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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他们便到了云下原尽头。
此处背靠一座山岭,高峰巍峨,但山脚下却不是如外界一般的树林。
而是一扇爬满青苔,紧闭的高大石门。
“聂厄曼预言中的人是你,那么长老们所说的‘希望’也是你。”塞里加看向伊勒沙代,目光复杂,“但你坚称自己不是,我也不明白你究竟是不是了。你面前的这座门,里面是我族禁地,已经尘封百年,只有长老们所说的那个人才能打开,我希望你能打开它。”
伊勒沙代仁慈善良,又有通天之能,他希望伊勒沙代是。
但塞里加也清楚,即使伊勒沙代是那个人,以伊勒沙代坚定否认的态度,也说明他不会偏帮祭山族人。
所以是不是都没有意义了。
可他还是得来这一趟。
“你总是挡在其他祭山族人身前,无论帮他们逃跑还是来试探我,都是自己独自揽下,可曾想过,这并非长久之计?”伊勒沙代语气和缓,即使说破真相,也并不生气。
塞里加想,他好像从未见过伊勒沙代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
他始终是平静的,温和的,淡漠的。
简直像一座木雕石相。
唯有对着那个妖异美貌,极为危险的男人,才会流露出不同的情绪。
“有我在一日,就不会让他们冲在前面。”塞里加收回思绪,坚定回道,“就像那一日我与你说过的一样,我会永远保护我的族人,我的性命便是记挂于此。”
“那狄曼图雅呢?”伊勒沙代蓦地问道。
塞里加一愣,随即毫不犹豫道:“我也会保护小姐,她对我来说,和我的族人一样重要。”
伊勒沙代缓缓说道:“那你一条命不太够分。”
……?
塞里加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伊勒沙代,这是,在讲笑话吗?
他是不是应该捧场地笑一下。
如果这个被调侃的对象不是他的话。
还没等他想好,伊勒沙代已经继续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气质又开口:“若你不想她死在这里,那就不要告诉他们狄曼图雅的身世来历。”
塞里加目光一震,握紧刀柄,再顾不得想其他,厉声问道:“为什么?”
随即,他又想明白了。
这里每个人都深恨莱洛温人,尤其是傲慢暴虐的莱洛温皇室,狄曼图雅身份越尊贵,他们就会越恨她。
“塔隆坦本性不坏,小姐只是个……只是个善良的姑娘,他们就算因为她的身份讨厌她,也不会想害她性命的。”塞里加努力辩解,“我与塔隆坦从小一起长大,当初在斗兽场,他都不敢和那些野兽搏斗,其他人也是,他们都是善良的,还曾被欺负过,怎会反过来伤害小姐呢?”
伊勒沙代不想再与他谈这些,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你期许的打开这门的人不该是我,你们另寻他人吧。”
说罢,他便自顾自离开,任由塞里加满腔的话憋在心里无法说。
*
直至月上中天,路西法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伊勒沙代俯视着他难得安静的睡颜,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侧脸。
随后起身离开。
月夜下的云下原暮色清明,月光照耀着正片原野,树影在地上交错摇晃。
那扇白日里才有人在门口驻足过的高大石门蓦地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声,随后,一缕月光落在了门后的地砖上。
伊勒沙代不紧不慢地进去,再将整扇门合上。
霎时,门后又落入彻底的黑暗之中。
伊勒沙代随意地上前,用火折子点起七枝长明灯。
这门后,也是一座祭坛。
但不同的是,这祭坛后的神像巍峨宏伟,与山同高。
最重要的是……
——若路西法此刻在这里,就会发现,这座并未雕刻纱帷遮盖的巨大神像的脸,与伊勒沙代足有七八分相似。
与那外界希冀的慈悲怜悯不同,祂俯视下首,神情淡漠,视浩大天地与万物苍生只如一粟。
伊勒沙代抬头,看向神像的脸,缓缓笑了起来,仍是那般温和的模样,笑道:“圣父,是我先到一步,你很失望吧?”
神像不会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
“路西,亲吻我了。”伊勒沙代兀地笑出声来,他指了指自己的唇,湛蓝眸中满是喜悦和留恋,“你看,你只能在这神坛上,而我,却能和他同行千山万水。他已经会主动亲近我了,圣父,他会爱上我,到时候,我们就会成为真正的爱人。
“——而你,不能是其中的阻碍。”
随伊勒沙代话音落下,神像骤然变化,那张与他相似的俊美面容被纱帷代替,雕像浑身气质姿态亦如外间所有神像,怜悯,慈悲。
唯独不再像祂自己。
伊勒沙代欣赏一番自己的杰作,便含笑离开。
只是他一踏出石门,就见外面有人已经等了他许久。
伊勒沙代并不意外,仍是笑道:“找我?”
