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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儿时相比, 简直像是等比例长大的, 身材高大挺拔,鼻梁高眼窝深,灰黑发色, 瞳孔呈现出微微的墨绿, 这是因为混血的缘故。
范德伍森家族祖上至少有四国血统,从亚尔曼身上, 乍一眼就能够看到日耳曼和华裔两种面孔的特质,这使他看起来更为深邃、英俊和迷人。
时隔多年,仅仅相见一面,冯家乐就基本上能看出亚尔曼如今正值鼎盛之年,年轻手握大权,人生春风得意。
他的谈吐举止非常自信从容,一举一动不怒自威,给人稳重、睿智和值得追随的感觉。
“我听说你大学在A国读书,本来想找机会找你叙个旧,尽尽地主之谊。”亚尔曼笑道,“可惜一直都没有付诸行动,真是抱歉。”
“哪里哪里。”冯家乐心说老同学还挺会来事,说话也好听,人情世故一点都没落下,“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才对啊!难得你过来做客,我都没个表示……话说回来,这几天你有空吗?我带你好好在杭城玩玩儿?“
两人你好我好地寒暄了一阵,亚尔曼挥了挥手:“不了。冯,和你说话,我就不绕什么弯子了。我是过来探口风的。”
“哟!”冯家乐拣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锅里抄了抄,“不知你想探什么口风?”
亚尔曼微笑地看着冯家乐,一字一句地诚恳道:
“探你的口风。”
火锅沸腾的咕嘟咕嘟声,食客们觥筹交错的聊天闲话声,服务员迎客上菜的吆喝声,在背景音里交错成一片,热闹得沸反盈天。
冯家乐把蘸了麻酱的毛肚吞下肚子,抹了抹嘴,神色并不意外。
“你为容氏集团而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亚尔曼大笑,骨相立体的眼睛闪烁着墨绿流光,像一头意气风发又狡猾谨慎的狼。
“冯,我听说你不和霍总一起干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打动你,拉拢你做我的盟友?”
冯家乐轻轻地哧了一声,笑着摇摇头:“聪明人吗……不,和霍权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自己的问题?”
“准确地来说,是我家里的问题……嗐,不谈也罢,”冯家乐漫不经心地四两拨千斤,笑盈盈地把亚尔曼的邀请挡了回去,“我呢,就是一个不务正业、混吃等死的人。这收购容氏这事儿风险太大,竞争又激烈。我比不得你们,与其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是趁早退出,在一边躲懒比较好嘛。”
“我明白了。”亚尔曼倒是没有再劝,点点头,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理解,理解。”
“真不好意思,白瞎你一顿饭了。”冯家乐笑道,“这顿必须我请啊!”
“说这话就客气了,我又不是单为这来找你的。”亚尔曼抬起青花小瓷盏,和冯家乐轻轻碰了下。
“还记得你小时候记忆力就特别好,开学第二天就喊出了包括我在内,班级所有人的名字,一个字儿也没记错……当时真让我开了眼了。”
冯家乐眼神微微一动,神色自若未变,无奈地摆摆手:“你这话,可就伤仲永了啊。”
两人说说笑笑,偶尔碰个几杯,回忆回忆往事,居然聊得也还不错。
虽然他们久久没有联系,不过也不存在什么利益上的纠葛,再加上彼此都是性情中人,这顿饭倒还吃得有滋有味。
“对了,”冯家乐呷了口酒,佯装不经意地提起,“你还记得白明吗?”
“当然记得。”
冯家乐差点一口酒喷出来,拼尽全力才没表现出异常,心脏顿时疯狂跳动了起来!
亚尔曼竟然记得白明?!
“你是说——容,是吧。”
亚尔曼虽然中文不错,但毕竟在A国出生长大,称呼别人的时候喜欢以姓氏代称。
比如说他叫冯家乐的时候,会直接称呼他为“冯”。
容?
容……容……
容白明!
冯家乐一听到“容”这个发音,脑袋当场嗡地一响。
那层蒙在记忆深处的纱布霍然揭开,无数藏在心底角落的浮光掠影喷涌而出,最终汇聚成当年那个沉静、漂亮的小孩子的脸。
容安静地坐在窗台边,日光拂过秀美乌黑的发梢,映亮了他的侧脸,他的眼睛。
小冯家乐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他。
“容!”有人喊他。
容白明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冯家乐,面容精致苍白,眼珠漆黑剔透。
原来是……原来是他。
怪不得他对“白明”二字几乎毫无印象,怪不得他会觉得白明的脸那么熟悉。
因为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叫他“容”,而不是“白明”或者“容白明”!
