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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的批评没有到来。
他只是俯身,掌心覆上路西法的手背,与他一起重新握起那支笔,在画上花丛中添添减减。
一笔加重,一笔落轻,明暗交替。
“笔下所绘,实质上是心中印象的反映。你见花草被风雨所侵而觉其可怜,落于纸上自然也该有可怜之态;你若感其百折不挠,便该有坚韧之姿。”
路西法眨了眨眼,终于舍得将目光从他专注的侧脸上移向画纸。
伊勒沙代真是有一双神奇的手。
在他改动之下,那一丛花姿态分毫毕现,跃然纸上。
路西法却只想着他掌心的温度。
人类的躯体难免留下薄茧,他并不讨厌,还觉得新奇。
他故意曲起手背去够到他的掌心,轻轻磨蹭,用凸起的骨节去感受那薄茧。
受他影响,伊勒沙代不得不停了下来。
路西法本也不想再作画。
他转过身,看着伊勒沙代,抬手抓住他的衣襟,笑道:“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伊勒沙代诚恳地摇摇头。
反正不会是画。
路西法手上用力,伊勒沙代顺从地俯下|身,须臾,路西法的唇贴上了他。
喜欢。
喜欢他专注的神态,喜欢他坚定温柔的手,喜欢他只有他的一心一意。
疾风骤雨侵袭不进此间屋檐。
暖黄烛火跳动摇曳,将交叠的身影映于墙面,人未动,影先晃。
伊勒沙代伸出手,指尖压上路西法褪去戾气杀意,难得温和柔软的眉眼。
只是单纯的双唇相贴,不含任何引|诱之意,纯情得连天国律例都无法不允许。
向来锋芒毕露肆无忌惮的撒旦陛下,如今也学着收敛起毁灭一切的凶恶本性,认认真真地与他相爱。
爱。
爱使人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也让人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世上有千百种爱,夹杂着恨,夹杂着遗憾,夹杂着愧疚。
难得一刻安宁静谧。
不必多想其他。
伊勒沙代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时间流逝,万物向前。
祂,也要醒来了。
他与路西法的时光所剩无几。
所以每一刻都分外值得珍惜。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转而撬开路西法的唇齿,勾出藏于其中的舌尖,引之同乐。
路西法微微睁大了眼。
但他也只迟疑了一瞬,随即便欣然接受了情人无声的邀请。
他都不怕,那么他当然也就不再顾忌。
这一刻,抛下所有恩怨情仇,忘掉一切阴谋阳谋,不问前尘,不论归途,只求当下。
路西法恋恋不舍地舔吻他的下唇,伊勒沙代不再伪装之后对于冷硬霸道的本性毫不掩饰,只让他越发兴奋。
真是……
一模一样。
不,也不一样,伊勒沙代是属于他的,只属于他的。
路西法揽上他的脖颈,偏过头亲了亲他的耳尖,低声道:“敢不敢……更进一步,圣子?”
与我这万罪加身的堕落之人,同坠极乐深渊。
伊勒沙代不言。
他俯身,抱起了路西法,朝一旁的床走去。
路西法在他怀中畅快大笑。
雨落整夜。
作者有话说:
圣子哥终于出息了!
剧情线目前大概已经到了收尾阶段,然后就是感情线,不出意外的话四十章以内就完结了。
写完这篇以后我会休息一段时间,不会立刻开文,希伯来真的要把我燃尽了,得到的反馈也不太如意,目前激情和精力都所有下降,这篇完结以后需要长时间回回血[托腮]
第84章 绝非善类
半夜时, 云销雨霁。
直到清晨,骄阳升起,就连残余的水迹也所剩无几。
路西法伏在伊勒沙代胸口, 耳畔是属于凡人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平稳康健。
想挖出来看看。
哦, 不行, 他会死。
人类的躯体还是太脆弱了。
路西法不无可惜地想着。
伊勒沙代应当还不知道自己的情人想了什么危险的内容,他的掌心顺着路西法赤|裸的脊背向下抚摸, 没有任何情|色的意味。
路西法想, 那不行, 跟工匠抚摸自己的成品有什么区别?
他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侧腰上, 他则试图整个钻进伊勒沙代怀里。
伊勒沙代纵容地揽住他。
撒旦陛下的身躯之上留不下伤疤。
但他知道,他的每一寸皮肤上曾经都叠过多少伤痕。
地狱的恶魔岂是那么轻易就能臣服的?
