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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还活着。
医生进来给这对母子说具体情况的时候,人人都注意到林衔青的脸色突然变差了。他甩脸子甩的很明显,医护以为自己讲错话了,有点不知所措的停住。林秀雯伸手把林衔青被点滴打的冰凉的手背扣在手中,意示他们接着讲。
“……早产了大概两个月左右……要待一段时间保温箱……孩子体质还可以……我们会尽力……”
林秀雯点点头表示明白,医护便出去了。林衔青面色还僵着,林秀雯叹了口气,坐到他床边,捧住他的脸,指腹轻轻抚过眉心。被来自母亲的,熟悉又陌生的亲近捧住,林衔青脸色稍稍有点恢复。林秀雯把他揽到身前,微凉的下巴抵着他额头,她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说你想看看吗。
是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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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护士推着进入那个房间,看见保温箱里那团幼小的、拥有人形的、甚至还会缓慢动作呼吸的肉块时,林衔青无法控制的泛上恶心的吐了出来。腹部空空荡荡,提醒着他那是从他身体里移出来的,历经两次危险都没能死掉的胚胎。呕吐带着身体剧痛,他眼前发黑。没人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护士立刻摇铃叫人,他迅速被带回病房重新吊水。镇静药刚打下去,迷迷糊糊中,林衔青看见林秀雯拉着他的手,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妈妈。
再醒的时候又是半夜,时间却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几天。床边同样有人,却不是林秀雯。裴回手肘撑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拨了拨他的头发。
他被峰会绊住了脚,几乎是被强行扣在南方,陪着外来的领导人完成整个会议流程才得以回京德。陶宛鑫早在电话里把情况给这位正主的正主事无巨细的讲了一遍。意外,突然,大出血,血库都是紧急调的,人差点死了。
孩子保下来了。陶宛鑫最后献宝似得说。
裴回脸色很难看。哪来那么多突然。他一路没停的赶回京德,进病房对上林秀雯的那一刻,两人目光对视,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下午吐了。”林秀雯点点下巴,“看的安静点。”
裴回咬紧了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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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裴回抚了抚林衔青的额头。
房间昏暗,高级病房装修的很简洁,窗外是一轮弯月。
林衔青垂着眼,躲开了他目光,空气一时陷入沉寂。
裴回是光鲜亮丽的议会长,工作那么重要,所以哪怕看起来幸福美满的家庭,妻子早产他也不能当下到达医院。
林衔青静静看着窗户外的天空。他无波无澜,单薄的侧影落在裴回眼里,却是一种沉默但明确的态度。
看吧,你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
裴回沉默着,站起身来,他似乎有点站不稳,些微的趔趄了一下,但那点颤抖很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飞机上的时候,他也想过会不会就是意外,或许他们的孩子就是命途多舛,出生就不顺利。
可是看到林衔青的样子以后,心底那个从最开始就蹦出来,一直压抑的、隐隐的预想得到了证实。
护士说他一看到孩子就吐了。
“林、衔、青。”三个字,字字都充分咀嚼在齿间。裴回感觉自己快被无法言喻的沉痛与失落淹没了,连眼前都一阵阵发黑,他只得用力掐着手心维持镇静。
但他声音冷酷,面色沉竣,用平常处理问题的语气说话,似乎只是下一个通知。
“医院催我上户口了。我会让她姓林。”
“叫林因吧,因为的因。”
林衔青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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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林衔青恢复的差不多,可以办出院的时候,那个小孩也终于可以离开保温箱。许是知道这桩婚事本就含着利益的成分,许是怀着对林衔青的愧疚,见到裴回的林衔青的相处状态后,林秀雯和季明远找上了门,要求把林因带走抚养。
“……你们年轻人工作忙……没时间也没经验……这还是个女孩。”
他们刚出院没多久,裴家偌大的客厅,林因睡在婴儿床里,保姆寸步不离的守着。
裴回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中年夫妻,又看了看林衔青。他的姐姐没来。裴回想。林衔青婚后,衡重集团一改颓势,借着政策东风各路开花,已经不局限于房地产行业,部分决策权正式转移给了林秀雯的两个女儿,资本蛋糕在她们手里越做越大。