冯家乐除了开学第一天有机会接触到他的真名,在A国的学校里,其余时候没有人会刻意喊他的全称!
他差点忘记了,容的全名其实是个再标准不过的中文名字。
——容白明。
思维的激荡不过发生在千分之一秒间,然而冯家乐很快意识到了两个更恐怖的问题:
第一,为什么现在的白明改了名字?他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白明的身份证上姓白,这点千真万确!否则以霍权和冯家乐的手段,不可能不发觉这是假的!
第二。
所有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如同一张逐渐收拢的重重巨网,又好似一双无形的大手推动着命运,在空中逐渐布下厚重晦暗的疑云。
冯家乐控制不住地深想下去:A国那个非富即贵的私立学校里,白明去掉的“容”字姓氏,究竟是谁的“容”。
他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已经僵硬了,喉咙像被重物死死堵住,发出的声音根本不像是属于自己的,好像是身体里另一个陌生的灵魂说出口的:
“对,就是他。我……我记不太得了……他家好像是容氏集团那边的吧?”
冯家乐说这句话的时候,简直感觉自己的舌根都在发麻、发抖。
其实他的话相当语焉不详,几乎是明晃晃的在诈亚尔曼,稍稍一观察,就能看出冯家乐底气非常虚,连套话都套得有失水准。
冯家乐不知道、或者说不确定“容白明”是谁!
——但他知道,亚尔曼绝对是清楚的!
“嗯,”亚尔曼似乎没有细想,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容白明是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的孩子——独子。”
他看了看冯家乐僵硬的表情,补充道:
“你不知道?也难怪。当年容氏集团主营领域在A国,我们这一片的人会更熟悉一点。容是容辉和他前妻的孩子,他当年并没有向我们刻意提及,冯,你不清楚也正常。”
刹那间冯家乐脸色骤变了一下。
他死死地摁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狼狈地拾起酒杯,掩盖面上根本无法遏制的震悚神色。
容辉和他前妻的孩子。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容氏集团衰成现在这样,谁说不是容董事长当年丧尽天良、抛妻弃子,娶了个小三儿回来,才把他们家风水都败干净了?”
——“容辉没有继承人。十五年前,他的前妻和独子在交通事故中意外去世,和第二任配偶没有孩子。”
——“冯总,您让我查的那位白明先生,他母亲颜卿女士罹患罕见病,在医院接受治疗需要支付极其高额的费用;我还注意到,白先生名下曾有一笔一百余万的债款,不过近期由霍总出手还清了……”
支离破碎的记忆如潮水回溯,过耳的话语反复在交错勾连,在冯家乐脑子里咣咣作响,一声更比一声喧闹震颤,几乎要把他的神经硬生生搅碎重组。
十五年前,容氏集团老总容辉的前妻白颜卿,和他们的独子容白明,突然被宣告死于一场交通事故。
这件事在当年的A国商业界是非常有名的,因为仅仅一个月后,容辉就迎娶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别氏家族的别似霜。
——妻儿意外去世,尸骨都还未寒透,就急不可耐地焕发下一春。
这个世界上的明眼人不少,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门儿清的。在冯家乐看来,容辉百分之百早就出轨了,别似霜说白了就是运气好赶趟,原配死了,小三儿自然就能顺顺当当上位。
不过,这桩婚姻基本上等同于活生生的丑闻,将会永远烙印在容辉这个人身上,成为他潜在同盟和竞争对手权衡轻重的依据,甚至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果,容辉的前妻和独子二人,根本没有丧命于交通事故呢?
如果他们当年没有死,而是隐姓埋名回到国内,会不会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姓氏,开始了几乎全新的、无人知晓的人生呢?
冯家乐心脏狂跳,神色猛地一凛,双眼刹那间变得无比清明!
他知道,白明那位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母亲,姓颜,全名叫颜卿。
如果白明真的是容辉的独子,容白明。
那么他的母亲颜卿,就是那位“死去”的前妻,白颜卿!
