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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执没有推开他,他很庆幸。
广垣是真觉得,这种沉默的气氛,挺好的。
这一天下来,两人之间除了“喝水吗?”、“好”、“慢点”、“不用”、“小心烫”、“难受吗”、“不疼”这类的简短单词,其他时候,什么话都没说。
转回病房的第二日,广垣一大早就接到了自己妈妈的电话,他明白,得跟家里有个交待了,对他来说。
再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广垣又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维执现在最需要他,但是广垣在面对家里父母时,这坦白,他说不出口,如同不敢戳破维执和他的梦,对家里,他同样做不到。
在医院他一直在一边见缝插针的处理工作,但是毕竟事发突然,请事假最忌讳突然,没有工作交接的流程,单位下属只能是尽力帮衬,领导对他手里的好几个项目这几天落下的进度已经颇有微词,广垣必须要上班了。
现今,维执的姑姑虽然知道了维执的事情,可是因为所在的地方有疫情,现在疫情防控形势严峻,出来费劲不说,来了这边还得隔离,远水解不了近渴,可让维执自己在医院广垣还是不放心,思量一下,在没跟维执商量的情况下,给维执雇了一个护工阿姨。
第二天,维执知道了以后,少见的没有逞强,并没提出异议。
平静接受了这次自己病得严重的现实。
第10章 有恃无恐(10)
维执昏迷时,广垣拿着维执手机,仗着自己刷脸解锁的特权,把微信和电话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甚至还多加了个星标置顶,生怕维执在医院找他不方便。
广垣去上班这两天,白天抽了空儿,就像没事儿人一样给维执发微信。
可发过去的信息,维执一条也没回过,搞得广垣总是心神不宁,工作偶尔还会出现点纰漏,这让他更加焦躁。
单位事儿都摞一块儿,工作到晚上八点之后才能下班,放心不下维执,每天都得去医院打个照面,只是因为来得晚,维执都睡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维执故意的。
广垣待不了多久,就到晚上住院部关门的时间。
第三日,广垣到医院时,轻轻压把手,缓缓推开门,走进去见着盖着被子吸着氧捂得严实熟睡的维执,松一口气。
旁边陪护床上已经洗漱完坐下的夜班护工听见声音抬头,见他来了,正要起身,广垣赶紧做了个“嘘”的动作,招招手表示不用。
广垣缓步走到床头柜边,悄悄把拎来的东西放在柜子上面,低头看了眼夜灯下睡得正香的维执,干干净净的脸颊,清清爽爽的额头,看起来睡前护工是给擦洗过。
只是仍没有血色的皮肤,被夜灯一照,白得有点吓人。
广垣看了一会,确认了维执胸口的起伏,回身走向夜班的护工旁边,用极小的声音问道:“他怎么样?辛苦了。”
夜班护工是个中年大叔,身形高大一些,想着晚上照顾起来更加方便,见广垣轻声细语,也跟着小声答道:“白班交接给我时候说白天胃痛了一阵子,暖宝宝用上了。”
广垣习惯性地拢了下精短的头发,听了皱眉,有点疑惑。
之前维执确实有过一段胃痛的日子,但是一日三餐按时吃后,很久没听他提起过了。
如今,他有一万句想要当面关心维执的话,可是也只是想想,如今让他叫醒维执,他都不敢。
两个人自从那天后,还没说上句话。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谈恋爱这么久,他平日跟维执贫嘴还行,到了犯错时候哄哄人的本领就用不出来了。
广垣知道自己在这段关系里,自己是被维执偏爱的那一个,维执把自己摆得低,说自己是小地方来的,让广垣这个大城市人好好带自己,可细想来维执没让他为难过,越是这样,到了当下这种情形他越觉得自己对不起维执。
事到如今自己实在是混乱,白天可以用工作麻痹自己,等晚上到了医院,踏进住院部的大门他手心就开始冒汗,他也没理清思路,究竟在这两边如何处理。
好在是来了以后维执都睡着,不然实在不知道这种情况怎么哄,那恐怕是如坐针毡。
广垣简短地问完话,就搬过椅子,坐在病床的一边,默默看着维执。
这两日,眼见着维执又瘦了点,颧骨都有了轮廓。
护工经验丰富,把一切都打理的妥帖,任广垣轻手轻脚在床边转了几圈,也看不出维执哪里不好。
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了维执,只敢畏畏缩缩地上去摸摸维执额头的温度,再看看旁边自己也看不懂的仪器上的数字,若搁在家,要让他帮忙端屎端尿,他也是乐意的,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帮不了什么忙。
仔细想想,他真是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以前维执生病,他也不过就是倒倒水、喂喂药,和现在比起来,他确实不算照顾过病人。
看着维执睡熟了,他心里面踏实了一点,默认维执现在好多了。
回想头一天,他负罪感上头,起身去问值班医生维执的病,不知道维执白天跟医生说了什么,医生见是他,对他也是含糊其辞,今天再来,干脆没摸到医生人影。
维执眼见着一圈一圈地瘦,自己却什么办法都没有。
想到这,广垣下定决心,项目忙过这两天,白天来一趟,找找维执的主治,再问问情况,维执这几天也下不了床,他跟护工说好了,有事儿随时帮他盯着,而且有些手续,维执自己不行,还是他去办的好。
晚上广垣来得时候,维执是知道的。
想着睁眼应付广垣,没准还是要吵,自己连下床的力气都还没有,还是睡过去更好。
他这次生病是遭了大罪,昏昏睡睡地又躺了两天,身上招呼了一堆磨人的管子不说,每日吸着氧还是头昏胸闷,好好的身体,说败就败了,虚得什么都在床上解决,就连在床上在护工帮忙下动动身子都是一身虚汗。
他甚至自嘲地想,也亏是自己现在孤家寡人,不然在自尊心这一块,在家人和爱人面前实在是......
