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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看塞里加, 路西法的心情便又会好一点。
这位人类的新王, 可真是狼狈不堪。
今天是无比重要的日子。
他却不在为他举办的会场内, 接受所有人的朝拜恭贺,反而在这里, 对着一具冰冷的尸身痛苦不已。
所以……
就算是一件,可以说是能让任何人开心的事,但没有放在心里的那个人在身边, 也不会快乐的。
路西法似有所悟。
和谁在一起,好像,是比做了什么, 得到了什么,更重要。
塞里加还靠在萨南因的尸身上, 或许是因为太过苦闷, 他竟觉得此刻路西法是可以倾诉的对象。
“我说过,我会永远保护他,但我没能做到。”
塞里加握着他冰凉的手,惯来坚毅硬朗, 自小受伤流血宁可独自忍耐也不痛呼的人,现在却为不应该的人而落泪。
“他会怪我吧?不,他会恨我……是我,我毁了他的所有。”
路西法忍不住露出嘲讽的笑:“所以,你甚至还曾想,他在所有至亲都死在你手上以后,还能和你像从前那样相处。”
可哪怕他的至亲都是些该千刀万剐的恶徒,也是他的至亲,一直对他疼爱有加的至亲。
路西法从来不理解血脉亲情这种东西,但是,他知道人类是在意的。
塞里加的想法不可谓不天真。
何况,就算那时候,萨南因没有死,现在他也必死无疑。
血海深仇在前,谁能容许前代王室后裔活下去?
甚至还是既定的“王储”。
为了他,牺牲了无数无辜性命的王储。
塞里加嗓音干涩:“是我……害了他。我无能,我没用,我以为,我可以带着族人回到天界山脉……”
路西法听得想笑。
欲|望的阀门一旦被打开,如何能停止?
这就是玛门当初为人类千年万代永远留下的祸根。
贪婪不止,欲|望无休。
一旦见识过世俗的权力能让人如何为所欲为奢侈无度,谁还会甘愿回到荒山野岭过粗茶淡饭的生活?
从前靠着谄媚旧莱洛温权贵已经成为人上人的那批祭山族人不会,在旧莱洛温权贵手底下被折磨蹂躏的那批祭山族人不会,斗兽场的祭山族人也不会。
太天真了。
太愚蠢了。
或许也可以说,因为他宁愿遮住眼睛,盖住耳朵,蒙上心,相信,他与萨南因,当真能有一个一起活下去的结局。
路西法挑剔地将塞里加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心想,耶和华看中他哪点?
要是他,不听他的话算什么需要爱护的族人?
可惜塞里加完全不这么想。
他被困在拯救族人的执念里,于是这也成了他毕生追求的目标,他认定的他生命的意义,为此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他麻痹自己,强迫自己无视生命中其他的所有,只一心一意为了这个目标拼搏。
可到最后,他达成了愿望,却也失去了他努力无视的,实际上早已比他的生命还要珍视的东西。
不可谓不可悲。
路西法看着塞里加痛苦憔悴的面容,后知后觉察出一丝寒意。
在这场庆典当中,没有人当真得到了想要的。
这就是命运。
反复无常。
由九天之上的创世神编撰的,命运。
万万千千众生的命运在祂掌中交织成网,勾缠环绕,难解难分。
当挥刀向仇敌的时候,也许,同时杀死了爱人。
创世神并不会怜悯任何人。
哪怕,是祂指定的“天命之王”。
还真是……
某种意义上的,很公平呢。
路西法弯下腰,从棺中少年尸身的怀里取出了一样雪白之物。
一根光泽柔润,丰盈轻软的正羽。
见到它,他便又想叹气。
傻孩子。
随即,路西法不客气地对塞里道:“趁现在,你还可以多看他两眼,过会儿,我就要实现他的临终遗愿了。”
塞里加猛地抬起头。
按理说,萨南因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他,就算他有遗愿,该知道的也是他塞里加,而非面前这个散发着极度危险气息的美貌又阴冷的男人。
但他为萨南因收敛尸骨之时,完全没有发现那根羽毛。
再联想到萨南因对他莫名的信任与亲近,塞里加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一样,忐忑又期待地问:“他想要你杀了我吗?”
