏带着跑了起来。
跑起来后,那些注视的目光一下跟不上了他们,江清圆松了一口气,没有把手腕抽出来。
两岸的树影从他们身上掠过,一直跑到一处地方,宋柏才停了下来。
江清圆以为宋柏要带他去个人少的地方,但一抬头,前面不远处竟然很热闹,许多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在这等我会儿,好吗?”
看见江清圆点了头,宋柏朝转身朝热闹的人群里走去。
只剩下江清圆一个人拿着花,落到他身上的目光顿时少了许多。
没了不适,江清圆不免开始好奇起来宋柏是去干什么,无奈嘴上答应了宋柏站在这里等他,江清圆犹豫了好久,到底没敢贸然上前。
打听一下总可以吧?站了六七分钟,江清圆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一位路过的女学生:“同学打扰你了,我想问下前面是干什么的呀?
女同学扫了前面一眼,见怪不怪地哦了一声:“这个啊,赢王教授玉雕的,你不知道吗?”
“我不是涧科大的学生。”江清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女同学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三言两语给他解释了起来,原来是他们学校有个数学教授,爱好玉雕,不但渐渐雕出来了名气,甚至到最后还雕出来一个老婆。
“王教授老婆是我们学校艺术系的老师,因为喜欢王教授的玉雕和他结识,最后就在一起了,王教授求婚就是在情人湖求的,”女同学指了指人群围着的地方,“就是那个地方。”
“求婚成功后,王教授就不时会在那里放点自己的玉雕作品,设了挑战,谁赢了挑战就能拿走,一般是他出的数学题。”
“我们称之为掺着大便的狗粮。”女同学摊了摊手。
大便和狗粮各指什么显而易见,但因为狗粮确实诱人,每回一放出,慕粮而来的学生也是无数。
哪怕它非常非常难。
“这回的玉雕是王教授昨天刚放上去的,还不知道是什么,你要感兴趣可以去围观,但恐怕不能参加挑战,因为只限本校学生。”
女同学笑眯眯地解释完,挥挥手走了,留江清圆一个人在原地,心中升起一个不可思议但又那么情理之中的猜测。
但不等他去纠结这个想法,不远处的人群中就爆发了一阵惊呼。
江清圆望过去,先听到的不是宋柏的声音。
“同学,你赢下这个是准备送人吗?”是看热闹的人起哄的声音。
宋柏不高不低的冷静声音才接着响起来:“是的,送给朋友。”
“朋友还是女朋友啊?”听见他这话,起哄的声音更厉害了。
宋柏没有回答。
湖中央刮起了一阵风,吹得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但都不比人群聚集处热闹,引得不少路过的同学,停下来投去好奇的目光。
江清圆也是其中的一员。
唯独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没有理由地感觉到一道视线,回望到了自己身上。
隔着重重人群。
“她来了吗?”起哄的人见宋柏不说话,默认了他有女朋友,继续追问道。
江清圆握着荷花的手攥紧了。
“没有来。”宋柏说。
人群发出一阵遗憾的叹息。
江清圆松了一口气。
“是不是人家根本没答应你,所以你要拿着这个去表白啊。”想看好戏的人群还没有放弃。
宋柏又一次没有回答,围观的人见他在嘴巴跟防盗门似的,怎么敲打都漏不出半个字,也就都散开了。
一直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江清圆才看见宋柏朝自己走来。
江清圆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柳树后头,宋柏一直走到他面前站定,挡住了来自岸上可能投来的目光,将荷花夹在臂弯里,才将阖着的双手递到江清圆眼前。
他的语气丝毫不复刚才被起哄时的冷淡,带着很温和的笑意:“同学,愿意交换一下吗?”
