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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里加毫不犹豫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眼也不眨地盯着吉连罗的变化。
一直放血放到支撑不住倒下,塞里加才笑出来。
有办法了。
他偏过头,看着那株吉连罗,眼中不知不觉蓄了泪光。
“我会保护好你的。你应该自由自在地生长,永远,永远……”
第一年,唯一一株吉连罗生长完好。
第二年,十株吉连罗生长完好。
……
第五年,塞里加终于如愿种植出了一整片花田。
五年间,他四处搜集天界山脉死去动物的骸骨,埋在吉连罗的土壤里。
若是寒冬收集不到,他就用自己的血肉顶替。
他还试图在周围多个地方都种些,然而吉连罗极为挑剔生长环境,只要不是这一片肥沃土壤,它便会立刻枯萎死去。
塞里加便只专注在这一片土壤里养护它们。
终于,他种出了他的希望。
塞里加用大祭司教过他的方式设置了障眼法,无人发现这里竟然有一片妖艳诡异的花海。
但是,随着时间临近,他也深知,伊勒沙代即将到达云下原。
……殿下,他也快来了。
五年风餐露宿,如今,他已面目全非,想必殿下一定认不出他了。
那么,他是不是可以看看他?
他们相隔的不只是五年,更是生死。
撒旦并没有承诺过,事后会让他也回到原来的时空。
塞里加早已做好了再也回不去的心理准备。
没关系,只要殿下可以活下去,他愿意余生都留在这里。
不过,他必须想办法尽量阻止伊勒沙代进入云下原。
他的粗浅障眼法瞒不过圣子的眼睛,只要伊勒沙代没能进来采到吉连罗,这片吉连罗就可以保留下去!
至于路西法,塞里加想,就算他知道这里有吉连罗,他也不会在意。
这种吸食生灵血肉生长的植物,对于他而言,恐怕是觉得越多越好吧。
打定主意之后,塞里加便开始用树枝制作箭。
他无意伤害伊勒沙代,只想驱逐他离开而已,便将箭头都磨钝。
直到那一天,伊勒沙代与路西法当真进了天界山脉。
早已准备好的塞里加触动机关,放出磨钝的箭。
他在心中默默对伊勒沙代道歉。
对不起,圣子,冒犯了。
但我必须这么做。
然而塞里加没有料到,坐在一边冷眼旁观的路西法会骤然发难。
当那股墨紫烟气缠上他的臂膀,要将他拽出浓雾现身人前之时,塞里加想起了路西法的嘱咐。
【切记,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认出你。】
而面前这两位,纵使他故意伪装满面尘霜,也极有可能识破!
塞里加咬牙,果断将自己的臂膀砍了下去!
看着墨紫烟气卷着他的手臂离开,塞里加在痛觉中冷汗涔涔,蓦地,他睁大了眼睛。
断臂,培养了一大片吉连罗……
原来,原来,竟然是他!
塞里加捂着伤处离开。
他一边给自己包扎,一边笑,笑着笑着便流下了泪。
毁掉他最后希望的,竟然是他自己?
命运,何其恶劣!
他极力向着那片吉连罗花田跑去,想要拔起它们藏起来。
然而,这娇弱珍贵的花木一离了土,竟然就迅速地枯萎了下去。
塞里加愣愣看着掌中衰败凋零的吉连罗,喉间梗塞,心头涌上莫大的愤怒和痛苦。
到底要他怎么做?
他还能怎么做?
他颓唐地跌坐在花田旁,却见到了两个年轻的族人一边聊天一边经过。
族人们一向甚少来到这片区域,联想到殿下也来了这里,他不知为何心头直跳,便悄悄跟上去听他们谈话。
却听他们说——
“塔隆坦让我们这样做真的好吗?他还让我们绕路回去,免得遇上塞里加不好解释。但遇不遇上塞里加,我这心里都不太舒坦,那可都是毒蛇啊!咬上一口非死也残……”
“你管她做什么?塔隆坦说了,那个姑娘可是莱洛温贵族!也就是在这里,要是在外边,你我的命加起来可都不够她一根指头贵重!”
“但是塞里加说她很善良,帮了我们族人很多,其他人做的坏事,不该算在她身上吧?”
