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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制片人。”兰盛梅摁下蠢蠢欲动要骂人的兰澈,先严谨地给她纠了错,才道,“我没钱。”
舅公:“……”
“我女儿已经高三,我的钱要拿来给她找家教补习。”兰盛梅斜着眼冷冷扫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还有我姐,她酒店运营最近有些不顺,现钱都投进去周转了,也没钱,你们也不用再逼她掏钱了。”
“心仪,”兰盛梅收了蔑视,看向兰心仪,“你英国留学这几年,闹着住不惯宿舍,让大姐给你在伦敦买了个小公寓。你要真想旅游,就把那个公寓卖了,不然就以后自己工作后攒了钱再去。”
“各位都不是外人,我今天话就挑明说了。心仪,我和大姐从你毕业以后,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了。”兰盛梅又给女儿加了块肉,云淡风轻地结束了训话,“姐姐就是姐姐,没有当妈的义务。”
兰心仪面色难看,她怎么可能卖掉伦敦的公寓,她以后还要留在英国工作呢。
但兰盛梅这段话又说得她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拉紧旁边妈妈的衣袖。
江清圆就看见姥姥握紧了小女儿伸过来的手,再次看向了兰盛莲。
语气里没有任何怒气,反而更加温柔:“阿莲,你的酒店真的有困难了?”
“没有,妈,我的酒店运行良好。前段时间还买了一个庄园,准备改造成一个能赛车的度假酒店。”
脱口而出的话说完,兰盛莲放在腿上的手才攥成拳头。
她不计成本和江铸斗了这么多年,资金链确实出了问题。妹妹替她说出了她不敢说出来的话,兰盛莲本想就这么默认了,但妈妈一把目光放到她身上,她的嘴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了那些话。
兰盛莲脸色更白了,每一次回家、每一次,她就仿佛一下子退回到了十几岁。
退回为那个常年被忽略,只有用好成绩,才能换来妈妈表扬和爱的小女孩。
“我就知道,你从小就是学习成绩最好,最听话不让我操心的孩子。”妈妈的声音再次传来。
来不及后悔,兰盛莲的拳头猛地松开,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在这句表扬里挺直了腰板。苍白的脸上窜出红晕,兰盛莲知道自己脸上现在一定全是控制不住的骄傲。
“既然你生意没问题,为什么就不愿意满足妹妹小小的愿望呢?你爸走的时候,还给我说,他很放心,因为你又有出息又有担当,一定会照顾好我和妹妹们的。”
兰盛莲看着妈妈,瞳孔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不知道爸爸还说过这样的话。
自己原来在他眼里是这么优秀的人。
脸上骄傲的红晕更甚,兰盛莲张了张嘴,几乎要控制不住答应下来。
偏偏发声的前一刻,她视线瞥到了兰心仪动都没有动过的梭子蟹上。
看见了,就再也忽视不了了。
积攒了多年的不甘变成了梭子蟹张开的巨大蟹钳,夹碎了兰盛莲心脏外,那层令她飘飘然的薄薄蜜语壳。
兰盛莲清醒了回来。
可是妈妈,为什么你们这么看重我,却不知道我也喜欢吃梭子蟹?
兰盛莲的脸红了又白,视线最终落到了和兰心仪紧握着的那双苍老的手上。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兰盛莲腰板依旧挺得很直,但脸上的骄傲已然褪去,化成了委屈。
她抽噎了一声,眼泪就流了下来:“妈,不是我不愿意给,主要是为了小圆。”
不远处,江清圆眼睫一颤。
“小圆也到了找女朋友的年纪,因为他哥哥的事情,我总盼着他早点结婚,能有个人照顾他,”兰盛莲哽咽道,“现在彩礼都高,他现在住的地方又老了,总要准备新房。我买庄园花费了一大笔钱,剩下的钱,只够给他买房付彩礼。”
她说到这里,抽出一张纸摁了摁眼角:“既然亲人们今天都在这里,也帮我劝劝他,我前几天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本来相处得好好的,没想到他突然不愿意了,发疯把人姑娘吓跑了。”
看向兰盛莲的所有视线转向了江清圆。
“早听说你这孩子孤僻,现在一看果然怪得很,”舅公首当其冲,“怪不得人家大学开除你。”
姨外婆姨外公和其他亲戚立马跟上。
“是啊,你也不是个孩子了,怎么还天天惹你妈生气,她一个离婚的女人家,不容易。”
“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
江清圆静静看向兰盛莲,没有一点意外。
这样的事情,过往年年都有发生,兰盛莲在姥姥的老宅从不会像在外面单独面对他那样歇斯底里。
