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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縶(近代现代)——柚菘

时间:2026-03-09 19:21:44  作者:柚菘
  停在旋转门前,广垣往边上靠了靠的位置接起了电话:“维执,这么晚了什么事儿?”用的是在外面时熟悉的客气语气。
  “广垣,我下班了,今天回我那住,你在爸妈那边留宿吧。”电话另一端,丁维执语气淡淡的。
  广垣有点惊讶维执为什么特意打了一个电话,但又听不出平淡的语气与平日下班来电时的有什么不同,点点头道:“好好,那我知道了。电话联系。”
  挂了电话,广垣回身示意陈楚宁,陈楚宁只穿了一条雪纺长裙,夜间仍有凉意,贴心地在出旋转门之前,伸手帮陈楚宁将挎在自己臂弯的衣服给陈楚宁披好,看着楚宁不舍的热烈目光,挑起嘴角笑了笑,回身向电梯走去。
  另一边,丁维执挂了电话,不远处两人熟稔的表情,击得他大脑一片空白,狠狠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即便是深深呼吸尽力平静自己,但这种颤抖仍是停不下来,若不是戴着口罩,旁人定是能看到他已经咬白了的嘴唇。
  看着广垣帮女生穿好外套回身向电梯处走去,女生却未动,料是广垣去停车场取车,让女生在原地等候。他俩每次来,都把车停在地下,维执也看到了女生的细高鞋跟,想不到这种时候,广垣仍是风度未减,不知道这算不算讽刺。
  维执怔怔地不错眼珠地望着门口的方向,看着女生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过了会,看了眼手机,眉梢上染上欣喜,摆正斜跨起来的包包,抬腿往门外走去,想来是等的人到了。
  维执再没有勇气站起来跟上去,看看她上的是否是那台熟悉的车。
 
 
第3章 有恃无恐(3)
  小时候,爸妈去外地打工,丁维执身体不好,父母怕带着他奔波吃不消,把他留在老家,记得小小的他,那时还是“留守儿童”,爸妈每次过完年,收拾好重重的行囊离开,他都非常痛苦,心口那种闷闷痛痛的难受,让他每天晚上哭闹不停,被吵得睡不着的叔叔婶婶总是连打带吓让他安静。直到他必须要上小学了,家里日子过得也有所起色,才把他接到城市里的身边,同爸妈在一起生活后这种感觉再没有过。
  处理完爸妈后事回学校的那个晚上,火车外面的月色格外好,咣当咣当的火车声,坐在硬座车厢靠里位置上的丁维执脸正对着车窗,望着大大圆圆的月亮,他突然明白了从前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是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维执扑通扑通的心跳慢慢平静,咖啡店里的人渐少,眼神空洞的他反复看着手机微信里广垣给他发的几条信息:
  “到家啦,你到没?”
  “睡着了吗?那晚安。”
  收拾卫生的服务生又一次投来视线,维执自是知晓,心头麻木地抬手看了眼时间,拿起手机,又点开看了眼广垣的朋友圈,朋友圈封面是他买的一盆君子兰,俩人好好照顾了一年才拔杆开了花,广垣美滋滋的摆拍了许久,才选出来这么一张做朋友圈封面。
  维执并不想深究今晚究竟是什么原因,但就如同那年冬天去医院看生病的爷爷,自爸妈厉害开后,这是他世界上唯一有所牵挂的亲人,离开时他哭着拥抱床上嶙峋的老人,刚刚参加工作的他没有年假,也不能旷工太久,心里清楚地知道这就是最后一面,嘴上对爷爷说着下周我再回来陪你...回程的路上,出了医院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控制不住边走边哭。
  他本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告别。
  陌生人相爱,而后分别。如此这般情节每天都在这个世界的角落处上演。就像聂鲁达在《告别》中所写:
  我只能演悲剧角色。
  雷电和玫瑰
  从来没有为我而互相问安。
  我没有创造过世界,没有
  造过时钟和波浪,也没有期望
  麦子上有我的肖像。
  既然在从未到过的地方也失去那么多,
  我惟有绝迹于驻足之处
  而留住意之所钟,