“你要是这么心慈手软,以后我们杀进莱洛温王城论功行赏,你当心都没位置!无不无辜,她都是我们的敌人,敌人,那就是应该死的。好了,不提她了,想点别的吧!要是哪天真的占领王城,我一定要那个什么莫涅弋南公爵的府邸,可真气派啊!”
塞里加心头一片冰凉。
他一直以为,留在山外称王,只是族人们血气上头一时没想通而已。
如今他才知,他们竟然,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是他,他太蠢了。
塞里加闭了闭眼,随即又睁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们口中的“贵族姑娘”,必然就是指殿下。
而他们所说的……
塔隆坦让他们放了毒蛇?
塞里加的心猛然悬了起来!
他回头看着这片花田。
他应该守着它们,防止“塞里加”烧毁。
但是——
当初,殿下说,是一个断臂男人救了他。
如果他没去……
这里,还有哪个断臂男人,会去救他呢?
塞里加扯起嘴角,艰难地苦笑。
随即,他转身冲向了水牢。
殿下,等我,我来救你。
*
塞里加赶到水牢时,萨南因已经几乎快失去意识。
塞里加单手挥舞着找来的火把逼走毒蛇群,又将特地寻来的驱蛇粉洒遍萨南因全身,然后才试探着伸手,去够到他的身体。
是温热的。
塞里加蓦地落下了泪。
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一时间,万种情绪堵在心头,争先恐后,互不退让。
最终,让他无言。
萨南因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用力眨了眨眼,许久,他哑着嗓子道:“你……你是谁?你看上去,好熟悉。”
他咳嗽了一阵,又努力开口:“你好像我的朋友,塞……”
塞里加眼瞳一缩。
他猛然伸手,将萨南因打晕。
他将萨南因扶着靠在自己背上,背着他一步步走了出去。
整座云下原,他思来想去,竟然只有吉连罗花海那边对于萨南因来说是安全的。
失去了一条手臂,又要带着昏迷不醒的萨南因,塞里加费了很多功夫才走完这段路程。
然而,在他放下萨南因,给他喂了解蛇毒的药之后,却发现,萨南因的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绿色线,几乎要绕着他的手腕环了一圈。
那条绿色的线还在挣扎往前,可以看出,再过不久,就会合拢。
到时候,就是萨南因的死期。
塞里加心头一沉。
这是,他们一族的诅咒秘法!
塔隆坦竟然恨萨南因至此吗?
他兀地想起那一日,塔隆坦轻易地就让开,让他去寻萨南因。
难道,就是因为,他以为就算他把萨南因从水牢救出来,他大概也发现不了诅咒的痕迹,萨南因必死无疑。
塞里加心头发冷。
但他没时间犹豫了。
他站起身,朝着云下原深处走去。
解咒之法,在塔隆坦身上。
快,一定要快。
只要他够快,一定可以赶在“塞里加”烧毁花田之前回来!
然而命运仿佛就是要折磨他,塔隆坦此刻竟然在人群中央,还在与族人气愤地大骂“塞里加”竟然对萨南因心软。
塞里加等了片刻,见他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心急如焚,索性躲在暗处,出声道:“塔隆坦,出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塔隆坦一惊。
他脸色发白,看了看周围的族人,族人们面面相觑,均是无法。
塔隆坦只得硬着头皮走向暗处。
待他一离开人群,塞里加果断打晕了他,搜他全身,果然从他身上搜出了下咒之物。
塞里加一边往花田处跑去,一边用力想掰碎那东西。
然而他一只手属实不够有力。
他被迫停下,找到铁镐砸碎了它,然后才又向花田急急奔去。
快,要快,再快,再快一点!
殿下,殿下,等等我,再等一等我!
塞里加用上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几乎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用尽。
萨南因在他面前从高楼坠下的场景无数次回显。
要抓住他,这一次,一定要抓住他!
他跑得眼前发黑,口干舌燥,鼻腔里几乎灌不进任何空气。
终于,那一片吉连罗花田出现在了他面前。
塞里加大喜,待到花田旁才来得及喘口气。
太好了,赶上……!
