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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法就着绢帕握住他的手,恨恨地拿他的指节磨牙。
那人像是对痛觉不敏感,许久之后才冷淡道:“松口。”
路西法当真松了口。
下一刻,他循着他的手臂倾身趴上他肩头,阖着眼,不满道:“你快说呀,你怕不怕我?”
那人又是一默。
按理说,沉默既可以是不承认,也可以是不否认。
但路西法就是莫名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该说你胆大呢,还是说你无知?”路西法冷笑。
似是见他怎么都不满意,那人终于干巴巴地开口:“我好怕。”
非常的口不对心。
他此言刚出,天边霎时起了一声霹雳雷响。
“看,说谎就是这个下场。”路西法伸手紧紧箍住他,得意地将下巴压在他肩上。
那人叹了口气。
动静极轻,但路西法离他太近,所以听得分明。
“你会后悔吗?”他兀地问。
路西法想了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问之前他所说的那些话。
“悔?我还没做过什么会后悔的事。”路西法弯起唇角,笑容轻蔑,“若有悔,那也是悔我落刀太迟,心慈手软,没有斩草除根,没有让他们生生世世——万劫不复。”
那人便没再说什么。
“该上药了。”
路西法仰起脸,任由他往自己眼皮上涂抹冰凉的药膏。
那药膏无色无味,唯与他一样冰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征。
但很有用。
路西法能感觉到自己的眼伤一日比一日痊愈。
离他复明之日应当不久了。
他根据上药的次数也推断出,现在距离他眼伤复发的魔王酒宴之日,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若他眼伤复发不是巧合,那背后之人也该在地狱闹出很大一番动静了。
他不急着回地狱,也是想放任他们把水搅混,让所有不安分的恶魔都冒出头,他好一网打尽。
待时机一到,他就得以完好强硬之姿回去收拾残局。
但……
他想,不要痊愈得那么快也好。
*
那人除了作画以外,偶尔也会雕刻。
石像木雕,他都擅长。
路西法不满他专心致志摆弄那些木材石料,便总是故意在他拿着刻刀时蹭过去,装作无知无觉地探手去抓他正在雕刻之物,逼得他不得不停手放下东西。
次次都能得逞。
他只会攥住路西法的手,一遍又一遍警告他不要胡闹。
虽然并无用处。
路西法靠在他肩上,忽地质问:“为什么不雕个我?”
“难刻。”
“再难也要刻。”路西法不满,他又抓着那人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快摸,摸完了就刻。”
“需要很久。”他声音平稳冷淡,听不出情绪,“你等不到那时候。”
“我是撒旦,我拥有无限的寿命和时间。”路西法不服,反驳道。
“你的眼睛已经可以看见光晕,明日,大概就会复明。”他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下去。
但他们都明白言下之意。
他复明之日,就是离别之时。
路西法一怔。
他握住那人手腕的手指用力了几分,脱口而出:“你跟我回地狱吧。”
那人似是未曾料到他会这样说出口,亦是一顿。
路西法说出来之后便觉得不妥。
对方既是来自天国,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下他已是违背了固有的信仰理念,如何能要求他更进一步堕天呢?
他知道自己操之过急。
但没有时间了。
不过让路西法意外的是,他好像,真的在思考行不行?
路西法兀地心悬了起来。
片刻后,他摇摇头,道:“不行。”
意料之中。
但也让路西法很是不高兴。
他站起身,索性也不再装全然失明的样子,一步步稳健地回了床榻上,离他远远的。
那人愣了会儿,竟然也起身,坐到了他旁边,尽力解释:“我在……天国,还有需要做的事,至少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那以后呢?”路西法转向他,“给我一个准确的期限。”
那人想了想,道:“大约,需要百年。”
“好。”
路西法忽地俯身凑近他,把他压在自己与床榻之间,唇角弯起,笑意盈盈:“我就等你百年,百年之后,我一定会来找你。
“若你不来……你就等着我杀上九重天,到时候,万军阵前,我就要你。”
那人定定地看着他笃定又张扬的神情,须臾,他道:“好。”
得到他的答案,路西法笑意加深,忽地,他俯身贴上了他的唇。
双唇相贴的那一刻,那人的呼吸霎时乱了。
路西法毫无亲吻的经验或技巧,蹭了半天,只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到时候,你一定要答应跟我走。只要你同意,就算是耶和华亲临,我也定会带你回潘地曼尼南。”
“……好。”
路西法心满意足,又在他唇上啄吻了几下。
“你不问我是谁吗?”那人闷闷地问。
“你要是想说,那第一天就该告诉我了,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又何必勉强。”路西法微微仰起头,“你是在担心我认不出你吗?”