江清圆低头看过去,宋柏的手掌在他眼前打开,里面的玉雕徐徐露面,晶莹的花瓣薄薄地绽放着,近乎透明的美丽让人移不开眼。
是一朵小小的玉荷花。
他们站在柳树下,有柳叶的光斑落在荷花瓣上,像是渡了一点湖的绿上去,明灭得让人心动。
宋柏挡住了所有的视线,江清圆背后只有湖,于是这朵荷花,只绽放给他看了。
江清圆一下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们之外,周围人来往匆匆,涧科大这么大,江清圆心想,他的一点羞赧心思,就如身后湖上的涟漪,转瞬即散,理应渺小得无人在意。
但宋柏是道理之外。
“不喜欢吗?”宋柏见他一直盯着玉雕荷花看,却不拿走,笑着道,“那数学题还挺难的。”
话音刚落,掌心就落上了微凉的指尖。
江清圆伸手接走了这朵荷花,朝宋柏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
宋柏被他的笑晃了神,一下子也明白了他的心思。
如果他想告诉江清圆,江清圆开不开心并非对这个世界无关紧要,还有他会在意。
那么江清圆想告诉他的是,他不会对这样的用心无动于衷。
第29章
这朵玉雕荷花,江清圆一直带去了姥姥家。
玉雕荷花不是胸针,也不是项链,可以戴在身上颠簸。它只是单纯的一件玉雕作品,反而脆弱得需要小心保护。
当江清圆意识到这点时,它已经被柔软手帕包起来,放进口袋里,跟着自己一起坐上去姥姥家的车了。
姥姥家离涧州市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没有公共交通,江清圆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打车,等他白着脸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天都已经要黑了。
“哥!”门口只有兰澈在等他,见他从车上下来,一把摘下耳机,两步蹦到他跟前,递给他了一个薄荷糖,“晚饭马上就好了。”
下了车后,眼前就是典型的江南乡下了,右边是条贯穿了整个镇子的河,要拐进左边白墙黑瓦的巷子里,才能真正到姥姥家。
“战况怎么样?”江清圆伸出胳膊,拦着兰澈,看她没有一个激动蹦进河里后,才伸手接过薄荷糖。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姥姥家的经就是战争经。平日里大家各据一方,也就是点你和我,我和她的局部摩擦,一旦等到大小节日,例如姥姥生日这种可以聚集的场面,大的武装冲突 就打响了。
江清圆剥开薄荷糖吃进嘴里,口腔漫开的凉意让他的脸色好了不少。
他这么问着,心里却不怎么惴惴。虽说一般要从早上刀光剑影到晚上散场,但高/潮也就在中午那顿饭了,像他这种不受欢迎只能在晚上回来的小辈,也就感受点偃旗息鼓的战争余温。
“今年不太妙。”兰澈却道。
兰澈和江清圆一起拐进小巷子里,朝姥姥家走去,颇为沧桑地啧了一声:“小姨今年想环欧洲毕业旅行,姥姥要让姨妈掏钱,姨妈很不愿意。”
中午的精彩犹在眼前,让兰澈小小年纪,已经要一把年纪了。
兰澈嘴里的小姨,就是兰盛莲和兰盛梅的妹妹,姥姥和姥爷最喜欢的小女儿兰心仪。
“她今年毕业吗?”江清圆与这个小姨并不熟,只记得她在英国留学,留学的钱是兰盛莲出的。
“毕业了呀!”兰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上个星期还给你说过,她毕业典礼在明年一月份,八月毕业后就先回国了,等明年再过去。”
“那是我记性越来越不好了。”江清圆笑着举手捶了捶脑袋,不再继续聊下去——姥姥家到了。
刚踏进大门进了院子,一个充满香气的怀抱就闪电般朝他袭了过来,兰心仪一点不给江清圆闪躲逃避的机会,大大的熊抱下,她响亮热情的声音响起:“小圆,亲爱的,好久不见!”
“小姨好久不见。”等好不容易从兰心仪熊抱里逃出来,晕头转向的江清圆就一头撞入了另一张更热闹的网——此番来的姥姥的妹妹妹夫,和一些江清圆叫不上名字的亲戚们,不知何时围了上来,正对着他虎视眈眈。
江清圆一年也就来这一次,属于家族里的一级神秘生物,立马就被他们积攒的对象工作收入相亲等等问题淹没了头顶。
“小圆今年给姥姥准备了什么礼物?你慢慢聊,小姨帮你提进去。”身旁兰心仪体贴地接过他手里的腰部按摩仪,拉着没有一点儿拯救他意思的兰澈欢快地走远了。
这回足足过了二十多分钟,江清圆才从堵着他不断张合的五六张嘴里突围成功。
等姨外婆姨外公们散去,江清圆一抬头,就与正前方,站在大堂里的兰盛莲对视上了。
看见她的那瞬,江清圆不由得一怔。
那天小别墅一别,不过小半个月,兰盛莲已经苍白得江清圆快不认识了。她站在大堂中央,身前是高椅板凳拥簇的老旧大原木桌,身后是更陈旧危耸的石墙木梁。
她穿着一身黑,融进了这些黑压压的物件中间,了无生气,和它们并无什么区别。
像从未离开过这里一样。