塞里加看着他从石门悠然自若地进出,已经满心不可思议,各种纷乱的念头都涌了上来,但最终到嘴边的只有一句:“小姐不见了,我找不到她。”
白日里伊勒沙代说了那番话以后,他虽然相信塔隆坦的品性,却也担忧起了狄曼图雅的安危。
他们在天界山脉本就遇见了猛兽,纵使有他保护,狄曼图雅也难免受了些伤,而一进入云下原,他本想立刻打发走狄曼图雅,却不料正遇上塔隆坦一行人。
塔隆坦他们以防止狄曼图雅在云下原乱走看见不该看的为由将她带走,说是要单独看管。
塞里加从未与她分开过这么久,见不到她,他心里便始终难安,于是索性去寻塔隆坦,要他带他去见狄曼图雅。
然而,塔隆坦一直搪塞敷衍,他向来敏锐,立刻发现了不对,在他逼问之下,塔隆坦终于承认,他并未如承诺那样单独派人看管,而是将狄曼图雅关进了阴暗潮湿,虫蚁横行的水牢。
塞里加怒上心头,立刻冲去水牢,但直到去了地方,才发现,那里竟不知为何有无数毒蛇盘桓!
里面没有狄曼图雅的身影,只有一滩不明来源的血迹。
塞里加几乎找遍整个云下原,也没有发现她的踪迹,无奈绝望之下,他想到了伊勒沙代,于是鬼使神差地到了禁地石门处。
不成想,伊勒沙代竟真在这里。
“求您,帮我找到她。”塞里加低下头卑微祈求,“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您能打开这扇门。”
伊勒沙代一顿。
其实这不重要,哪怕塞里加到处说,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塞里加这样赤忱忠诚地以种族为先的人,竟然,也会为了异族人,做出这样的隐瞒之行?
看来狄曼图雅对他的确非常重要。
如此,也不算她是单相付出。
伊勒沙代扶起他,温和道:“既然你今日能找到我,那就说明她命不该绝,走吧,我们去找她。”
有他做保证,塞里加如同吃下定心丸,连忙点头。
“找谁?狄曼图雅?她死了吗?”
来人语气散漫,字句简短,却每个词都叫人听着火冒三丈。
路西法瞥他一眼,伊勒沙代立刻松开塞里加,正色道:“她应当无事。”
路西法漫不经心地随口道:“担心她做什么?想要她命可不容易,她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伊勒沙代眸光微顿,不动声色记下。
下一刻,路西法看向了他身后的石门,精神一振,兴致勃勃道:“这里面是什么?”
“一座神像罢了。”伊勒沙代看似淡然,却紧盯着路西法的动向。
“是吗?我看看。”
说罢,不待其他人反应,路西法便径直推开了那扇石门。
塞里加再度震惊了。
随手……就打开了?
被震惊的路西法本人看了看,却一下子没了兴趣,不耐烦地合上了门。
他转身回到伊勒沙代身侧,懒懒散散地往他身上一靠:“我还以为这里的神像会有耶和华的真容,结果怎么也是那个样?真没意思。走吧,去找那个家伙,看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伊勒沙代湛蓝眸中染上笑意,轻轻揽住他,柔声道:“好,我们走。”
他们渐行渐远,那座神像,很快便被抛之身后。
作者有话说:
圣子好像那个到正宫面前耀武扬威的三hhhhhhhhhhh
看,这是他亲我的痕迹!不被爱的才是三,你自己找地儿去吧!