他伸出手,捧住他的脸,用指尖认认真真地从额上向下抚摸,划过他的眉眼,睫羽,直到唇下。
“我已经记住了。
“下次见面,我一定会认出你。”
路西法说罢,想了想,取下只剩一边的耳饰,塞进了他的掌心,并强行合上他的五指。
“就算我认不出来,只要你拿出这只耳饰,我也会明白的。”
那人握紧了耳饰,片刻后,才道:“若你,不能接受我的身份……”
“不会的。”路西法抱紧他,毫不犹豫道,“他日相见,不管你是谁,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
那人沉默了会儿,伸手回抱住了他。
“你说世上还有很多我未曾见过的事物……那你与我一起去看,好不好?”
“好。”
路西法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
次日睁眼,路西法的视力已恢复如初。
他试着再催动法力排查,却见已再无沉疴宿疾。
他一怔。
对那人的身份,他其实已有猜测。
天国里,并非天使,他又不熟悉的……
不就只有一个么?
作者有话说:
在耶总视角来看这纯粹就是虐文[三花猫头]
有空补个耶总视角这一段的番外
耶总自己也知道这是骗来的时光,但凡路西知道祂的身份,都不会理会祂
路西推理过程正确,结论错误hhhh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做信物的耳饰一定要是能分左右的(误[狗头]
第80章 无巧不书
路西法垂眸看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伊勒沙代, 他身侧的马尔巴士擦了擦额间冷汗,小心翼翼地打好腹稿,才开口道:“圣子身体无恙, 他自愈能力很强, 大约不久后就能醒来。”
“你可以回去了。”
马尔巴士听闻这话,如蒙大赦, 忙不迭告辞离开。
他身为魔王, 还是头一次给化身凡人的天国生灵看诊。
真是稀奇。
他觉得陛下这是关心则乱。
天国生灵肉|身死亡,后续也就是灵体返回天国罢了, 这有什么?
*
待他走后, 路西法靠近床边, 坐了下来, 闭上眼,伸手抚上伊勒沙代的脸。
像吗?
不好说。
像也不像。
但那枚耳饰是做不得假的。
他向来有给自己喜欢的东西打上标记的习惯, 当年他得到那对耳饰以后,便给它们做了标记,即使是耶和华也不能仿出一模一样的。
伊勒沙代手里那枚就有他的标记。
他说过, 他会认出他的。
如果没有,耳饰也能为证。
他还说过,无论他是何身份, 他的心意都不会变。
他不能对他食言。
路西法想,罢了。
好歹不是耶和华本尊。
他俯下|身, 捻起一缕伊勒沙代的长发, 绕在指间把玩。
华利弗见到的神像正是云下原里的那一座,然而他去的时候,那座神像分明是没有具体相貌的。
当时伊勒沙代和塞里加就在门前,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动的手脚。
真叫他生气。
看一眼他的真容又会如何?
路西法坏心眼地拽了拽他的长发。
下一秒, 就见他睁开了眼。
路西法伏在他身侧,懒懒道:“从前那时候,你就这样在旁边看着我,也不说话,若不是我引着你开口,你是不是要一直沉默下去?”
伊勒沙代几不可察地一顿,才道:“不会的。”
路西法原本也不过是随口一问,他当然知道不会。
只是回想起那时的朝夕相处,他便觉得怀念。
那是路西法从未有过的体验,刨除了所有身份权势的束缚,只与他相处,他竟然也不曾觉得不适。
路西法将伊勒沙代的手合在掌心,贴在侧脸边,垂眸看着他:“救了我以后,你回天国再无消息,是不是被耶和华关起来了?”