  只让一座金山
  溶入一杯冬水。
  旅人自问,是不是浪费了光阴
  把路推至更远处
  却又回到原来的起点悲叹
  回来耗掉一份故我,
  回来再度告别,再起程。
  维执轻叹了口气,好久都没疼的胸口,随着呼吸和心跳,一钝一钝的痛,大概是自己命犯孤煞吧。小时候喜欢的东西都想紧紧的护在怀中,握在手中,长大以后,想过好独自一人的日子,有人相伴的日子,便好好享受,记得也好,忘掉也好,太阳照常升起,不去期盼,便无所遗憾。
  爸妈离开的那天,自己还被一大早从被窝里拉起来帮忙往车上装礼物,大块的牛羊肉,成箱的烟酒,后来听人说,现场这些,都散落在周围各处的地上,肉沾满了尘土,酒碎了一地,明明有现场的视频,但任他如何回忆也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日爸妈出门时就如往常走亲访友时那般开心,可谁又知道他们快快乐乐出家门,等他再见到双亲时,确是任他如何呼唤也再没可能醒来,没来得及和任何人道别,尤其是他。爸妈刚刚去世时,他总是做梦梦到他们,在梦里,每次他都抱着爸妈求他们不要走,醒来又怅然自己没能做到“好好告别”,所以那时的他想,以后的日子里,如果再有离别,那他一定好好告别。
  可就算提前做好准备,告别仍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想着,将广垣的微信和电话拉进了黑名单。
  维执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回家的。
  从商场出来,他一人在街边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脚下生疼,才发现脚后跟处的长袜已经晕出了一圈血色,里面的皮肉被帆布鞋口磨得模糊了,自己竟没觉出痛来,等到觉出来时已经是再不能往下走了。最近的公交车再步行几百米就到,但这种情况,让他只得颓然地伸手在路边叫了辆出租车。
  月余没回的屋子,因为前两周北京刮了几场扬尘,虽然门窗关得严实,但是重新铺就的深色地砖上开了灯仍是看到一层薄薄的浮灰。老房子毕竟还是老房子,一开门时,屋内泛着一股子土腥气。
  这屋子入住前的样子,实在没办法看,好在是丁维执当时手头还有些钱,挤出来找装修公司重新装修了一番,那时他为了省钱,没舍得全包出去,平日996上班,到了休息时间他还得坐着地铁公交吭哧吭哧去逛装修器材店和家居市场,那小半年累得他瘦了一大圈,瘦不说,还晒得黝黑,活活像个真正的民工。
  不过好在是最后房子装修出来的效果甚合心意,小小的美式风格,深色系,沉稳而踏实。比起广垣高档小区敞亮的新房子,自己这上了年头的挡光老小区的一室一厅有些略显简朴,但这毕竟是自己的家,也好在自己还有个家。
  ......
  第二日,丁维执是被门口的敲门声震醒的。
  前一夜恍恍惚惚回到家,先是换了衣服,给屋子通通风,大概地打扫了一番。而后坐在沙发上,凝视着客厅餐桌上放着的礼物,发了个把小时的呆,没盯出个所以然,倒是随便拎了件短袖穿的他,被窗口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清醒了不少,想着洗个热水澡,却发现太久没回来,燃气欠费已经被停掉了,最后只得哆哆嗦嗦得洗了个冷水澡,凉水冲在脚腕的伤口处,疼得钻心。
  夜里,他越睡越冷,梦却越做越沉。
  梦里闪过了无数个场景,有跟爸爸妈妈在家吃饭,有躺在床上妈妈哄他睡觉,有和广垣出去约会,有和同事讨论方案...每个场景不停切换,在梦里,他时而是小时候的模样,时而又是上班后奔波的样子,最后停留在他一个人站在车来车往的路边,天边挂着一轮橘色的落日,莫大的空虚笼罩着他…直到他听见“咚咚”地敲门声,才在睡梦中悠悠转醒,迷迷糊糊的觉着呼吸间鼻子呼出的气很烫,头也昏昏沉沉胀痛着。
  维执揉着太阳穴在床上坐起身子,清醒了几秒钟,自己好像是发烧了,嗓子干干的痛。这敲门声虽重,但平稳有节奏,却又不急促。小区平日没有门禁,任谁都能找上家门来,但身边人里知道他住址的,也就只有广垣了。
  怕什么来什么,求什么没什么,这几年自己过得是太舒坦了,直让他忘记了前些年面对的那些场景,太讽刺了,好聚好散都是留给安慰小年轻们的话,分离的时候,就是会很痛,这一天,不还是来了吗?
