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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负面的情绪、凌乱繁杂的记忆,那些炽热逼仄的爱意、难以言喻的恨意,旋转交织着糅杂在一起,错成一张细密沉重的大网,桎梏着白明彷徨而自哀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我……我想,”白明机械地吞咽着唾沫,艰涩地吐出三个字,“利用他。”
“白明,”宫舅妈的声音充斥着温柔的忧伤,“孩子……唉,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不管怎样,我们都希望你平安喜乐,而不是将你人生所有的筹码都押到复仇这件事上去。”
“……我知道的。”白明轻声说,“谢谢您。”
“白明,舅妈能猜到你向老胡提供的狙击策略,是基于某种内部情报而构建的。”宫舅妈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沉声说,“如果我猜得没错,这种类型的金融资产布局,应该出自于如今的霍夫人——别氏家族直系别如雪。”
白明沉默了一秒,没有否认:“是。”
“别如雪很有可能查到你。我没有危言耸听,白明呀,你一定要考虑到这种可能。特别是你现在……人身受限,在你回沪城之前、在白家和宫家的势力能够庇护你之前,别氏家族的报复可能会找上你。”
“您的意思是……?”
“我希望你现在就回沪城。”宫舅妈严肃地说,“那里太危险了。何况我说不准那方未知势力查到了多少,你随时可能暴露,我和你舅舅根本没办法及时提供帮助。”
白明缓缓抬起下颌,左右轻轻摇摇头:“对不起,宫舅妈。我必须要留在杭城——我必须保证事态在我的掌控范围内,我需要拿到第一手消息,我……我不想因为任何的疏忽功亏一篑。”
“白明。”宫舅妈加重了语气,“这样的风险,不值得你拿自个儿去冒。”
“胜负成败、报仇与否,只在这两天。”
白明的语气温和而坚毅,没有任何转圜退让的余地。
“您放心,我做过准备——专门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
宫舅妈简直无可奈何,沉沉唉声叹气,说:“你指的是那支在杭城待命、随时准备接你离开的车队吗?”
白明怔然:“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还给你加了点配置哪!”宫舅妈问,“但白明呀,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布置一套极度精密、灵活可变的爆炸方案!”
白明猛地睁大了眼睛,顿时浑身一悚!
“你绝不是为了干掉谁,”宫舅妈失笑,无奈道,“你之前调的那点人,只能勉勉强强把你护送出去,根本没考虑过被别人堵截的情况。”
“……您都猜到了。”白明心头这股气终于缓缓放了出去,低声回答道,“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走出这一步的。”
“傻孩子,”宫舅妈叹息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吗?”
“……是因为有人在查我……”
“不,是我和你舅舅终于搞清楚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老两口摸摸索索地,硬是把线索串联到了一块儿,总算读懂咱们这外甥脑子里究竟是转的什么!”
通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摩擦声,片刻后,白舅舅沉稳平和的声音响起。
“白明。”
“我和兰九,都希望你能够选择……走出最后一步。”
白明心脏骤然停了一拍,愕然道:“您说什么?”
“假死脱身。”
白舅舅简洁利落地吐出这四个字,语速缓而顿挫,极度的温和,极度的坚定。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那些事情本来就不该由你一个人背负……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大人处理吧。”
“烧毁樊笼,浴火重生。不再有前尘往事牵绊,你会获得新生。”
“我的孩子,你从来都是一只翱翔的雨燕,你应当属于自由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雨燕:雨燕目雨燕科鸟类。几乎终生在空中飞翔,双翅狭长,飞行速度极快且姿态灵动;常在高空捕食昆虫,极少落地;筑巢于悬崖峭壁或高大建筑缝隙,幼鸟离巢后便几乎不再返回,迁徙能力极强,可跨越大陆海洋。
白昼悠长的夏季,它将穿过子夜的百叶窗,在黑暗中飞行。
没有眼睛能捕捉它。它的鸣叫便是它全部的显现。
一支长枪将把它击落。心也一样。
——勒内·夏尔《雨燕》
第57章 环颈雉
编码同时嵌入验证点, 白明仔细修正完最后一行代码,将其拖入SonarQube进行静态分析。
他双眼盯着屏幕,默默地等待窗口跳转、等待本地开发环境验证, 却从黑色背景里看到了面无表情的自己的脸。
电脑运行声隆隆嗡鸣, 像从野兽喉咙里滚出的呜咽,低沉震颤,微不可听。