何况, 是对昔日的仇敌。
路西法几乎杀穿九层地狱,才换来了如今所有恶魔的俯首帖耳。
他不屑于提起那段被杀戮背叛阴谋诡计贯穿的过往博取情人的怜爱心疼。
但伊勒沙代都知道。
创世神透过众生万物的双眼,一直看着他。
看他浴火重生, 看他统帅万军,看他所向披靡,看他自冕为王。
他终于一步步长成了祂期望的模样。
但却与祂越隔越远。
空寂永明, 光华流转的神殿,创世神会自言自语, 祂问自己, 所以,祂想要的是什么呢?
万千世界俱归祂所有,又还需要什么?
祂反反复复问自己。
祂想不明白,就会又去看路西。
试图从他身上找到答案。
而路西很讨厌祂看着他。
失去双目之后, 他已经能及时感应到祂在使用谁的眼睛,一旦他发现,便会毫不留情戳瞎那双眼。
要是换作旁人如此不识好歹,创世神早就降下天罚,亦或是从此不再看,但偏偏是路西法。
祂只是更隐蔽,更短暂。
祂依旧不解。
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祂缺了什么?
万千世界,都不曾给祂一个确切的回答。
就这样困惑着,思考着……
直到,庆功宴那一日。
在路西法倒下去之前,祂接住了他。
那一刻,祂想触碰他,所以祂拥有了实体。
当路西躺在祂怀中时,祂终于明白,祂想要的,祂缺失的,到底是什么。
可惜。
圣父随后就屏蔽了所有共享感知。
伊勒沙代无法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圣父回到神殿的时候心情很好。
难得地,祂还搭理了一下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的法则。
【“他说,他喜欢我。”】
【“他说,他会来天国见我。”】
【“他说,他要带我一起回地狱。”】
法则听了上蹿下跳,直呼不可能。
并且怀疑创世神每天想太多终于疯了。
对此,圣父只是让它口不能言,安静了一阵。
这也令伊勒沙代确信,圣父没疯,相反,祂所说的都是真相。
那段被祂隐去的时间里,祂,确实得到了路西的爱。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轻微的痛感唤回了伊勒沙代的思绪,他垂眸看向怀中不满地拽他头发的路西法,无声笑起来,俯首贴近他的耳畔。
“想你。”
撒旦陛下明显是中意这个回答的。
“何必要想?我就在你身旁。”
情人间缠绵悱恻的私语于他们都是信手拈来,难得一刻温存时光,然而不过片刻后便又被打破。
接到传音的路西法烦恼地揉了揉眉心。
他捧住伊勒沙代的脸,在他唇上重重印了一下:“我回去处理一些事,等我。”
“好。”伊勒沙代颔首,看上去并无不悦。
但他此刻在想……
要不要,把那群魔王都回炉重造一下?
良宵苦短,不能总让碍眼的人打扰。
*
万魔殿中,招待七罪魔王的会客厅自然与对其他人的不同。
就连暗影侍从们奉上的饮品亦是贴合他们喜好而来。
然而,他们六人相对而坐,却是满堂寂静,无言以对。
玛门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垂眸看着琉璃盏里青蓝色酒汤,不知想到了何处。
别西卜皱着眉轻轻按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还在烦心着什么事。
萨麦尔自不必说,谁坐不住都不会是他坐不住,他在那座椅上身姿端正,双眸沉静,一板一眼,宛如雕像。
阿斯蒙蒂斯百无聊赖地拨弄自己衣服上的金丝钩织而成的花结。在他不懈努力之下,终于让它溃散成一团弯弯曲曲的丝线。
他怔怔看着那团线,似是反应不过来。
贝利亚早就窝在软垫里垂着头睡了过去。
利维坦应该是最想和大家聊聊天的,然而大家一看都各有各的心事,他心中着急,但琢磨半天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能打开话头。
在他想出个头绪之前,路西法终于到达。
魔王们纷纷起身,在他跟前躬身行礼。
阿斯蒙蒂斯咂咂嘴,心道,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跟陛下那次庆功宴后消失不见,又现身时一样。
不过此刻,大家的心情应该不似从前。
“都坐吧。”路西法摆摆手,他对他们向来尤其宽容,还有心思打趣,“怎么又都板着脸?看来是有坏消息要报与我听了。”
萨麦尔老实地摇头:“没有的,陛下,边境一切安好,军中各处按您的旨意厉兵秣马,只等您令下。”
路西法点点头,很是满意。
萨麦尔虽然古板沉肃,但一向靠谱。
他想起一事,便多问一句:“那个海国的小王子呢?你没把他折磨死吧?”