不过自己刚刚从昏沉中匀出点精神头儿,恢复了些精力,就被白天的胃痛给磨光了——头些日子没吃东西,这两天复食,仅喝了点护工喂得米汤和鸡蛋羹,胃就也跟着凑热闹,之前上班时候熬出的胃炎没当回事儿,后来工作加班累,他也分不清是胸口疼还是胃疼,吃点东西都能缓解,而且大部分时间维执还是顿顿按时吃,再加上平日跟广垣在一起,俩人互相照顾,不吃生冷多加注意,也没怎么发作。
可是这次不一样,维执好久没吃东西,再加这次发烧各个器官都受到了损伤,喝进去的汤汤水水一时不被接受,就像荆条一般在胃里上下搅动,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戳得他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大病,悄悄蜷了身子,面色惨白蜡黄,揉也不敢揉,动也不敢动,后来挺不住了唤护工帮他喊了医生,加了点胃药,贴了一肚子的暖宝宝,灌了几瓶热水热敷,痉挛般地痛才慢慢有所缓解,这一折腾,身上不剩什么力气。
捱过胃痛,维执觉着身上的热度像被抽干了,被子明明盖得严实,却像四面漏风,再抬手看看两条胳膊,上面青青紫紫,腕上晃晃荡荡的住院手环,维执自己都发现了,这一病瘦了不少。
维执心里也苦恼,护士说他血管细,血管壁薄,整天输液对血管刺激太大,住院这段,他这手臂输液快一点就肿得高高的,开始还能忍着不说,但是他皮肤薄又白,藏不住,即便是留置针,动一动就串了,这两天来重新扎了好几次,自己也想好好躺着养病,可有时候自己不自知地动动手,不知道哪个角度不对,过上一会抬手一看,入目就是片扩散开的肿胀。
维执后来干脆想就那样随它去吧,可护工一眼就能看出端倪,阿姨心直口快,看着这种情况他都不说,还会埋怨他几句,维执只能虚弱的笑笑,他就这体质,胳膊一共就一双,这些日子下来,能扎的地方都扎了,脚上腿上手腕脚腕都扎了个遍,留得都是大片的青紫印子,不忍着又有什么办法。
每天各种药水儿挂着,让他觉得自己这胳膊腿儿比心窝子还疼上几分。
维执心里知道,这次生病是身体垮了台,太多年没这么生病了,小时候没做手术之前,跑跳哭闹这些家里人都不让,所以他也很少有病得这么重的记忆。
后来爸妈带他做了手术,他就跟正常孩子没什么区别,只是换季时候容易感冒发烧,日子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生病难受的记忆早就被模糊了,长大以后小病时常有,像这次这么摧枯拉朽般程度的却从没有过,即便是爸妈刚去世时,他心力交瘁,进出医院好几趟,但也不似这次。
一想到赶在下了决心跟广垣分手的这节骨眼上生病,维执更是恨得直想掐大腿根儿:“要早知如此,那日回家一定不洗冷水澡。”
就算是个引子,也不应该挑这时候发作。
第11章 我们的爱(1)
接下来的周末,广垣两天没去医院,他纠结,想去又不敢去,后来决定还是不去了。
宽慰想着这样也好,把手头儿前阵子耽搁的阶段性活儿收好尾,这样等下周工作日的时候,就可以请假去医院好好找维执主治医生唠唠,另外一方面,这几天陈楚宁也在找他,他只能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如果周末休息,他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跟爸妈和陈楚宁解释要去医院照顾两整天维执,而不是抽时间去见见楚宁。
楚宁的爸爸刚刚帮了忙,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出现一下,毕竟他是以相亲的初衷和楚宁在接触。
惦记维执,怕维执多想,他微信照发不误,把自己的行程报备的完善,理由解释的也很充分,人也不知怎么就变得粘人了,早上洗脸还要录个小视频发给维执。
从前他跟维执两个人每天上班都忙得像陀螺,真有事儿就打电话,微信对话可能每天只有几条。
大概是维执心软,广垣把视频发过去后,过一会儿维执会回他个看不出情绪的中老年表情包。
这段时间对广垣而言,精神上着实承受着莫大的压力,憔悴显而易见。
广垣父母也觉出了儿子不太对的端倪,回家也不提小丁怎么样。周末不休,早出晚归去单位,每天回家住,虽然父母这离他单位更近,但是之前他都“舍近求远”。
这几日他到家都是凌晨。爸妈看他这么拼,有点担心。
广垣工作虽忙,但不是这个状态,揣测不出来儿子现在是怎么回事儿,本以为周末了,他会再去医院看看维执,可这么上班,看样也顾不上那边了。