路西法一噎。
……你看上去怎么那么迫不及待啊。
他恨铁不成钢道:“你就不能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他复活吗?”
陪他去死哪有一起活着有意思?
能不能有点出息!
塞里加目光又暗淡下去,苦笑道:“如果有办法,无论是什么样的办法,哪怕是以命换命,我也愿意去做的。可是我……我现在,想不到办法。”
这些日子,他已经试过了祭山族所有秘法,可无论是哪一种,在萨南因身上都不会有任何作用。
他甚至不顾塔隆坦的阻拦,擅自闯进了圣殿的禁地,研究禁术。
可惜,依旧一无所获。
哪怕他现在依旧在持续地寻找办法,但也难免会绝望地想,万一,没有办法了呢?
那不如,就让他为他陪葬好了。
“因为他本就该是个死人。”路西法似笑非笑,“是杜维德安和阿赭……哦,就是你的老师,他们一次又一次用别人的命替他去死,遮盖他还活着的气息,躲避天机,这才让他活了十八年那么久。你那些区区禁术,算什么?”
萨南因的命可太贵了。
一条命,几条命,都不够。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他的帮助,倘若只用凡人的法子,那就永远成不了。
毕竟他们要对抗的,可是天意。
三界之内,只有他路西法能做到。
路西法俯身碰了碰少年冰凉的脸。
多么完美的成就
除了性格太软弱善良之外,的确没什么缺陷。
塞里加却还在惊讶:“我的老师……他,不是叫‘兰洛提’吗?”
路西法看也没看他一眼,没兴趣给他解释来龙去脉。
阿赭又如何,兰洛提又如何。
反正,乱世时期的圣殿大祭司,已经按照命运死去了。
至于新任的大祭司,那得看天国属意于谁了。
见路西法不理会他,塞里加也只是默默低下头,又攥紧了萨南因的手。
“如果是他的愿望,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帮他实现的。”
“用不着你。”路西法不耐烦道,“你走开就行了。”
塞里加却顿生疑惑,更不敢离开。
“请您告诉我,他的愿望是什么?如果您不说,请恕我不能离开。”
路西法瞥他一眼,冷笑道:“行啊,告诉你也无妨。他的愿望是——”
【“请将我的骨灰埋在风里,送我去四面八方。”】
在逆着风下坠的时候,萨南因取出撒旦陛下的正羽,许下了这个愿望。
太简单了。
简单到撒旦陛下打个响指就能完成。
但他,还是想来看看他最后一面。
路西法也是第一次做这种类似于“送别”的事。
他的生命太长,长到以千年万年计数都不可胜数,他周围的人也是这样。
或许有短暂的分离,但都说不上生离死别。
萨南因不一样,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只活了十八年。
十八年,对于路西法而言,真是宛如眨眼之间。
就好像烟花一样。
绚烂一瞬,然后便逝去了。
最后,他也像烟花那样,化作了灰烬,散落去四面八方。
路西法想了很多。
最终他决定成全他。
就允许他像烟花那样,短暂而美丽吧。
塞里加听罢,却是一愣,随即伏在萨南因身上,激烈反对:“我不同意!只要他的身体在这里,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可要是连他的身体都不在,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路西法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忽地,冒出个主意。
他歪了下头,笑着问道:“如果能让他复活,你当真,什么都愿意做?”
塞里加一怔,欣喜若狂,毫不犹豫:“我愿意!”
路西法勾了勾唇角,道:“这世上只有一个存在,能够起死回生,在你们一族的禁地,你也曾拜过祂。”
塞里加抖着嗓子,急迫地问:“需要我带他去云下原?”
路西法“啧”了一声,不耐烦道:“蠢货,闭嘴!听我说完。”
塞里加一下子闭上了嘴,不再自作聪明地猜测。
路西法满意了,这才继续说下去:“你还记得,伊勒沙代曾经去过云下原吧?”