这导致江清圆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很喜欢来姥姥家,因为姥姥家里妈妈的样子,就是他向往的妈妈的模样。
温和、爱笑、会好好和他说话。
尽管话里都是和现实完全相反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会让其他所有人都讨厌他,但是没关系呀。
只要他安安静静地不反驳,妈妈就会摸摸他的头,短短地爱他一小下。
江清圆垂下眼睫,心里无比明白,他现在需要做的,应该和无数个往年一样,不说一句话,安静乖巧地成为靶心。
然后只要他足够倒霉,兰盛莲就会高兴。出了这个老宅,也许便会放过他几天。
这是他们母子多年来无言的默契。唯一的默契。
但不知是不是今年的酒度数太高让他有些晕了,江清圆只觉得眼前叭叭的嘴和他刚到达院子就围上来的嘴慢慢重叠,最终在他眼前叠成了一只只青蛙。
穿着裙子或戴着眼镜的青蛙们青绿色的两截油胳膊搭在桌子上,边缘圆润的大嘴巴不断开合。
呱、呱、呱、呱……
吵得江清圆再也无法在这个餐桌上忍受一秒。
舌尖下最后一点薄荷糖被他咬碎,清冽的凉意再次弥漫整个口腔,江清圆抬起眼:“我是同性恋。”
呱声戛然而止。
变回人形的青蛙们瞪着溜圆的眼睛,愣愣看着江清圆,努力理解他刚刚说的这五个字是哪国话。
“我是同性恋,”江清圆铿锵有力的,又好心地给他们说了一遍,“我赶走那个姑娘,是因为我是个同性恋。”
“同性恋,又名男同,姨外婆你懂吗?就是我和您一样,喜欢男的。”
“姨外公你扶着点姨外婆,她好像要晕了,这个古代叫断袖,您应该能理解吧?”
“舅公您也不用跑,是怕我看上你吗?”江清圆微微转头,微笑道,“我喜欢男的叫同性恋,我喜欢你那叫乱/伦和眼瞎了。”
第30章
咚的一下,舅公的屁/股又自由落体回了凳子上。他抬手擦着脑门上的汗,嘴巴蠕动好一会儿,半个屁都没挤出来一个。
其他人忙着和他感同身受,饭桌上一时冷风呼啸。
不知其他人怎么想,江清圆垂下眸,只觉呼吸从未如此畅快过。
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江清圆身边才传来一道呻/吟似的怒斥。
“你、你给我滚出去!”兰盛莲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嘴唇都在颤抖。
江清圆从善如流,出了老宅,体贴他们现在肯定不想看到他半块衣角,没有停留,直接走到了胡同外他来时下车的地方。
前脚刚到,身后就响起了一声呼喊:“哥!”
江清圆回头,兰澈举着两瓶打开的宋柚汁,正企鹅一样左一下右一下地向他跑来。
“给。”在江清圆身前站定,兰澈塞了一瓶到他手里。江清圆低头一看,已经插好了绿色的塑料吸管。
“你怎么也出来了?”江清圆问。
兰澈吸了一大口宋柚汁,轻描淡写:“我说我是女同。”
江清圆:“……”
兰澈眼中恶作剧的兴奋还没褪去,拉着江清圆往河边的石板凳上一坐,语气亢奋:“我比你装得像多了,说完姨外婆就开始翻白眼,姨外公也不背古诗了,搂住她两个人一块儿抽搐着就往桌子下面滑。”
“舅公呢又想跑,但应该怕你还在外面,不敢出来,就在那蹲蹲起起。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忍住蹲出个屁来哇哈哈哈哈哈哈……”
兰澈大笑起来,她讲得绘声绘色,江清圆已经能想象到饭桌上现在是如何热闹了,终于忍不住,和她一起笑了起来。
兄妹两人在石凳上笑成了一团,幸好乡下夜里没什么人,笑声没有打扰到谁,只是顺着月光流进小河里,再随河水一起飘远了。
“然后呢?”笑够了,江清圆才问。
“然后我妈就让我滚出来了,说咱俩嗓子眼今天吃了炮火,”兰澈举了举手里的宋柚汁,“让我们喝点饮料灭灭火。”
江清圆先听话地喝了一口宋柚汁,才收了笑:“我不是装的。”
兰澈:“……”
这回轮到她说不出话来了。
江清圆侧眸认真看着她,以前兰澈年纪小,他又将兰澈当做亲妹妹。作为哥哥,性取向这种事情,总想着要瞒着点她。
但现在兰澈马上要18岁了,可能是刚刚饭桌上心里升起的那股勇气还没消散完,让他突然不再想欺瞒下去。
于是真话脱口而出。
江清圆手指搭在宋柚汁冰镇过的玻璃瓶外,寒气遇热凝成的水滴濡湿了他的指尖,却没浸凉他的内心——一股子莫名的热气正在他心中徘徊升腾,这让他一时间内无所畏惧。
如果兰澈不接受也没关系,他还有……
还有什么呢,江清圆来不及细想,兰澈已经开口了。
“就这事儿啊!”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起,兰澈举了举自己手里的宋柚汁,认真道,“哥,就算你喜欢塑料袋,我也会支持你的。”
江清圆怔了一下,笑了。他也和兰澈碰了一下杯:“如果真到那种地步,我争取喜欢上玻璃瓶,这样还环保些。”
兰澈被他说得又在石凳上笑倒一回。
江清圆耐心等她笑完了,才问:“你上回医院门口,说一定让我回来给姥姥过生日,是怎么回事?”