江清圆静静与她对望着,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江铸冷漠疏离,兰盛莲更是对他厌恶至极,一点不肯亲近。
所以上次这么仔细端详妈妈是什么时候呢?江清圆只能想到哥哥刚去世,她和江铸在小别墅里厮杀时。
那时靠近他的兰盛莲面目狰狞,但眼角光滑细腻。
江清圆站在庭院中,看着兰盛莲眼角的皱纹,心里的颤动不亚于一场地震。
原来兰盛莲也是会老去的。
他还以为妈妈会永远愤怒,永远有力,永远如女娲般,能从容将他拿捏在手心。
江清圆看着她,想像往常一样笑,但扯了扯嘴角,没有扯动。
“准备吃饭了。”兰盛莲平静地说了句,第一次率先错开了目光。
没有再提吕驾鹤的事情。
十几个人填满了两米长的圆桌,姥姥自然坐在主位,江清圆坐在离她最远的对端。因为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江清圆连句生日快乐都来不及说。
年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江清圆早已习惯,他人寒暄的热闹间,他正被旁边的兰盛梅拉着胳膊,上上下下扫视着。
自从江清圆休学回来后,兰盛梅每一回见江清圆,他都比上回瘦些,慢慢的,就养成了见面先看他瘦没瘦的习惯。
“棒,这回没有瘦了。”兰盛梅细细看完,颇为惊喜地道。
江清圆任她捏着,只笑不说话。
谁被宋柏这么养着,也瘦不下去了呀。
但兰盛梅只来得及给他说这么一句话。
敬酒开始了。
姥姥很喜欢喝酒,每年生日都有敬酒环节,江清圆跟在兰盛梅后面,终于在最后一个举着酒杯把生日快乐送了出去,又附赠了一句寿比南山。姥姥这才发现他来了,淡淡笑着喝了他敬的酒,就让他坐下了。
酒杯里的是白酒,虽然只是小小一盅,但江清圆不会喝酒,和往年一样,只敢小小地抿了一口。
坐下后,伸出一根手指将几乎是满着的酒盅推远了点,再抬头,姥姥已经夹着一只梭子蟹,放到了身旁小女儿的碗里:“你最喜欢吃这个了,在英国那地方吃不到吧?今天多吃点。”
“瞧瞧,瘦了不少,在外面肯定吃不好睡不好的,”她握着兰心仪的手,心疼地对周围人说了一圈后,又回头就着灯光,仰着头再瞧了一遍,怎么也瞧不够的,“就回来几个月,马上一月份又要回去,还要去毕业旅游。在家过不上年不说,又要大半年不见。”
说着说着,皱纹堆积的眼角就泛起了泪光。
江清圆有眼色地放下了筷子,和兰澈对视了一眼,看见兰澈吐了吐舌头,用口语对他道:“又开始了。”
江清圆看过去,桌那头,兰心仪也放下了筷子,反握上姥姥的手,给她擦泪:“妈,毕业旅行能不能去还不知道呢,你怎么就知道我陪你过不了年了?”
她身旁,姨外婆抹了抹嘴,立马夸赞:“姐姐,小仪这孩子孝顺啊,宁愿不出去玩,都要在家陪你,这叫什么,那句古话怎么说的……”
姨外公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斯文补充道:“父母在,不远游。”
“不得行不得行,”江清圆看见姥姥连忙摇了摇头,都来不及哭了,“我一个糟老婆子,怎么能拉着囡囡困在乡下,年轻人还是多出去看看世界,还有句古话怎么说的?”
姨外公闻弦歌而知雅意:“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姥姥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这万卷书咱们囡囡读了,万里路哪能少了?”
江清圆身旁,兰澈目瞪口呆:“我语文老师一定喜欢这顿饭。”
兰盛梅拍了她一巴掌,拿了一只梭子蟹放进她碗里:“小孩子少说话,好好吃你的饭。”
说着,她心里却叹了一口气。
该进入正题了。
果然,那头姥姥头一转,话头也跟着一转:“你说是不是啊,阿莲?”
兰盛莲从碗筷里抬起头来,昏黄灯光将她大半张脸埋进了阴影里,藏住了她抬头后,没忍住投向兰心仪碗里的那一眼。
她也很喜欢吃梭子蟹。
“是。”视线从梭子蟹上一掠而过,兰盛莲弯起眼睛应了一声,模样很乖巧。
“可不光是啊。”这回说话的是一个江清圆今天才算见上第一面的舅公,只刚刚从兰澈那里得知,这位舅公五十岁了还没娶上老婆,生平一爱赌博,二爱酗酒。
“阿莲,不是舅舅说你,你身为姐姐,还是长姐!那长姐如母啊,正是咱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所以自然要照顾妹妹。既然妹妹留学的钱你都出了,为什么不顺便把她毕业旅游长见识的钱出了呢?反正对你来说,都是九牛一毛。”
“还有阿梅,”他一转头,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兰盛梅,“你是次姐,次姐如半母,我看你也是什么制田人啦,不行你和阿莲一人拿一半嘛,也显得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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