塞里加点了点头。
他记得,伊勒沙代是为了采摘……
——吉连罗。
塞里加蓦地睁大了眼睛。
路西法见状,笑意越发鲜明。
“没错,现在,能让萨南因活过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使用吉连罗。”
可是那些吉连罗都已经被他……
塞里加瞳孔巨震,霎时无比懊悔!
路西法话锋一转:“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塞里加看着他,几番心绪起伏下来,他已经完全被路西法掌控了情绪,所有想法都只能随着路西法走。
路西法俯身,靠近他,殷红竖瞳里隐隐闪过墨色。
“现在,想到我是谁了吗?”
塞里加浑身颤抖。
憎恨父神,谋害圣子,挑拨人间。
却又拥有最为强大的力量,最极致美丽的外貌。
眼前之人的身份不做他想。
塞里加闭上了眼,握紧拳头,许久,他弯了下腰,俯身下去。
“但凭撒旦陛下吩咐。”
多么熟悉的场景!
眼前新王的身影,与旧王几乎重合。
路西法眯了眯眼,殷红竖瞳里笑意盈盈。
耶和华,你看——
人类终究都会败倒在欲|望之下!
是我赢了。
路西法伸手,抬起新王的下巴,正如他对旧王所做那样。
“我会给你一个机会,回到过去。
“不过只能是在云下原。
“你可以救下那些吉连罗,然后,就能复活萨南因。
“但是,切记,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认出你,同一个时空,只能有一个‘塞里加’,明白了吗?”
塞里加对上撒旦的竖瞳,喉头发颤,最终,重重点头。
路西法弯起唇角笑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好孩子。
“祝你,如愿以偿。”
作者有话说:
路西:我,大赢特赢!
耶总:对,路西大赢特赢
路西:(笑容凝固)(突然不爽)
路西其实行事作风完全就是被耶总腌入味了的呀[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不管他承不承认,他的所有行为都能找到耶总的影子
这,就是我们养成系年上变死对头的魅力啊!
第96章 随风而散
塞里加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喘着粗气, 环顾四周。
眼前的树木是天界山脉毒瘴以内特有的品种。
他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身躯。
他身上还穿着加冕时的那套华丽的礼服。
塞里加最后的记忆,是撒旦冰凉的手指沿着他的侧脸划过,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祝福之语。
撒旦的祝福, 听上去就不是什么能带来好运的东西。
但塞里加别无选择。
事到如今, 就算面前是一条死路,他也得闯一闯。
他一把扯下身上无用的装饰, 挖了个坑将它们埋下。
塞里加循着记忆, 小心翼翼地绕着云下原,寻找到了印象中那片吉连罗的生长之地。
然而, 他入目的却只有一片荒芜。
只有一株瘦弱的吉连罗孤零零地生长在边缘处, 随风摇摇欲坠。
塞里加一愣。
他想到了那个断臂的怪人。
那个人……
是他种下了一整片吉连罗。
既然那个人可以, 那他也可以。
塞里加闭了闭眼。
他一定, 一定会救下萨南因。
塞里加半夜伪装之后,暗中潜入云下原, 不出意外见到了塔隆坦等人。
他根据他们的谈话,推测出来,如今距离萨南因和伊勒沙代进入云下原, 还有整整五年。
五年,可以做的事太多了。
塞里加悄无声息离开。
他守在那株吉连罗旁边,不分日夜, 将自己的身体蜷成一圈,替它遮风挡雨。
就像身处寒夜之人苦苦守住最后一丝温暖的火苗。
保护好它, 保护好他。
*
塞里加并没有种植养护花木的经验。
除了松土浇水, 他也不知道还能为它做什么。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吉连罗完全没有大肆生长的迹象。
甚至原本那一株也有了萎靡不振的模样。
塞里加心急如焚。
如何才能养出那么多吉连罗?
直到那一天,他无意中把打猎来的野兔放在吉连罗旁边,野兔的血渗进了土壤, 被吉连罗的根系吸收,他才发现,吉连罗竟然精神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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