  维执轻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起床穿好床边的拖鞋,拿起昨晚放在床头的凉白开水喝了半杯,用手抓了抓头发,起身去开门。
  “早,广垣。”
  都没用打开猫眼看,拉开门,门外站着的自然是广垣,开门时一同涌入的还有周末清晨特有的凉风,有些冷,被冷风激得有那么些清醒,却又感到额头格外滚烫,丁维执倒也不想争执,自然的开了门,转身往厨房走去,打算烧点热水,反正广垣会自己进来。
  门外一身晨练装扮的广垣,见到面前的丁维执睡眼惺忪,眼角还带着刚刚睡醒的痕迹。自己一大早睡醒发现被拉黑删除了联系方式的广垣,先是懵,再是慌,自己也不知怎么从家里出来的,随便套了件卫衣运动裤,开车过来这一路脑海中怎么也没想明白是什么原因。可到了门口,敲了半分钟门,看到丁维执这幅开门的模样,忽然一股火儿从心底里蹿腾而起。
  “丁维执,你什么情况?抽什么风?”广垣也丝毫没客气,和到了自家一样自然,进了门换了鞋,一路跟到了厨房,见丁维执不吭声,自己先问道。
  丁维执把电热水壶灌满,放到插电底座烧水的功夫,抬眼看了下广垣,没了往日的亲近,眼神里带着些许疏离:“如你所见,刚被你敲醒。”
  “你突然闹什么?到底什么情况?怎么就突然不想好了?”广垣听着维执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心底一紧,实在看不明白昨天早上出门时候还抱着自己脖子亲了一口的人,今天怎么突然就这么样儿了,一把抓住在烧水的维执,把他肩膀扳向自己,直视着维执的眼,想从里面看出情绪和端倪。
 
 
第4章 有恃无恐(4)
  “广垣,你看我在闹吗?大老爷们儿搞得像琼瑶剧一样。何必呢?”丁维执看着广垣的眼,执拗地说着并不讨喜的话,随后用双手挡开广垣固定着他双肩的手,往客厅里走去,即便是这些话让广垣听起来不知所云。
  这话激得广垣火冒三丈,“丁维执你把话说清楚,来我们好好说,你把话给我说清,到底怎么了!”广垣跟上去,拽了丁维执的手,眼神从不置信到愤怒中夹杂着悲伤,他想不通丁维执一大早这是在闹什么。
  在这之前,他们红脸都很少有过。
  很久之后,丁维执也曾想过,如果自己这时候不这么拧巴,会不会他和广垣的故事还有其他选项,其实很多事情不必非得追求一个答案,回头看,那些在一起时细细密密的日子,就是爱,只可惜这世间,太多人不懂表达。
  丁维执被广垣陡然增大的声音说得太阳穴更疼了,他也不想这样的,稳了稳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终究是轻叹了一声道:“广垣,生日礼物在桌上,昨天我去国贸了…这个生日,我就不陪你了。”说完这话,丁维执心里竟有些如释重负,看向广垣的眼充满了道不明的滋味。
  广垣听了丁维执这话,瞳孔可见的收缩了一下,人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一边,凝滞的空气只能听见两人各自粗重的喘气声。
  过了很久,广垣轻轻地放了抓着丁维执的手,欲言又止间,眼中的红血丝都泛了起来。
  就在眼底泛起的泪渐渐要涌出来时,广垣垂目,也轻叹一声,转身向沙发走去,颓然地坐下,胳膊支在腿上,用手捂了脸,深深吸了口气,从指缝间传出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维执,你…听我解释吗?”
  丁维执见广垣这般,心中的无力感混着发着烧飘荡在天灵盖上的热气,让他有一种筋骨和灵魂已经被抽走一半的感觉,“算了广垣,好聚好散,体面。”
  本有所期待,但维执现在不想听了,他仿佛已经预见了,一旦撕开那层纸,解释只会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小丑。
  广垣放下手,眼睛通红地看向其实是因为晕眩而拉开餐椅倚着餐桌坐好的丁维执,凝视着他的眼开口道:
  “维执,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开始的时候我说了,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的,我们的事儿,我以后一定会和家里坦白的,但现在…昨天…她只是……”
  “坦白?广垣,求求你别说了,我明白,所以我只想到此为止,解释有什么用?我们都不可能出柜的!我不会,你更不会!”没等广垣说什么,维执突然扶住椅背起身,背过身去,有些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
  广垣听闻,嘴唇哆嗦着,终是无力。
  他想说的话有太多,可他知道,即便是说了,对于他,对于丁维执,又能如何呢?人身在这世间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儿了,他所有的隐瞒,恰恰是因为真的爱着,他何尝不知道这对维执来说,是多大的不公。
  “维执…我没有对不起你…但我父母…他们也是我的家人……”广垣起身,双手攥拳,却不敢靠近维执,在他身后嗫嚅着。
  维执仍是没有回身,他早就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就像村上春树说“没有十全十美的文章,如同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他跟广垣两个人,能回忆起来的都是快乐的日子,这就够了不是吗?自己又怎么能妄想奢望与家庭美满的广垣过上一辈子呢?广垣终究有他的路,自己不配。
  “……父母之命,我懂的,你回去吧,你好好的,不要对不起她,好好的,我们以后,就不见了。”丁维执不敢回头,昨天想了很多话,没成想最后说出来的比电视剧里的还要酸上几分。
  广垣抬起手,想像平日亲昵时那样从后面搂住身前的人,可他又忽然觉得没了立场,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伤了爱人的心,又拉了无辜的人,可作为他,究竟如何才能让每个人都满意,他又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对不起维执,我是个王八蛋……”终是没能上前,广垣只能一遍遍说着道歉的话。
  “没关系广垣,我不怪你,到此为止吧。”
  ……
  真正的道别,往往没有轰轰烈烈,就是在一个和平日没什么区别的早晨。
  广垣如何走的,丁维执没有看到,他固执地没有回头,也没再回应,情绪激动,发着烧有些晕眩,直到听到门落锁的声音,他才脱力般顺着桌腿瘫坐在地上,可过了几秒,他扶着餐椅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从楼口走出去的高高大大的广垣,平日那么顾及形象的广垣,此时却正用手抹着脸。大概是从家出来的匆忙,广垣后脑勺上还有一缕支棱着的头发,广垣的头发又黑又硬,以前他总嘲笑剪了毛寸的广垣脑袋手感像只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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