路西:这么多年没见过祂真容,真是好奇
圣子:对呀对呀我也没见过,可能长得很凶吧(立刻把耶总脸涂了)
替路西遗憾一下没见过圣子讲冷笑话hhhhh
其实耶总/圣子的性格和路西从本质上是有一点相同的,某种意义上的有其父必有其子(bushi)
所以他们才真的能搞到一起hhhhhhh
第52章 葬身火海
塞里加沉默地跟着面前亲亲我我的二人,不住地想狄曼图雅可能在哪里。
他不是不知道自从出了亲王府邸以后,他们身后就暗中跟着几个侍卫,但进入天界山脉时,为了不让他们发现云下原尚有人居住,他便借着猛兽袭击甩开了他们。
现在,他竟有些后悔。
如果他们在的话……起码,小姐不会遇到危险。
水牢里毒蛇盘桓的场景在他面前挥之不去,它们饥饿已久,甚至已经在互相吞吃,他尚且觉得瘆人,不敢想象小姐当时会有多害怕。
没关系,没关系,没见到她也许是好事,说明她没有死在那里。
塞里加自我安慰着,但仍止不住焦虑。
这时,他发现面前二人停下了脚步。
路西法拽着伊勒沙代让到一边,塞里加便与双眼通红的塔隆坦正面对上。
“你要去找她,是不是?”
塞里加皱起眉,试图讲道理:“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水牢潮湿阴暗,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关在那里?何况那里不知道从哪儿来了许多蛇,她处境危险,我当然要去找她。”
“你指责我,就因为水牢环境差?”塔隆坦眼眶更红,声音尖利,“塞里加,你是不是已经被莱洛温贵族的奢靡生活养得忘了自己是谁!你还记不记得,斗兽场的奴隶园是什么样的?”
“……记得,我当然记得。”塞里加沉默片刻,低声道。
“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那里的蛇虫鼠蚁何曾怕过人?我们一群人蜷缩在一间比猪圈还简陋的屋子里,连腿都伸不开,哥你还记得那时候吗?半夜有老鼠咬我的脚,我好害怕,我叫了出声,那些斗兽场的守卫就要拿着比手腕还粗的鞭子来抽我,你挡在我面前,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你的……你的整个背上,全都是血,你还安慰我,你说,总有一天你会带我们走的……”
塔隆坦泣不成声。
他想愤怒地指责塞里加对身为莱洛温贵族的那个女人心慈手软,但他又没办法对着塞里加说出伤人的狠话。
他又何尝不是塞里加心软保护的人?
他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塞里加的心软?
塞里加沉默着,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毕显。
若塔隆坦真痛骂他,他还能义正辞严地反驳斥责,但塔隆坦只是哭诉那些不堪回首的痛苦过往,他除了沉默,再没有别的回答。
塞里加突然觉得很茫然。
他像被困在了浓雾之中,四面八方,好似没有一处是出路。
一会儿是奴隶园里一个个幼小的族人在懵懂中被莱洛温贵族抓去蹂|躏取乐,一会儿是狄曼图雅捧着他的脸,用她特有的明亮纯净的眼睛坚定温柔地看着他,炫耀似的说,她找到了一条路,可以送他回天界山脉。
【“我知道,你也是想回去的……没关系,我护送你,有我在,谁也不敢拦着你,万一谁不长眼,你就装作挟持我,他们肯定就会让开了。”】
这一路上并不太平,他们也算几经生死。
但狄曼图雅没有流露出一点点退缩的意愿。
族人的命是命,狄曼图雅的命也是命。
他好像怎么做都是错。
*
路西法靠在伊勒沙代肩头,饶有兴趣地欣赏这一场好戏。
痛苦,纠结,难以割舍。
好美妙的味道。
“你说,他会怎么选?”路西法偏过头,看向伊勒沙代的侧脸。
按理说,这位现在也是祭山族人。
可他看上去没一点情绪触动。
人类的躯体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不愧是天国圣子。
伊勒沙代不知他心里转过这些奇怪想法,沉吟片刻,道:“塞里加性情坚毅,不失善良,又重情义,他还是会去救狄曼图雅,但也不会伤害塔隆坦。”
“哪有那么好的事呢。”路西法呢喃似的道。
另一边,塞里加也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看向塔隆坦,坚定道:“我永远与我的族人站在一起,我的族人所受之辱,我永世不忘。”
塔隆坦喜上眉梢:“哥,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
“但我现在要去找她。”
塔隆坦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他颤抖着嘴唇,质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做不到明知她有危险却不管不顾。”塞里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坚定,“塔隆坦,难道你不相信我,你认为我是那种会为了富贵骄奢的生活背叛族人的人吗?”
“当然不是!”塔隆坦急急辩解,“如果哥你只想要那种生活,就不会冒着危险送我们回来,我绝没有这样想过!”
他说完,自己愣了会儿,原本那愤怒又充满攻击性的姿态松懈下来,长长叹气,才让到一边,道:“好,哥,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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