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阴风骤起,乌云蔽日,黑雾吞天!
*
萨南因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这座行宫实在是太大了。
侍卫们簇拥着他穿过长廊,越过花园,在无数间装潢豪奢的房间里穿梭躲避。
逃命的路好长,好远。
长到他看见的亲戚们都成了尸体,远到他身边的侍卫越来越少。
最终,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觉得好累,好累。
他的身上脸上沾满了不知道谁的鲜血,浑身越来越沉。
他停在一间房里,靠着窗台,看着下方的一大片空地。
他记得这里,这间房间是整座行宫唯一一处与地面隔了将近一层楼那么高的地方。
原本修建行宫的工匠们向杜维德安建议,不如就不要按照他选中的那张设计图来修,缩小一些面积,绕过这片空地。
但杜维德安听罢,勃然大怒,将其中带头建议的工匠下令斩首,要求其他工匠继续按照图纸修建。
工匠们再不敢有异议,修到此处,只以无数柱子在下方支撑,保留出这片空地。
杜维德安原本打算移植奇花异草填充,然而未能如愿,叛军便已四起,只能作罢。
萨南因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到这间房里来。
这间房如同行宫里其他所有房间一样,窗台无比广阔,明亮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也洒在他身上。
正在萨南因出神时,他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还有刀刃被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雕花木门“嘎吱”一声,他进来了。
萨南因惊慌地转身,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高壮男人站在他不远处。
血顺着他的侧脸、头发淌下,将他右耳的双环浸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宛如从地狱爬上来的凶煞恶鬼。
然而萨南因原本砰砰作响,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在见到他以后,却渐渐平稳了下去。
他喉头动了动,嗓音干涩,心想,是他来取走我的性命,也好。
起码他见到他,不会那么害怕。
来人眉头紧皱,见到他这副模样,快步上前。
萨南因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对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扔了手中几乎卷刃的长刀,停在离他一米之外。
“大……殿下,是我。”他胡乱地抹了把脸,尽量让自己原本那张俊朗的容貌能够露出来。
萨南因低着头,声音微弱:“……我知道。”
我知道是你,塞里加。
门外杀声阵阵,还在负隅顽抗的侍卫们与叛军杀作一团,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惨叫声不绝于耳。
塞里加急迫道:“跟我走,我带你离开。”
萨南因一怔。
他动了动嘴唇,道:“你不想杀我吗?”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塞里加沉声道,“你快过来,我已经安排好了,现在,我带你出城,有人会接应你去安全的地方躲一段时间,如今群情激愤,想杀你的人很多,你暂时不能在人前露面,后面……我会想办法的。”
萨南因抿了抿唇,兀地,他眼眶通红。
“塞里加,我不是阿图略鲁亲王的女儿,我是,我是杜维德安王的独子,莱洛温的王储!你认识的,从来都只是个假的身份……”
“我认识的是你,不管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总之就是你!”塞里加语气加重,更加急迫。
“我走不了。”萨南因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塞里加,你如果救了我,你没有办法对任何人交代,尤其是你的族人,他们将不会拥护你成为新王,那么你,还有大祭司,你们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塞里加瞳孔一震。
他知道……
他全部都知道。
也对,他的殿下是那么聪明,只是一贯太善良,太仁慈,才会瞻前顾后,什么也不曾说出来。
到现在,他还在为他考虑。
“殿下,不用担心我。”塞里加努力维持镇静平和,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不会成为新王,我从来没有想过登上那个王座,我想要的,一直都只是,带着我的族人,回到天界山脉,回到云下原。”
“可,可大祭司……”
“不必理会,我自有办法让所有人都认定,‘天命之王’是伊勒沙代……过段时间,我会带着所有族人,回家。”塞里加看着他,目光沉着坚定,不容置疑。
他还有一句话,含在喉咙里,想说而不能说。
他想问……
【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天涯海角,大漠荒原,去哪里都行。
他始终深深记得,他憧憬着那些只在书里看过的好风光的模样。
杜维德安等人为了一己之私,不会放他自由。
他就像被囚禁的夜莺,只能透过黄金鸟笼的缝隙去窥见那一隙天光。
塞里加希望他能开心,能如愿。
但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萨南因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泪流满面,失声痛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塞里加,你是不是在愧疚当年挟持我……不需要,不需要!我没有怪过你!”