笑声渐止,兰澈没有回答,只是抬头去望树。
头顶的桂花树是在她来到兰家那年栽下的,十几年过去,她长成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大人,桂花树也长成了一棵花团锦簇的大树。
然而树能结结实实在另一方土地上扎下根来,人却不能轻易地被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家接纳。
姥姥终究不是她的姥姥,她能有妈妈和哥哥,是兰盛梅和江清圆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好。
“哥,”兰澈闻了一大口开得正好的桂花香气,“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考涧科大吗?”
江清圆没有继续追问刚刚的问题,想了想后回答妹妹:“因为想每周能回家?”
“知我者我哥也!”兰澈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眼睛亮晶晶,“我就是因为涧科大离家近,能每周末回家睡觉才想考它的。”
江清圆听见她慢慢说:“哥,我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待在我妈身边,普普通通上完大学,再找个普普通通的工作,下班了就能回家。十几岁的时候周六周日被我妈叫醒吃早餐,二十岁三十岁的时候还能躺在那个卧室那张床上,被我妈叫醒吃早餐。”
兰澈咬着吸管,歪头看江清圆:“是不是特没出息?”
“不是,”江清圆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是你过得特别幸福,才会这么想。”
兰澈听见幸福两个字,鼻头酸了酸。她朝左坐近了一些,胳膊贴上江清圆胳膊,像小时候一样依靠着他,轻声问:“哥,你还记得我11岁的时候,咱俩也是坐在这个石凳上。”
那是她第一次跟着兰盛梅来到这里给姥姥过生日,第一次见所谓的亲戚们,也是第一次听见姥姥喝醉后,说她是野孩子。
兰澈听见的下一秒,掷了手中的橙汁,就从饭桌上跑了出去。
出来找她的,只有兰盛梅和江清圆。
最终是江清圆在一个死胡同尽头的角落里找到了她,没有拽着她回饭桌,只是拉着她的手走出了没有灯的黑胡同,来到了月光很亮的河边。
也才十五岁的江清圆什么话都没说,让她在石凳上坐下后,转身去了不远处的小卖部。回来手里就多了两支冰淇淋,笑眯眯地递给她了一个:“我小时候特别想吃这个,你也是吗?”
十一岁的小兰澈绷着脸,小狮子一样的目光在江清圆脸上扫过,这个人格外好看,比电视里的明星都还要好看。这让兰澈不免对他有好印象,于是伸手接过了他递来的冰淇淋。
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吃冰淇淋。
狼吞虎咽地吃完,小兰澈还没来得及依依不舍地舔冰淇淋棍,视线里就又多出了另外一根包装完好的。
顺着拿它的手看过去,还是那双弯起来就让人拒绝不了的眼睛:“这根也是你的。”
兰澈已经识货,没有再犹豫,伸手就拿。
抢了个空。
“这根也想吃的话,”江清圆收回手,弯弯的眼睛里多了点狡黠,“就要叫哥哥了。”
兰澈回味地舔了舔嘴唇,手没收回来,歪着头用眼睛斜着他思考了好久,嘴里吝啬地打了个半折:“哥。”
冰淇淋那端手指松开,几秒后带着凉意落到了她头发上,很轻地揉了揉。江清圆温柔的声音响起:“不白叫,以后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哥都买给你。”
“那我也要。”背后有声音响起,江清圆两个人回头望去,就看见兰盛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正倚在白墙上,看着他们笑。
月光给她镀了一层银亮柔和的光,她笑着举起手,对江清圆道:“这位哥哥,我想吃贵的,哈根达斯!”
兰澈在旁边撕开了第二根冰淇淋的包装,这次她从容了许多,小口咬开冰淇淋黄色的外衣,细细品尝着玉米香味的奶油在嘴巴里慢慢化开,也看着江清圆在姑姑这声哥哥里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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