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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往往也只是他养的露薇花最近又开了许多,赞礼大人又表扬他有悟性,今天他的父亲没有喝得烂醉如泥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这样的事。
阿斯蒙蒂斯从来没有不耐烦,他都听完,偶尔回一两句话。
有时候,少年也会与阿斯蒙蒂斯说他的迷茫。
“赞礼大人说我们应该爱所有同胞,应该心有无疆大爱,原谅他人的罪过,救赎他们。可是……他们有的人不是好人,我不想爱他们。比如住在大槐树那边的那个人,我看见他偷他妻子的首饰去卖了,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呀。”
“没关系,他妻子也偷了。”阿斯蒙蒂斯冷不丁开口。
“啊?她偷什么了?”
“偷人。”
少年目瞪口呆。
许久后,他忽地笑出声来:“您还会说笑呀。”
当然会了,他又不是石头木头。
只是阿斯蒙蒂斯深知不可与人类交际太深的规定,不想给少年带来麻烦。
少年笑过之后,问他:“那您呢?您喜爱人间吗?”
阿斯蒙蒂斯想了想,如果爱观察人间也是爱的话,那应该就是吧。
得到他的回答之后,少年低头想了很久,抬头时,郑重地说:“那我也爱吧。”
阿斯蒙蒂斯那时不明白。
不久后,少年在木雕前放了一枚小小的镀金露薇,笑着告诉他,赞礼大人说,需要他去守护人间,以后他大概不会回来了。
他用毕生积蓄打造了这枚不会枯萎的露薇花,望它永远替他仰望他。
这又是什么讲究?
阿斯蒙蒂斯不理解,但人类总是有很多奇特的祈祷祭祀的想法,加之那段时间他需要处理的公务也多,他的直属上司米迦勒和他在人间偶遇,由是发现了他的不务正业行为,因此非常不客气地给他加了很多工作量,所以便不曾多过问。
但阿斯蒙蒂斯随后无数日月里回想起这个瞬间,都想,如果当时多问几句就好了。
多问几句,兴许就会发现少年通红的眼眶,会发现他手臂不正常地扭曲着,会发现他的腿已折断,会发现他浑身上下满是伤口,会发现他暗藏着的焦急,会发现他频频东张西望,会发现不远处呼喝搜寻的骂声,会发现他急匆匆离开的身影。
会发现,那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人间的记载会写,这数十年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人间兴起诡异血腥的凌迟献祭之法。
人间的记载不会写,有人类突生计谋,以一个至纯至善的灵魂为诱饵,捕捉天使。
为这场阴谋,整座城的人联合一心,共同演了一出时长十八年的戏剧。
当少年自愿为他去寻赞礼,表达愿意牺牲之时,所有人撕下了面具,他们为即将到来的成功欢呼着,摩拳擦掌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少年起初不可置信,坚决反抗,于是被关起来折磨,他假装顺从,终于找到机会跑出来。
他笑着说,他将过得很好,希望阿斯蒙蒂斯不要来了。
他没料到,阿斯蒙蒂斯还是来了。
却正是愤怒的人们将他凌迟到最后一刀的时候。
*
唯一的听客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阿斯蒙蒂斯轻轻将水杯放到桌上的声音唤醒了他,他不好意思地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一开口,声音却也沙哑:“您不要自责,这不是您的错。”
阿斯蒙蒂斯摇了摇头:“不,若没有我的出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的苦难,皆是因我而起。”
这么多年,他在想,创世神创立的的规定兴许是有道理的。
看,他不守规矩,不就惹出祸事了。
“不是的。”少年坚定地看着他,“您说的那个人,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卷入阴谋,有没有您,他都不会快乐安宁。我想,与您相识相遇,于他而言,兴许就是这悲哀的一生里最幸福的事了。”
幸福吗?