维执住院一周,自己还有点懊恼,觉得身体恢复的太慢,周末又将将躺了两天才不心慌气短,能在床上坐稳拿起勺子喝粥。
头几天的日子维执都没有什么记忆,他也有些惊诧,糊里糊涂就去了鬼门关走了一遭。
生死无小事,生之不易,死亦不易。
这一病,像抽去了他的一身根骨,恢复起来不像普通的头疼脑热,但用医生话来说,他这种情况,一周能恢复这样,还算快得很。
维执自嘲地想,大概还是自己想的开,也不跟广垣深究,广垣现在躲着他,说等工作日再来看他、见见医生,他不知道广垣在逃避什么,开始他想也或许广垣周末还有“其他安排”,但是广垣又时时刻刻跟他报备自己的行程:单位的电脑,会议室的投影仪,笔记本上的方案....唯一的解释就是广垣自己都意识不到,他在躲着自己。
医生见不见又能如何,他还活着,他可以自己把情况告诉广垣。
说一千道一万,如果一个人想逃避,可以有一百种方式。
维执也不想纠缠,现在这样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两个人都需要时间消化。
对维执来说,世间茫茫,如今不过是回到原点,自己不过就是比普通的倒霉人,再倒霉一点点罢。
只剩自己,倒不用顾忌很多事情,这两年行业形势不好,公司压力也大,有很多部门都转岗、裁员,留下的每个人都是在超负荷的完成工作,自己很久没有休假了,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被困在病床上别的做不了,身上捆了那么多维持他小命的管线通路,他也难受的紧,大部分时间都是睡觉,睡醒之后在病床躺闲了,就拿起手机看看医院的小程序或者APP,在上面一条一条点自己的检查报告,无奈碍于隔行如隔山,报告上有很多东西他都看不懂。
网上搜来搜去,更是眼花缭乱。
只能再想想主治医生给他的建议。
维执跟他的主治医生苑辰康第一次打交道那天,还处于虚弱得脑子跟不上听进来的话的状态。
对方站在自己的床边,他的床位是靠着窗的那处,一大早病房里呼啦涌进一群人,维执挂着氧气管没有什么精神头,就是点点头。
苑辰康开头打招呼,不急不缓,周围几个小医生围着他,其中一个汇报,维执觉得自己更像个局外人,听着他们说的话,都有点对不上号说的是自己:
“...术后17年,患者清醒后自述平时可以正常活动,日常有运动习惯,最近半年开始出现比较明显的症状,比如胸闷,凌晨出现过比较严重的心慌,端坐之后,胸闷的状况有所缓解,最近半个月日常有突然疲惫的状况,身体无力,休息过后能缓解,可以耐受。通过观察,目前腿和足部尚无水肿......”
全程,维执都神色客气恭敬地看着对方几人,脑海中觉得中间那人声音有点耳熟,看着那张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的脸,心想这人顶多比自己大上几岁。
心里着实没拿人家当主治医生。
后来床前人问他什么,他便答什么,医生笑着,他表情却淡淡的,末了,才像想起来什么,抬头看着医生的眼,声音小小还带点沙哑地叮嘱了一下不要把自己太详细的情况告诉亲属和好友,他有什么事儿告诉他就行,他自己可以处理好。
当时苑辰康点点头,好像并不意外,答应了他,说回头会单独找他。
维执放下心来,后来的一切好像就与他无关,对方跟旁边一圈更年轻的小医生们再说什么,他便听不进去了,走了神儿看向窗外。
等查完房,屋里面的人乌拉一下撤退,白班护工阿姨接了班,帮维执洗漱擦洗时跟他八卦,维执才知道来人年纪轻轻已经是副教授。
回忆中有个声音终于浮现出来,他对上了号儿,这人正是自己在昏迷时候,耳边那个低沉声音的主人。
维执心头一窒,转而想到了现在已经是单位最年轻的中层正职的广垣,在心里感叹,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参差吧。
这世界真不缺少青年才俊。
过了一会,苑辰康来找维执,这次没有了那么多人,只有他和另外两个小医生。
维执知道是有话要说,虽然还不能完全坐起来,仍是让护工阿姨把床稍微摇起一点弧度,他就那么倚了枕头,也不打断,静静地听着对方一大段一大段地复述,直到最后说出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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