塞里加心魂巨震,脱口而出:“你,你知道?”
萨南因知道在他幼时试图刺杀他的是他?
萨南因脖颈上的那道永远无法恢复如初的疤,是他留下的。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萨南因的嗓音几乎完全暗哑,“你不需要为此赎罪,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不是!”塞里加兀地怒道,额上青筋暴起,“什么报应,这不是你的报应!你应该好好活着,你应该永远快乐!”
永远,像他第一次见到他那种,明媚阳光,无忧无虑。
塞里加不再犹豫,伸出手强行拽起萨南因。
萨南因拼命挣扎,甚至闭着眼狠狠在他手背上咬了下去!
萨南因正好咬在他的旧伤口处,塞里加吃痛,眉心紧皱,一下子松开了手。
萨南因后退两步,紧紧贴着窗台,泪水直流。
“塞里加,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的。我真的好累,好累,每天夜里,都有那么多枉死的冤魂来找我索命,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们的惨状,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可我一条命,怎么能抵得上他们那么那么多人啊!”
他值得吗?
他配吗?
杜维德安紧紧抓住他肩膀的地方又在隐隐作痛,萨南因想起那双饱含怒火的眼睛,心头直颤。
好累,好痛苦。
十八年好长好长,他过得好累,好痛苦。
这沉甸甸的十八年,原来是背负着那么多条性命在前行。
恍惚间,萨南因好像又看见了很多张脸。
他们面容狰狞扭曲,痛苦地张着嘴无声呐喊,伸出手朝他抓过来。
塞里加还想说什么,萨南因却不想听了。
什么都不想听了。
余光里,他瞥见了一道身影,一道冷光。
萨南因眸心一缩。
他猛地上前几步,推开了塞里加。
——一支长箭,没入了他的心口!
“殿下!”塞里加被他推开后转头便见这场景,目眦欲裂,冲上前。
这回,却是萨南因先反应过来。
他连连后退,靠上窗台。
毫不犹豫,向后弯腰,越过窗台——
好轻,好轻松。
他终于,轻松了。
作者有话说:
紧急滑铲!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下一章作话补解释!
第93章 代代相传
冲天的焰光几乎烧透整个夜空。
昔日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王城, 如今处处燃起大火,哭声,喊声, 求饶声, 被火焰卷着房屋倒塌的轰隆声一并吞噬。
阿斯蒙蒂斯撑开一把伞,挡去了所有纷纷扬扬而下的黑灰。
仿佛在躲一场黑色的大雪。
他还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 轻轻掩住了口鼻。
对于色|欲魔王来说, 战乱时期并非他喜欢的时段。
他还是喜欢安宁盛世,人类吃饱穿暖, 歌舞升平的时候。
那会儿人类想的才多, 什么花样都玩得出来。
现在么, 除却生死, 别的也都不想了。
阿斯蒙蒂斯撑着伞,从自相残杀的人类身侧缓缓走过。
终于走到一片空地, 他驻足抬头,欣赏夜空中绚烂的烟火。
莱洛温已经覆灭了。
但烟火依旧没有停下。
为了王储的成年礼,今晚会有彻夜不灭的烟火。
烟火与焰火交相辉映。
不知道多少人会在这一夜的火光中长眠。
阿斯蒙蒂斯忽地想, 若有天罚,恐怕,也不过是如此了。
但现在发生的并不是创世神所降下的天罚。
而是人类在自食其果。
不过这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只觉得这烟火挺好看的。
……如果旁边没有一个微笑着的梅塔特隆的话, 应该更好看。
阿斯蒙蒂斯梗了一秒,又思考了一下梅塔特隆的翅膀会不会被烟火燎坏, 然后毅然决定, 当没看到。
但很不幸的是,梅塔特隆并没有和他达成共识。
看着面前拦住他去路的梅塔特隆,阿斯蒙蒂斯露出个僵硬的笑:“……好久不见啊,梅塔特隆殿下。”
“也不是很久, 阿斯蒙蒂斯。”梅塔特隆笑容温和,“不久前,我们还在潘地曼尼南见过。”