阿斯蒙蒂斯不敢回想他的脸。
在他记忆中,他总是笑着的,为每次相见而开心。
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他好笨。”阿斯蒙蒂斯低声道,“那些人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我杀他们,都不用使出全力。但我不会让他们死得那么痛快,他受过的苦,他们也要尝一遍才行。”
他说到后面,语气间已可见森森冷意。
上天最后厚待他一次,让他在米迦勒到来时已经完成了想做的事。
只是那枚镀金露薇不知所踪。
他几乎将主谋们开膛破肚,也没找到。
还好,是在路西菲尔手里。
他不怕被利用,只怕再也找不到它。
但最重要的是……
阿斯蒙蒂斯看向少年澄澈的眼眸,缓缓露出温柔的微笑:“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陈年旧事,希望没有影响你的心情。”
少年受宠若惊,摆摆手:“这怎么值得您感谢?我也只是做个听客而已。”他不好意思道,“反正,反正我今日伤了脚,没法陪着我的父母亲去家里的裁衣店,在家里也是无趣。况且我眼拙,还没能看出您竟是天使呢。”
“真好。”阿斯蒙蒂斯深深看他一眼。
真好,他有了爱他的家人,有了温馨和睦的家,有普普通通却幸福平安的生活。
真好,他没有被他连累了。
阿斯蒙蒂斯从怀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白色羽毛吊坠,起身戴在了少年颈间。
“请务必永远戴着它,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取下,它会护你周全。”
这是他从在天国的牢狱中就在准备的东西。
他料到了路西菲尔想做什么,他决意追随,那么现在的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所以他生生拔下自己所有的羽毛,融为这枚小吊坠。
里面是一位高阶天使毕生的气运,他要全部交给他。
“这太贵重了……”少年迟疑着不愿收下。
阿斯蒙蒂斯不容他抗拒,笑道:“是这杯水的酬谢,你若不收下,天国会责罚我的。”
少年不疑有他,只得收下。
阿斯蒙蒂斯怀念地最后看他一眼,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我就是那个人,对吗?”
阿斯蒙蒂斯脚步一顿,却未回头。
“我替我自己回答,大人,我从来,从来没有怨过您。
“我应当会想……
“‘真好,我没有连累您’。”
阿斯蒙蒂斯望了望天空,垂下头,不再犹豫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够!不!够!粗!长!
小路西:(伤心)原本在我心里,你如同我的父亲一样
耶总:……我不想当你的父亲
路西对耶总的感情变化真的非常微妙hhhhh(其实素有一点变态的)(当然耶总也没正常到哪里去)(好一对七形的爱情侣)[奶茶]
阿斯还是太保守了。。。按耶总自己干过的那些事来说,这简直都是毛毛雨祂其实压根不会在意的hhhhhhhhh不过路西去求祂祂就又暗爽又不爽了hhhhhhhhhh
仗着自己没有实体大胆地亲亲抱抱搂搂贴贴的屑神(指指点点.JPG)
第44章 劳心劳力
利维坦初来乍到之时,约里还是觉得很好的。
虽然不知道利维坦又是哪位声名可怕的魔王,但见他沉默寡言,不似阿斯蒙蒂斯那样巧言令色又没一句实话,也不像他那样时时刻刻非要闹着叫人陪着,约里很是觉得清净。
但时日一久,约里就渐渐觉得,阿斯蒙蒂斯还是挺好的。
阿斯蒙蒂斯当初吹嘘说整个地狱数他最喜欢人类,对人类最友好,竟然,好像,还真是实话?
起码这位沉默寡言的魔王就不怎么喜欢人类的样子。
他不是沉默,他是压根不想理他们。
就连伊勒沙代也不想理。
他最常做的事就是安静地在角落里放空自己,好像一个大型的摆件。
只偶尔到后厨找个水缸眼也不眨地喝上几缸水,惹得人人侧目。
但人类说什么问什么,他都当没听见,不在意,不理会。
约里发愁地想,这魔王与魔王之间果真不同,如今对比下看来阿斯蒙蒂斯竟然还算通人性的,起码能交流。
这位一声不吭,做事又不避讳,惹人注目,还没法说。
所以他半夜起来瞧见从门外进来的阿斯蒙蒂斯时,竟然颇有松口气之感。
只是阿斯蒙蒂斯这副形象,让他大惊失色。
若非那不语不笑时森冷沉寂的气质,他真的会当阿斯蒙蒂斯是位高阶天使。
阿斯蒙蒂斯见了他满脸惊色,眨眨眼,一瞬间又换回平时的模样,嬉笑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我?”
……果然,一开口就没有那种感觉了。
还是那个吊儿郎当风流多情的魔王。
约里白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你们陛下身边换了个魔王,完全没办法和他交流。”
阿斯蒙蒂斯笑道:“利维坦么?正常的,他不爱说话,同不熟的人话更少。”末了,他一挑眉头,“我还当你会喜欢他那样少言寡语的呢,怎么,到头来发现还是喜欢我这么会说话的?”