林衔青不说话,目光有意的远离婴儿床的位置。
裴回闭了闭眼,同意了。
林因被带走。别墅里重新剩下两个主人,林衔青穿着高领坐在书柜边,古井无波的翻着一页书。壁灯照在他脸上,鼻尖落下一片阴影。
他看起来很平静,似乎孩子医院生产都与他无关。裴回想起陶宛鑫说他在手术台上被换了全身的血,真就差点下不来,心脏仿佛灌了铅,似乎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裴回走上前,用手抬起了林衔青的脸。他的影子覆在林衔青身上,温柔又缱绻,然而黑暗中两人的面容都晦暗不清。
“孩子走了。”裴回说,“陪我喝一杯?庆祝你出院,也庆祝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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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衔青当然喝不了酒。
他坐在吧台的一侧,腿上盖着毛毯,捧着杯热水。家里的酒柜装饰性的摆着一些红酒,此刻有一瓶被打开了放在桌上,一部分倒进高脚杯。
裴回没在他面前沾过酒。此刻却伸手拿高脚杯碰了碰他的热水玻璃杯,眯了眯眼睛一点点啜饮下去。
看着酒液顺着他的喉结滚动,杯里的液体一点点消失,空气沉默着,林衔青感到一阵不属于自己的难受。
他很难受吗。一个孩子而已,甚至还活下来了。
裴回居然在难受吗。
林衔青理性觉得自己该为此感到开心,他甚至已经控制不住的古怪的勾起嘴角。
然而那阵喜悦的情绪还没真的到位,手上突然接到一滴灼热的眼泪。
林衔青回神。他不知道何时开始发的呆,桌上的红酒瓶已经下去了大半,握着的热水杯也不那么热了。之所以还感到烫是裴回不知何时拉住了他的手。带着戒指的手指团着被握在掌心,裴回无声的趴在桌上,太阳穴枕着他的手。
那滴眼泪——那居然是裴回的眼泪——在空气中无声无息的变凉,林衔青想抽回手,却被裴回敏锐的发觉了。他明显喝醉了,追着手跌跌撞撞的绕过吧台,一把撞进林衔青怀里。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林衔青本能的后仰,却被扣住了肩膀不得不停留在原地。
红酒味让人头晕,但显然是裴回最不清醒。他的手发着抖,眉头紧皱,身体灼热,额头与林衔青相抵。林衔青觉得这人简直要痛苦的流泪了。
可为什么呢。
呼吸仿佛都混杂了血气和酒气,裴回死死的搂着手中的人,声音僵硬暗哑。
“林衔青,”那声音烫他,“你死了怎么办。”
“你死了怎么办。”
眼泪滚烫。
第30章 存疑
裴回不是没把林衔青当死人过。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教他抓大放小,教他“全局观”“重点论”,情之一事理应是他完整宏大的人生里最微末的一环,他应该和一个正经的,大家闺秀的姑娘谈恋爱,然后结婚,相敬如宾,接着去发展他的事业。
林衔青让这一切都乱了套。
漳南那套两室一厅,深夜,裴回难受的掐着太阳穴。他又梦见林衔青。又头痛欲裂。
这个时代的人们总爱形容前任:就当他死了。裴回也试着这么做了。可林衔青的身影像鬼,总在他稍稍松懈时便入梦,像条蛇一样缠在他身上,舔舐着他喉结,继而是那副纯净又无辜的姿态。
“啊,你不接受3p吗,那可怎么办呀。”
简直是鬼压床,愤怒像火焰舔舌,裴回每次都浑身湿透的醒来。梦里那张脸太鲜艳,惊心动魄到了一个吃人的地步。他发着抖点烟,试图借着尼古丁压下脑内剧烈的疼痛和反复出现的幻象。烟雾缭绕中,对那张脸的主人复杂的怨与恨也到了一个极端的地步。
不过是感情上被抛弃了两下吗,这算什么。
但那对裴回来说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他向来没有朋友,感情经历是一张薄薄的空白的纸片。同龄的二代三代中学就开始拉帮结派谈恋爱的时候,他因为打牌被裴连褚堵着打折了两条棍,炽热的暑假趴在床上养伤。裴连褚不许他跟那些孩子胡混,动不动就让他跪下给他妈发誓。望着照片上毫无印象的陌生的女人,裴回常常感到一种茫然。
毕业了他就被裴连褚盯着进系统,各方下放学习,锻炼。
同是物质基础充足,裴回却因此长成了京德二三代圈子里独树一帜的一位。他早早的接触了父辈的关系,读的书走的路也端正,时常也成为长辈聚会里被别的家庭拿来教育孩子,“恨铁不成钢”时羡艳的正面例子。
然后林衔青出现了。
命运踩错琴键,林衔青随心的一个搭讪让裴回许多年的行为逻辑从此天翻地覆。恨成为他上爬的原动力,报复是他上爬的目的,“情”借此掌控了他生命的格局。
最微小的,最该被抛弃的东西掀起最巨大的震荡,裴回行将就错,踏上歧途。
林衔青每次力竭,安稳娴静的躺在他怀里,裴回低着头,手指划过他眉毛,都会意识到命运简直给他开了巨大的玩笑。
如果说恨和报复都在酒店那三个月就达到目的了,那他现在这样是为了什么呢。
林衔青坐在他怀里,背抵着裴回胸前。裴回双手搂着他,下巴枕在林衔青肩膀上。
林因不在,他们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林衔青心里知道这有不同,裴回还挑他下巴,还亲他,还把手指毫无预兆的,直直的插进他口腔。
他毫无怜惜的搅着林衔青玩,动作直接而粗暴,就像他刚进门刚刚当上“夫人”时那样。
夫人是高贵的,乖巧的,同时也是规矩的,不能随便享受到性欲的。
裴回现在就这样对他。
林衔青又一次犯性瘾,眼角湿热的痛苦的抓住裴回手臂,祈求裴回给他一个解脱。卧室的壁灯暖黄,温柔的微光下,裴回轻轻亲了他两下,却只是回吻,继而拉开距离。
他坐在床头点起烟,看着林衔青出院后留下痕迹却恢复腹部平坦的身体,他现在又没孩子,裴回想。
烟雾和火星中,他嘴角勾起一个笑,说青青,这么残忍不就是你想要的?