萨麦尔一愣,眉心紧皱,大为不解:“陛下何出此言?希罗弥图对地狱忠心耿耿,况且,他在领兵一途上颇有天赋,在我考验之后,如今已在军中任职。”
路西法回忆起希罗弥图泪眼迷蒙的纤弱模样,不禁一顿。
他把希罗弥图送去萨麦尔手底下,本意也不过是想让这位身娇肉贵的小王子知难而退,吃够苦头自己就回海国去了。
没想到,他竟然还真硬生生扛下了萨麦尔的磋磨,哦不,磨练,还获得了他的赏识。
路西法的目光顿时在阿斯蒙蒂斯和贝利亚之前来回打量。
两位魔王都是眼明心亮知音识趣之辈,霎时都懂了自家陛下在想什么。
阿斯蒙蒂斯立刻挺直脊背,对着路西法的方向露出个讨好的笑:“我愿意把这种历练的机会让给贝利亚,他这身懒骨头就该被好好鞭策鞭策。”
贝利亚困倦的双眼瞪得老大,看着阿斯蒙蒂斯的眼神里满是谴责。
但他想想,又懒得开口跟阿斯蒙蒂斯吵架。
太麻烦了。
然而萨麦尔率先拒绝:“不行,他们两个会带坏风纪。”
阿斯蒙蒂斯不乐意了,扭头瞪着萨麦尔:“萨麦尔,我看你平时老实巴交的,一张嘴怎么就造我的谣?我向来勤勉啊!”
要不是路西法还在上首坐着,他真要跳起来跟萨麦尔好好理论理论。
路西法听够他们你来我往地斗嘴,才抬了抬手制止,示意他们说正事。
每位魔王都有自己的分工。
路西法需要他们做好他安排的事。
确保……
他能,踏平天国。
*
一箭正中靶心。
别西卜上前接过路西法手中的弓,满怀敬仰:“陛下的箭法一骑绝尘。”
那远处的箭靶可不是固定的,它是仿照天使的速度特制,时时刻刻无阻碍翻动着。
但不影响路西法一箭穿心。
路西法并不因此得意,他斜睨别西卜一眼:“有话就说,不必藏着掖着。”
别西卜笑了起来:“瞒不过陛下,原本的确是有的,现在确实也是没有了。”
“你担心我被伊勒沙代影响,放弃我的目标?”路西法轻笑一声,语调漫不经心,“不会。我已经为此准备了许多年,谁也不能成为我停下的理由。”
耶和华不能,伊勒沙代也不能。
只要他达成所愿,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那还重要吗?
终究都会只属于他。
爱情,也是他野心里的一部分。
他为那段独处的光阴着迷,但不会耽于此。
耶和华给他的教训还不够吗?
无论什么东西,都要攥在掌心,那才能百分百拥有。
别西卜看着他骄傲笃定的面容,双眸里一点点渗出喜悦兴奋的光彩。
只要陛下能得到想要的。
只要陛下永远如此神采飞扬。
就算需要他粉身碎骨,也万死无悔。
别西卜的能力不需要路西法太操心。
他需要关心的是他太过强迫自己。
有时候下属太忠心也是一种烦恼。
送走别西卜后,另一位等了许久的终于磨磨蹭蹭到了路西法身边。
阿斯蒙蒂斯眨了眨眼,又要同平日那样嬉皮笑脸说些不正经的讨好话。
却见路西法擦拭着长弓,头也不抬,淡然道:“还没伤心够?”
阿斯蒙蒂斯笑容一僵。
他唇边的弧度失了温度,变得像画在脸上滑稽可笑的假面。
“……我不知道。”
他只能据实以告。
有时候,他觉得迷惘,心里仿佛堵着什么,难受得让他辗转反侧。
有时候,他又觉得一切都只是错觉。
其实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吧?
他只是习惯性地在装,装得情深似海,装得痛心疾首。
仿佛真要与谁海枯石烂相携相守。
但他知道不会的。
他的感情比一粒朝露的生命还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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