约里又气又恼,捶他一下:“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阿斯蒙蒂斯故作吃痛投降之态,然后又拍拍他的肩:“我要离开很久,他八成会一直跟着,你还是得学会跟他相处,他其实也好办,你知道鱼么?你跟鱼怎么交流就怎么就他交流。”
约里沉默片刻,道:“我们人类不跟鱼交流。”
阿斯蒙蒂斯一拍脑门:“啊呀,忘了。”
约里长长叹气,被阿斯蒙蒂斯打了个岔,他还是忘不了他那副天使一般的模样,不由好奇道:“我记得那幅画里你们陛下的外貌,同你方才那样有些像,怎么如今差别这么大?”
阿斯蒙蒂斯“哎哟”一声:“这可不兴说啊,我哪敢同那位像?你这话说出来是奔着要我命来的吧?我差得远了。”
约里想起伊勒沙代见到那幅画时失态的情形,不禁心有戚戚,连忙捂住嘴。
阿斯蒙蒂斯见状好笑:“说都说出来了,这时候捂嘴有什么用?天使堕天前后相貌是会有极大差别的,不然那焚天之火岂不是妄得威名?”
他不介意说堕天的往事,反正那于他来说也不是耻辱。
相反,是他荣耀功勋的底座。
阿斯蒙蒂斯正得意,但不经意往门口一瞟,吓得退了一步,拍拍胸口,抱怨道:“利维坦,你要来就走正门光明正大地来行不行?这样突然出现简直要吓得我半死了。”
利维坦绷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魔王,怎么……光明正大?”
难得被利维坦挑个用词上的问题,阿斯蒙蒂斯悻悻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陛下呢?”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来,利维坦那张脸气得都要扭曲变形了。
“那、那个,人类……纠缠陛下!还、把我,赶走!”利维坦恼怒之余还不忘压低声音,他以前可没有这么仔细,阿斯蒙蒂斯一听便猜到他怕是已经因此吃过亏了。
不会吧,圣子不像那么不能容人的?
他这种花孔雀似的人物留在陛下周围,他也不曾驱逐,利维坦看着老实憨厚多了,怎么他反而容不下?
阿斯蒙蒂斯摸摸下巴,试探开口:“难道,他知道你带着那个谁来见陛下的事了?”
利维坦瞪他一眼:“你,不准,站在……他那边!我们,才,才是,一起的!”
这反应,阿斯蒙蒂斯立刻确定了猜想。
“好好好,我不站他那边,咱们才是同僚,不管其他人,行不行?”阿斯蒙蒂斯顺嘴安抚着,心中却暗道,他站哪儿重要吗?重要的是陛下站谁那儿。
一看就知道圣子占上风。
利维坦朴实又嘴笨,更拿他没办法了。
换成玛门还有点胜算……
不成,玛门那双眼睛太厉害了,陛下自己都还没发现的那点好感,玛门保准看得一清二楚,还说不定会怎么帮助圣子卖个好呢。
他正想着,就感觉到了身边另一侧灼热的视线。
要命,忘了约里还在这儿,他肯定向着伊勒沙代。
在约里愤怒地和利维坦吵起来之前,阿斯蒙蒂斯极快地伸手捂住他的嘴,一边冲利维坦道:“你去通传一声,我有要事报与陛下,那人类就没理由留下来。”
利维坦一听,立刻高兴地离开。
阿斯蒙蒂斯这才松开约里,低声道:“冷静,冷静,你和一条鱼生什么气?你想想他的脑子,里面除了水还是水,还能装下什么,对不对?”
约里想起利维坦这些日子喝的水,也便安静下来。
算了,他好像真的脑子里全是水。
不过也有脑子里没水的。
他狠狠瞪阿斯蒙蒂斯:“那你脑子里呢?”
“我脑子里装的全是你。”阿斯蒙蒂斯顺口道,但被约里瞪得更狠,连忙改口,“这不是哄他吗?这也是我要和你说的,他说什么你都别在意,他区区一条离了水的鱼哪里是圣子的对手?权当给圣子添些乐子罢了,他对人类……呃,虽然没有善意,但没有恶意啊,你也不理他就是了。”
约里幽幽看他,道:“你也挺操心的。”
怎么不是呢?
阿斯蒙蒂斯也觉得心酸。
往常在地狱哪里轮得到他操心这些事,别西卜、玛门和萨麦尔自会抢着安排妥当,在陛下跟前争当首功。
如今他劳心劳力,也是知道他们往常多不容易了。
但最关键的事还没做完,他也不能停在此刻抱怨,只道:“你知道我辛苦就好了。我去见陛下,你早点休息。”
约里难得顺从地点点头。
望着阿斯蒙蒂斯远去的背影,约里才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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