作者有话说:
辉蓝细尾鹩莺:雀形目细尾鹩莺科细尾鹩莺属鸟类。该物种呈现显著雌雄二态性:繁殖期雄鸟全身覆盖紫蓝色羽毛,具有黑色胸带和钴蓝色尾部;雌鸟及幼鸟则为灰褐色。栖息于灌木丛与森林下层,种以昆虫为主食,群体活动时通过复杂鸣声交流。繁殖期雄鸟会展示粉色或紫色花瓣、竖起面部羽毛,并进行空中‘海马舞’求偶。巢穴由雌鸟建造,幼鸟由群落共同喂养。
这就是为什么白母一直叫自己的孩子“白明”~因为“白明”是白架构师的小名而不是全名,母亲自然而然地使用了最初最亲昵的称呼,本质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第35章 棕颈犀鸟
“是……是啊。”冯家乐喉咙机械地一动, 勉强吞咽下辛辣的酒液,强颜欢笑地扯起嘴角,“我确实不知道容白明是容氏集团老总的儿子……他不是很早就去世了么?英年早逝, 连小学都还没有毕业。”
亚尔曼忽然淡淡地笑了笑, 眉眼之间流露出一丝非常复杂的情绪。
像有点惋惜,又像有点悲伤,但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然和平静。
“是啊, 可惜他走得太早了。”亚尔曼慢慢地给自己斟了酒,又给冯家乐满上一杯,“你怎么忽然想起他来了?”
“啊?哦, 倒也没什么。只是在整理照片的时候, 偶然翻到了当年我们入学的集体相册……他那样的人,见过之后, 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吧。”
几杯烧刀子下肚, 五脏六腑仿佛都溜得鲜明清醒了许多,四肢百骸火辣辣的热意乱窜,把先前巨大的震撼惊悚生生压了——或者说麻痹了回去。
冯家乐捏了捏手心,暗中吐出一口气,假装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 解锁屏幕, 把那张翻拍的老照片展示给亚尔曼看, 用手指着小白明,心脏暗中突突狂跳:
“是他吧?”
亚尔曼的五官非常立体深刻,眉骨很高, 眼窝又很深, 因而注视某处的时候,往往会有种深情而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静静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半晌才慢慢挪开目光。
“是。”
尘埃彻底落定,冯家乐收回手,掌心都是潮湿的冷汗,指尖微不可见地颤抖着:“……真是可惜啊。十五年前,白明还只有十岁吧——不,可能连十岁都没有。”
“……”亚尔曼默然片刻,无可无不可地叹了口气,“如果容现在还在的话,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会做什么工作,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不知是不是冯家乐的错觉,他竟然觉得亚尔曼在说这话时,语气有那么一点隐晦的伤感,以及……怀念。
作为久经沙场的情场老手,他头顶那根雷达天线“叮”的一下竖起来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亚尔曼,你对白……容白明还挺怀念的,之前不知道你是这么,嗯,重情的人。”
冯家乐轻飘飘地笑道,那双多情的眼睛斜斜一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亚尔曼的表情。
亚尔曼那张充斥着欧化混血风情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慵懒无奈的笑容。
那笑意里却带着一丝朦胧的怅惘,叫人看了不知为何觉得感伤,甚至有种想阖目流泪的冲动。
“容,是我的初恋。”
在喧闹沸反、充斥着市井气息的火锅店里,亚尔曼悠然地、轻轻地说道。
他的语气非常坦然温和,没有不得所愿的哀怨和不甘,好像在诉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故事,抒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感受。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忘记他。我想拿下容氏集团,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容。”
“离开的人已经离开了,世界上记得他的,还能剩下多少人?生者再做什么,无非只能尽一份哀思而已。说到底,我能为他代劳的,无非只有这些。”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亚尔曼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冯家乐还是狠狠震惊了一下。
震惊之余,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泛滥开来,在他心头滚来碾去,慢慢地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羡嫉。
是的,羡慕,以及嫉妒。
亚尔曼和他们这些国内大家族的子弟,终究是很有多不一样的。
他是A国人,经受的是A国的教育,在感情问题上更加大方坦率、直来直往;同时,他是当年的全球地下航道巨鳄、范德伍森家族的继承人,父族是同样煊赫的谢氏家族,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范德伍森家主。
这样的人,从先天条件上来说,甚至比霍权更加优越,说声天之骄子也不为过。事业上自始有积淀有底气的人,对待爱情一般会比白手起家的人更加稳定、忠贞和直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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