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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是实话。
华利弗看似真诚,其实也只是想诓骗伊勒沙代暂时替他带着画卷逃跑而已。
活人哪能进入地狱?踏进地狱之门那一刻就该在重重魔气中爆体而亡了。
到时候还不是华利弗带着画去潘地曼尼南领赏。
华利弗也出了马车,听闻自己的打算被艾尼点破,也不再维持原先故作的和善,一张伪装的脸上面色沉沉,倒更符合魔王的模样。
三人各怀心思相对而立。
艾尼志在必得,在他看来,华利弗本就弱,只剩五分之一的力量被个凡人碾压也属正常。
要是换作对上他,伊勒沙代必然就毫无胜算了。
在他们明目张胆地打量中,伊勒沙代不疾不徐地从怀中抽出那裹着画卷的黑布,他白皙纤长的指节与黑布正成相映。
一时间,所有眼睛都盯向了他掌中之物。
“人类,把画给我。”艾尼的蛇头阴森森地开口,獠牙在暗夜里也附有幽幽暗光,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伊勒沙代仍是表情不变。
他将画卷随意朝向艾尼,道:“你想要它。”
艾尼不耐烦地躁动起来,不明白这人类在故弄玄虚什么。
他再怎么挣扎,也不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旁边还有那么多他的朋友呢,随便抓一个不也能威胁到他?
他虽不搭理一旁的其他人类,刚刚直接打晕了,就剩两个有法力的还勉强清醒着,但不代表他不会利用。
方才但凡有谁想跑,他都一定会把对方抓回来。
只可惜这人类的朋友倒还都挺有胆识,对他也够真心,竟是一个都没走。
他便开始焦躁起来。
伊勒沙代仿若未觉,又将画卷朝向华利弗:“你也想要,是吗?”
华利弗自计谋被点破便不再试图出言欺骗,干脆地点点头。
他现在倒是想听听伊勒沙代有什么条件。
总不会是想自己持有吧?
他拿着又没用啊。
但却见伊勒沙代将画卷一收,道:“不巧,我也想要。”
艾尼一听就急眼了:“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不是跟你说了你进不去地狱?你想死我可以现在就成全你啊为什么还得换个时间地点?”
真是见了天使了,这个人类是不是脑子受过重伤?
他拿这画卷有个屁用!
就诚心跟他过不去是不是!
他都长得这么奇形怪状一看就是大恶魔了这人类还这么胆大包天,他还能知道他不能杀人不成?
艾尼向来性情急躁,见状便蠢蠢欲动,牛头已经偷偷在瞄旁边哪个人类看着好抓。
他三个头都没注意到,华利弗的表情忽地变了。
华利弗想到,为何伊勒沙代区区一个人类非要冒着得罪两位魔王的风险持有这画卷?
是,他是活人,进不去地狱,自然更不必说前往潘地曼尼南领赏。
但……
其实也不是没机会见到陛下的。
陛下这段时间,可是经常在外啊……
难不成……
华利弗被自己的猜想吓得冷汗涔涔。
那伊勒沙代与陛下是什么关系?
不,无论什么关系,反正,他是他和艾尼,加起来都绝对招惹不起的。
那么他强悍的实力也可以解释得清了。
陛下身边怎会有真柔弱可欺的存在?
一想到这,他被作为奖赏的纳托亚鼓胀得激烈的野心欲|望都一下冷静下来。
他得离开,不能等着艾尼把对方激怒之后再走,那时候恐怕都未必走得掉了。
华利弗悄悄打着退堂鼓,艾尼一无所知,他这边吹响的是进攻的号角。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几人。
他想着,伊勒沙代有法力,肯定是圣殿的人,那几个没法力的男男女女一看就是凡人,对他肯定没意义,就不用理会了,剩下两个有点本事的,一个穿得破似乞丐,另一个的衣服在这夜里都能看出料子极好,定然身份很高,又年轻,说不定是那大祭司私生子,让伊勒沙代带着历练凑经历。
好,就他了!
艾尼打定主意,忽地蛇头一张口,信子霎时伸得几丈长,一下就将白衣少年卷了过来!
利安维亚虽有防备,但他只是人类,同魔王之间差别巨大,纵他极力反抗,将艾尼的信子戳得几乎要从中断开,到底也被他挟持在手。
艾尼仗着武力纵横地狱多年,从未吃过这么大亏,还是在个人类身上,气得六只眼睛都要喷火,愤恨地瞪向利安维亚,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杀心。
不过这一瞪,他的火气像被泼了盆冰水,刹那消下去,只剩点烟。
“我的老天,你怎么长这样?”