下一秒,他眼前,蓦地,只剩一片火海!
笑容凝固在塞里加脸上。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所有吉连罗,在同一时间,被卷进火海,霎时宛如干柴一般,化作灰烬!
“是、是他!”
萨南因的声音响了起来。
塞里加不必转头,也知道那边在发生什么。
萨南因想过来,却被满脸警戒的“塞里加”拦下。
他徒然地看着面前火海之中的吉连罗,兀地,发出了一阵怪异狰狞的嘶吼声。
他挥舞着不惯用的左手,想从火海里抓住一两株吉连罗。
但它们烧得太快了。
最终,在他掌心的,只是一把尚有滚烫余温的灰烬。
好像谁临终前最后一滴泪。
有风拂来,带走他唯剩的遗物。
留不住,留不住,留不住。
原来,无论做什么,无论怎么做,都留不住。
因为他不想留下。
他原就不想留下。
塞里加头脑都彻底空白,什么都想不起,记不起。
须臾,泪水落下,成了悲恸嚎哭的点缀。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已与他永别。
塞里加最后望向了另一边,隔着火海,他看着萨南因焦急忧虑的面容,只想深深刻在心里。
殿下,别为我难过。
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转过身。
决然地踏进了火海之中。
塞里加伏下|身去,像感觉不到灼烧的疼痛一般抱住了正片化为火海的花海。
萨南因最怕黑了。
他怎么能让他独自留在那么黑那么冷的地方?
他看着萨南因的方向,艰难地露出了笑容。
您等等我。
我来陪您了。
*
隔着火海,路西法靠在伊勒沙代肩头,对他笑了起来。
*
被烧为灰烬的感觉必然无比痛苦。
塞里加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但在他看清撒旦的笑容下一刻,浑身蓦地一轻。
随即,沉着脸的伊勒沙代出现在他面前。
塞里加睁大了眼。
却见他自己躺在莱洛温王宫的后殿。
身上穿着加冕的华服。
伊勒沙代攥住路西法的手腕,冷声道:“路西,适可而止。”
路西法看着他,笑容无辜:“圣子,你在说什么呀?路西听不懂。”
伊勒沙代一默。
难道还能直说,你不能烧死他?
他不能死在此刻。
没法对路西法说什么,伊勒沙代便松开了他的手腕,看向倒在地上回不过神的塞里加。
“我不会让你放下执念,因为你放不下,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但你如今,已经不是昔日的一族之长,而是整个人间的新王,你要知道,现在需要你的人,有很多。”
伊勒沙代顿了顿,又道:“若是萨南因没有死,他会怎么对他们?”
塞里加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恍惚。
伊勒沙代察觉到身侧的路西法似乎又在跃跃欲试,果断地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离开。
就到此为止吧。
够了。
剩下的,看个人造化吧。
*
难怪人类说,回首人间,不似当年。
不过几年,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阿斯蒙蒂斯曲起一条腿,仰躺在出王城的板车上,猝不及防就与城门上那几颗脑袋对上了眼。
阿斯蒙蒂斯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这才和其他人一样拍拍胸脯,露出惊魂未定的模样。
还好他是魔王,不会被吓死。
这要是普通人类,乍然一看,不得魂魄都没了一半。
阿斯蒙蒂斯装作害怕地往身侧美貌男子身边凑过去,出乎意料的,竟然没被躲开。
他抬了抬眼,看见对方愣愣的,果真魂不守舍。
但不是因为吓的。
阿斯蒙蒂斯抻了抻胳膊腿,从车板上坐起身,懒懒道:“感激的话就不用多说了,你那主子对你也是挺好,最后都不忘给你找条活路,出了王城,你就换个名姓,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完下半生吧。”
他深感自己体贴。
唉,他对美人就是没有抗拒能力。
不然也不会应允那个什么……什么公爵的请求,帮他救下他这仆人了。
还得因为这个仆人长得好看。
否则他才懒得搭理。
不过那个病秧子公爵倒是有点能耐,圣殿祭祀都不一定学得会的召唤魔王之法,他竟然能使出来。
天赋异禀,可惜,命薄啊。
刚刚他那颗悬挂在城墙上的头颅,绳子也挺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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