毕竟你总是擅长把好东西摔坏。
林衔青闭上眼,不看他,独自陷入煎熬。
烟被人掐灭了,空中响起一声后槽牙的嘎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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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两个烟鬼。”庄乐说,她有意识的把椅子往远离林衔青的方向挪了挪,“抽烟的都离我远点哈。我烟味过敏。”
“我两年没抽了。”林衔青坐在她对面,似乎没想到说了这么多对方反应最大的居然是这个,他伸手撩了撩头发,“进来以后就戒了,没烟没火怎么抽。”
“哦。”庄乐听到这个才把椅子挪回来,“但是裴回不应该啊,他戒烟应该很久了,‘烟草提案’通过推行还是他倡议并且主导的,他到今天这个位置这个提案给他拉了不少好感的,谁抽他都不该抽。”
“什么提案?”林衔青茫然问。
“你在外头是不是根本不看国内新闻,现在公共场合抽烟违法。”庄乐无语的瞥一眼他,“三四年前的两会提的,通过实行都好久了,我当时注意到他也是因为这个。”
“后来他好像还搞过一阵笑气啊药物滥用啊更严苛的入刑标准,不过好像涉及到一些医疗方面的利益,就没推进下去。”
怎么可能推行的下去。林衔青了然的笑了。京德不少富二代都靠这个自嗨和玩人呢,供应方赚了老多钱,拿点出来找保护伞合情合理。
“他没得罪人?”林衔青问。
“你想什么呢。”庄乐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语气中带着隐隐期待的恶意,“你要不先想想自己怎么进来的,再觉得你老公是刚正不阿的好人。”
“他都走到这了,”庄乐点了点桌面,做了个高位的比划,“这能有好人?”
林衔青沉默了。庄乐看他一眼,于心不忍一般给他补充了一下:“我感觉那只是他那会闲着没事借机拉了拉公众好感,跟发生个大难出来做慈善没区别。但是他确实应该不抽烟的。”
他抽的。林衔青想。他抽过两次。
一次在京德裴回自己那套大平层,他把林衔青在浴室里冲了个冰凉拽出来,把烟头熄灭在了他舌头上。
一次在刚刚说出来的最近。
见他不再吭声,庄乐也懒得理他。她早就看出了林衔青本质上的冷漠。这人是个极端的精致利己主义,有用的时候来,没用的时候滚。庄乐想。
可皮囊实在精彩,让人偶尔也忍不住起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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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回照常回家。
他的上班下班变得规律。阿姨总会在司机把车开进车库的时候把厨房里保温着的菜端上桌,有人去提醒林衔青,于是林衔青就得下楼坐好。
偶尔碰上庄乐来,待得久一点。裴回也从来不留庄乐吃饭,他对待下属和对待家人是两种态度,庄乐偶尔碰上他,即便是外面下雨呆久了一点,裴回也会礼貌的冷着脸请她及时滚蛋。
一家子神经病。庄乐刚从林衔青那出来,碰上这样的待遇,忍不住腹诽。然后意识到这一家子就俩人。
小孩误伤。
裴回的家就是裴回的家。里面有温馨的晚饭,暖光,小孩被送走了,他的家里只有一个林衔青。
没有外人,也不需要外人。
饭桌总是沉默的。这俩人无话可讲。林衔青平静的挟着饭粒,阿姨经常根据他的身体给他单独出食谱煲汤。裴回也就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同桌相对,同床共枕,异梦而眠。
林衔青犯性瘾的时候俩人也不做了,他痛苦的钻在裴回怀中,任裴回手伸进他衣底,顺着脊柱一点点下压挤过他的每一节脊骨。
做什么。裴回想。反正他又不喜欢孩子。
报复和虐待都再无快感。林衔青的存在成为他的痛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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