他大着舌头惊呼,顺带猛地一下子把利安维亚推了出去。
像利安维亚突然变得滚烫把他烧伤了似的。
“你跟我们陛下什么关系?你不会是他老人家私生子吧?”
但是陛下这些年不是一直不接受任何人靠近吗?
谁生的?
还是他用什么捏的?
利安维亚一怔。
艾尼说话没遮没拦,他听得出来。
那个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地狱之主?
并不丑陋凶恶。
但确实眼高于顶。
只是从他的身份地位而言,高傲,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而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当真是……父子?
不可能!
他还记得对方毫不掩饰的讥嘲之意。
他敢说,对方在乎伊勒沙代都比在乎他多。
这张略有相似的脸,在对方眼里什么都不是。
利安维亚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努力维持清醒镇静。
不论如何,这魔王误会自己和他的关系是好事,起码他就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利安维亚正要开口,却听伊勒沙代温温柔柔道:“艾尼,若是路西知道你这些胡话,你说他会怎么做呢?”
“你怎么敢这样说话!你真有病啊!”艾尼三张嘴同时脱口而出。
随即他又觉得不对。
不是,他什么意思?
他能向陛下告他的状?
啊?
艾尼三个头齐齐盯向伊勒沙代。
三个脑袋都有点转不过来。
华利弗这是什么鬼运气,一挑就挑个最惹不起的人类?
不行,不可能,华利弗要是运气这么差第一次当贼就得被抓,哪能逍遥这么多年,他得相信华利弗的运气。
肯定是这人类诓他的。
他这一路一边追一边奋力击退了不少魔王,阴招损招尽出,好不容易才赶在其他人之前堵住华利弗,要是这次还不成,回去得被其他魔王针对到死!
必须成,不能败!
他心一横,蓦地动身,径直冲向伊勒沙代!
眼见越来越近,他心中越发笃定,伊勒沙代此前不过是虚张声势。
还好他没上当。
这幅画,还有纳托亚,就该他得!
坐骑大蛇悄无声息截住伊勒沙代去路,艾尼浑身燃起熊熊烈焰,顺着面前的道路直直裹向伊勒沙代,照得这夜空都要红透半边。
然而——
刹那间,隔空结界蓦然升起!
烈焰被阻拦在外,伊勒沙代安然在其中,毫发无损。
艾尼愕然。
这是地狱之火,怎可能就这样被拦住!
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肩头被拍了拍,他转过人头,正好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非常熟悉,他非常讨厌的脸,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都站这儿半天了,你怎么都不跟我打个招呼?真没礼貌。”
地狱魔王要什么礼貌!
艾尼瞪大眼睛,立刻往后退避开阿斯蒙蒂斯。
阿斯蒙蒂斯收回手,面上笑容依旧如沐春风,然而手不动声色地背到背后捻起一张帕子狠狠地擦拭,几乎是要恨不得撕下自己一层皮。
恶心恶心恶心,太恶心了!
艾尼这家伙长得这么奇丑无比,他光是看两眼就想吐,刚刚还没注意下意识碰了他,他这只手都不想要了。
阿斯蒙蒂斯顿觉生无可恋。
需要一位美人满怀心疼柔情似水地来安慰一下才能好。
眼前这俩魔王真是看着就反胃。
要不是接到了伊勒沙代的传音,叫他隐匿气息在一旁候着,他刚刚一见面就会让他俩滚远点。
方才他们俩同伊勒沙代相对站着,阿斯蒙蒂斯左看右瞧,一下子理解了路西法陛下为何会看上敌对阵营的圣子。
天天对着这些长得奇形怪状随心所欲不规则拼接的魔王,乍一看到对比鲜明温文俊雅玉骨清姿的伊勒沙代,那简直没办法不动心啊!
阿斯蒙蒂斯深深叹气。
一群丑不自知的东西!
难怪留不住陛下的心!
越想越生气。
阿斯蒙蒂斯恶向胆边生,狠狠踩住艾尼那条试图逃跑的坐骑大蛇的尾巴,将它一把捞起来,翻折几下拧成死结,然后嫌弃地扔回了地上。
丑东西,坐骑也丑。
艾尼一见他就已经彻底懵了,人头还好,蛇头和牛头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瑟缩。
堂堂七罪魔王之一的阿斯蒙蒂斯怎会在这里?
他不该正在地狱哪个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吗?
怎么跑到这人间的荒郊野岭管闲事来了?