伊勒沙代默然。
路西法将这沉默当做他不愿说本位坏话的默认,轻蔑道:“祂也就会这样了。”
……不,其实祂还会降天罚。
不过是不曾对路西法这样而已。
祂对路西法总有额外的容忍和心慈手软。
他们三位都是如此。
伊勒沙代撑起身,回扣住路西法的掌心,温声道:“都过去了,我不曾后悔。至少,我们如今还有再相聚之日,我便无憾。”
路西法却不满意,俯身抱住了他,靠在他肩头,慵慵笑道:“那你太容易满足了,我们不只有现在,还有将来,还有千千万万的日夜。”他闭上眼,贴在伊勒沙代颈侧,轻声道,“现在,我终于看见你了。”
伊勒沙代一默。
他伸手,回抱住了路西法。
*
伊勒沙代不在这些日子,外面的人找他都要找疯了。
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大概已经死在了某一波杀手的手里。
在杀他这件事上,竟然让多年来明争暗斗的四国权贵达成了一致。
但他们洋洋得意地传播他的死讯时,比起他们想象中的叛军大受打击放弃抵抗不同,各地叛军反而攻势越发凶猛。
原本各自为战的多地叛军们反而结成了同盟。
路西法还感叹,这就是精神领袖的力量吗?
但就是不知道,一个活着的伊勒沙代,和一个死了的伊勒沙代,他们到底更愿意看到哪个?
出于好奇心,他索性把两种消息都放了出去。
人间这潭水越乱越好。
他要把伊勒沙代从天国夺过来。
他现在做这些事都不会背着伊勒沙代,但伊勒沙代看上去一点儿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路西法想,这倒是很像耶和华了。
俯视人间,冷眼旁观。
生死存亡早有定数,祂几乎不会中途干预。
他想到这里就不爽。
有一种莫名其妙又得跟耶和华同住一个屋檐下,必须要捏着鼻子忍祂的感觉。
路西法想叹气。
好不容易喜欢一回人,怎么又跟耶和华有关系呢?
路西法忿忿地咬了一下伊勒沙代的侧颈。
伊勒沙代坦然地偏过脖颈任由他咬。
路西法倒也不想他现在血溅当场,浅浅留个牙印也就松开。
他还想得寸进尺地抱怨两句他太顺着他,就见伊勒沙代点的那石头变的侍从迈着“咚咚”的沉闷步子进来,愣愣开口:“有客到,他说他是莫涅弋南公爵府上的管家。”
伊勒沙代点点头,示意他带着那人去候着。
随后,他才看向路西法,含笑问道:“要一起去吗?”
路西法可有可无地同意。
他原本对这类小角色没什么兴趣,但见了对方本人,却眉心微挑。
伊勒沙代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异常。
他不动声色压下疑问,先对那位神情严肃,穿着一丝不苟的公爵府管家道:“公爵寻我有事?”
管家一板一眼回答:“伊勒沙代先生,我名吉因斯,是莫涅弋南公爵府管家,我家公爵听闻了外界诸多传言,对您的安危深切关怀,特地遣我携礼物来看望您。”
也就是,关怀一下他到底死没死。
吉因斯示意跟来的两个健壮奴隶将几口箱子抬了进来。
他让他们打开箱子,霎时,整座厅堂内金光闪闪。
而他的表情在这片金光中难看得像一幅滑稽画像。
只见那几口箱子里,简单粗暴地放满了金条。
很是能震慑人心。
但也很是不符合公爵的身份。
吉因斯万分绝望地闭了闭眼。
这似乎是他职业生涯中非常痛苦的一瞬间。
路西法还要故意开口刺激一下:“我还以为会是比较……的东西呢,不过都是莫涅弋南公爵了,送这个,也不奇怪。”
他好似压低了声音在与伊勒沙代说悄悄话,却叫这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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