只不过那时候阿斯蒙蒂斯知晓他的来意后,笑得相当猖狂,甚至主动为他大开方便之门,只为让他能尽快见到玛门。
可见阿斯蒙蒂斯是当真非常非常讨厌玛门了。
阿斯蒙蒂斯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他还以为梅塔特隆会不再提这种事呢。
毕竟玛门又不是什么很光彩的情人。
但看梅塔特隆这般毫不在意的模样,阿斯蒙蒂斯又觉得,玛门还是有一点可怜的。
自己付出整颗真心,对方却并不那么在意。
上千年的时光,就算是对着一块石头,彼此间也该生出感情来了。
但天使的心是比石头还要冷硬的。
阿斯蒙蒂斯眨眨眼,客气地问道:“您拦下我,就是为了叙旧吗?我还以为,您会心急如焚,想着去救下——噢,抱歉,我忘了,您不能救人,就像我不能杀人一样。”
梅塔特隆像是没听出其中隐约的嘲讽之意,轻轻摇头,神情悲悯:“这是人类自己为自己选择的结局,只能由他们承担,无论你,或是我,都不能干涉。这是父神,为天下苍生定下的铁律。”
阿斯蒙蒂斯听得牙酸。
他暗想,自己果然还是离开天国太久了,这些话听着真是让他浑身不自在,好似有人往他身上撒了一把痒痒粉,又把他的手脚捆了起来一样。
堪比酷刑了。
他礼貌性地咳嗽一声,笑道:“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慢着。”
阿斯蒙蒂斯刚刚迫不及待地转身,就又被叫住。
他握着伞柄的手紧了又紧,努力压下心里的烦躁。
正当他措辞准备继续寒暄时,蓦地,他耳尖一动,当即往一旁闪身,避开了一抹寒光!
下一秒,寒光再现,直冲他心口而来,阿斯蒙蒂斯一转伞柄,将伞面挡在身前,与寒光相接之时,发出了金属相撞的刺耳声响。
阿斯蒙蒂斯惊魂未定,直道幸好他这把伞是地狱特制的,防天使有一手。
他心头恼火,怒道:“你偷袭我干什么?现在还没到宣战的时候吧!”
现在加班也没加班费啊!
这属于倒贴,倒贴!明白吗!
很掉价的!
“地狱一直小动作不断,明里暗里挑衅,又什么时候想过现在不是已经宣战的情况呢?”梅塔特隆微笑着回敬道。
阿斯蒙蒂斯气得无语:“我就奉命行事而已!撒旦陛下要我做什么,难道我还能拒绝他吗!”
梅塔特隆要有这么硬气,他怎么不反驳创世神的安排!
阿斯蒙蒂斯郁闷不已。
梅塔特隆淡定回道:“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
奉谁的命?
整个天国,除了创世神,谁还支使得了梅塔特隆?
阿斯蒙蒂斯心头一惊,晃神间躲闪不及,就被一道光锋擦过肩头留下一道伤口。
他顾不上疼痛,脱口而出:“父神醒了?”
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开玩笑,父神要是醒了,看到他家陛下和圣子……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了,哪里会这么冷静?
果然,他听见梅塔特隆叹道:“要是父神醒了就好了。”
那他也不必听圣子吩咐了。
阿斯蒙蒂斯几乎转念就想明白了梅塔特隆是受谁之命而来,但心头更加无语:“他好端端的,又在闹什么?”
趁着父神没醒,好好跟陛下享受最后的时光,不好吗?
“也许是,有一点不甘心吧。”梅塔特隆轻描淡写道。
不甘心就这样被遗忘,不甘心就这样消失在路西法的余生里。
在梅塔特隆看来,这都只是,垂死挣扎而已。
父神最擅长的,不就是修改别人的记忆么?
他现在都好奇起来了。
圣子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路西法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他呢?
纵使知晓圣子是父神的化身,路西法也接纳了他,梅塔特隆想,路西法自己意识到了吗?他有多在乎他,在乎到已经超越了那份平生里最刻骨铭心,在九天九夜的焚天之火里也不曾化为灰烬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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