七罪魔王除了玛门剩下五位都不曾接受封地,而是选择定居潘地曼尼南,阿斯蒙蒂斯不会是为了纳托亚的封赏而来的。
那就是为了……
艾尼震惊地望向伊勒沙代:“你跟他什么时候好上的?”
阿斯蒙蒂斯不是刚犯了错被陛下勒令禁欲吗?
当时他们还暗自咋舌这对阿斯蒙蒂斯算酷刑来着。
阿斯蒙蒂斯闻言,霎时头皮发麻,一张俊脸扭曲得能随机吓死一个人类:“艾尼,我真想把你的舌头拔|出来切成片。”
艾尼的信子本就在痛,他一下子闭了嘴,三张嘴抿得整整齐齐。
不是就不是嘛,这么凶恶干什么?
他会这么想,还不是因为他阿斯蒙蒂斯花名在外?
这也能怪他吗?
他暗自委屈,不知阿斯蒙蒂斯已是怄得心头冒火,还没法诉说,只能独自消解,更是痛苦。
阿斯蒙蒂斯转头瞪着想跑的华利弗:“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的手和腿全部拆了。”
华利弗打了个哆嗦,老老实实站好,恭敬道:“阿斯蒙蒂斯大人,晚上好。”
“好什么好?你哪里看到我好?眼睛瞎了不知道换一双?”阿斯蒙蒂斯怒道。
……不问好不行,问好也不行啊。
华利弗不敢说话了。
他觉得现在的阿斯蒙蒂斯可以去接替萨麦尔的位置,成为新任“愤怒”。
此刻只有伊勒沙代能开口:“阿斯蒙蒂斯,将他们带远一点,约里他们快要醒来了,不必再给他们带来惊吓。”
见阿斯蒙蒂斯竟真听话地过来把他俩绑一起拖走,艾尼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眼伊勒沙代。
这个人类到底是什么身份?
阿斯蒙蒂斯可不是会对情人言听计从的性子,他身份定不普通。
但他没能多看两眼,就被阿斯蒙蒂斯发觉,毫不留情地抠着眼珠子把头掰了回来。
*
伊勒沙代上前,扶起利安维亚,温声道:“如何,可有受伤?”
利安维亚摇摇头。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伊勒沙代向呆呆站着的聂厄曼招手,示意他也过来。
聂厄曼不疑有他,立刻赶过来,只是回头神来难掩激动:“您有什么吩咐?”
伊勒沙代道:“扶着他。”
聂厄曼马上不顾利安维亚的反抗架住他。
伊勒沙代轻叹:“我并未全盘恢复,这样做太消耗法力,本不愿如此,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在利安维亚疑惑,聂厄曼充满崇敬的目光中,伊勒沙代忽地伸手,在他们眉心各自重重一按。
两人顿时都倒了下去,双眼紧闭。
伊勒沙代的脸色也差了许多,肉眼可见地精气神消耗极大。
他目前法力恢复有限,在与魔王针锋相对后一次性覆盖两个圣殿祭祀的记忆,还是有些勉强。
看来后续的事要加快提上日程。
不然总是这样被动。
如何能……早日得到路西的青睐?
路西从不怜爱弱者。
他的目光只会停留在强者身上。
伊勒沙代将他们二人转移至其他昏迷的人身旁后,似是疲惫至极,随意靠在一棵树下闭目休息。
呼吸平稳,许久未有动静,已然入眠。
恰此时,一抹寒光从树上悄然向下,无声无息迫近他的浑身要害之处。
能由阿斯蒙蒂斯暗中保护的人类,对路西法而言一定很重要吧?
如果他死了,一定能重创路西法,引得他痛心震怒,失了章法……
寒光越发锋锐,杀意如织。
凡人就是凡人,有点法力也不过如此。
且叫他死状凄惨——
伊勒沙代身形如片叶,轻盈一动。
处处落空,竟只有一处寒光划过他的小臂!
伊勒沙代顷刻之间就站在不远处空旷之地上,小臂血流如注,染透白衣,平添鬼魅色彩。
他却恍若未觉,唇边笑容越发温柔,呢喃般自语:“圣父啊,请宽恕他的罪过。”
只在这一刻,忽地,夜色浓黑如墨,这树林之中似有沉厚怨苦弥重的瘴笼罩。
——是千万年人间所积的七苦与欲望构成,常年在九层地狱中弥漫之物。
伊勒沙代轻轻呼吸,判定道。
在至暗至黑,至浓至深之处,徐徐出现一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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