办公室非常安静, 仿佛时间在此停滞,外界的一切都如潮汐般远去,隔绝在模糊不清的毛玻璃之外。
白明肩膀轻轻抵在靠背上, 整个人似乎都陷入到扶手椅里。
他的眉目五官秀美端正, 走向深邃,颌角骨格窄而立体。这样的相貌, 既使人觉得他冷淡睿智, 又让人感到他内敛多忧。
白明是一个很善于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也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但即使一个人再坚忍不可夺志,也终不可能对一切事物无动于衷。
他也会烦倦,他也会哀伤。在踽踽独行了那么远之后,在筹谋忍耐了那么久之后, 再多的痛苦、背叛和失望都没有动摇他的心。
而如今, 来自亲人的一句简单的关切, 却击垮了他曾经自以为无坚不摧的心墙。
白明把手从鼠标上移开,轻轻地揉着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挂断电话之后他强迫自己打开Vim, 对着满屏幕的开发代码发了一会儿呆, 思绪心情一团乱麻。
宫舅妈和白舅舅的话在脑中反复回荡,愈发强烈、鲜明和深刻, 让他连心脏都不禁震颤起来。
——假死脱身。
就像十五年前那样,旧的蜕壳在风暴烈火中燃烧殆尽;无论是过去的容白明,还是如今的白明,都将不复存在。
按照他和白舅舅的约定,完成对于容氏集团的吞并后,他会将一切真相和妈妈和盘托出;他会带着母亲回到她的故乡,归还她的身份、姓氏和亲人。
白明知道,白颜卿已经迷失在那场太平洋的远渡中;如今他的母亲,是独自把孩子拉扯大、诸病缠身久睡不醒的颜卿。
颜卿不希望他再沉湎于过往的仇恨。她总是告诉白明,往事可忆不可追,人生苦短,人一定要往前看。
她爱她的孩子,为此宁愿与命运和解,把从前一切伤痛掩埋于尘埃之下,让时间抚平狰狞的疮疤。
——即使,颜卿知道自己几乎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死神的影子正在逐渐追上她,吞噬她,直到完全夺走她。
白明不知道母亲的病情会在何时忽然恶化。他不敢赌也赌不起,更不能让颜卿因为自己的事情而情绪波动。
忧思过度、殚精竭虑,对于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患者来说,是最致命的毒药。
白明请求白舅舅千万别告诉母亲,把颜卿完完全全地排除在他的复仇计划之外,就是这个原因。
母亲和他相依为命十五年,拉扯他长大成人。白明纵然自己粉身碎骨都不怕,但绝对不能容忍母亲卷入其中、无端受累。
因此,白明请付年帮了一个忙:如果情况紧急,但白明没有办法顾及母亲时,请付年想办法把颜卿从杭城附属医院安全护送出去,转移到沪城白家的势力范围内。
付年和付家的能量足以做到这一点,但这样的举动无异于自暴立场、与人结仇,尤其可能招致霍权的报复。
但,付年答应了。
白明知道,他欠了付月付年两姐妹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们都是在名利斗争场里走过多少遭的人,时至如今却仍然愿意冒着风险为他两肋插刀,骨子里存着纯粹的原则和血性,也真的拿他当朋友看。
雪中送碳,救人于危难之中。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仅用一个“谢”字是无法言尽的。
白明之前只把死遁当做一个不得已的最后手段。他已经“死”过一次,在人生的第二次生命中构建了他如今的人际网络,不是属于容氏集团老总独子的容白明的,而是属于白明他自己的:
他有付月这样的至交好友,有识人再造之恩的博导老师;他结识着同年龄段计算机界最顶尖的天才们,甚至和世界各地的技术大牛和公司老板几面之缘、交浅言深。
最重要的是,白明不想再让母亲过上十五年前那样担惊受怕的生活,不想再让爱他的人、在乎他的人为自己伤心痛苦。
明明一切都即将过去,明明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但,他的亲舅舅白衡卿找到自己的那刻,白明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抛弃掉过往;他的心灵深处还沉睡着一个虚弱号哭的灵魂,属于那个一夜之间经历了至亲背叛的孩子,那个孱弱、憎恨却无能为力的容白明。
一死了之,从来都无法成为尘封往事的借口,也无法安抚心中狰狞扭曲、煎熬苦痛的执念。
白明清楚,他的精神得不到终极的解脱;想要以此逃避的事,只会如附骨之疽愈发浸深,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如果我真的假死,活下来的我又是谁?要以什么身份第三次活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我真的假死,妈妈终于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会不会忧愤过度、伤心难过?会不会影响她的病情?
如果我真的假死,从此离开杭城再不回来,和从前的一切人和事划清界限、一刀两断。
……他会怎么面对我的离开?
白明猛地睁开眼,十指在办公桌上紧了又松,随后合拢蒙住脸重重地搓了两下,力度之大让他觉得自己的骨骼皮肉都揉得发痛。
不,白明,你在想什么?
他强迫自己把霍权从脑袋里赶出去,冷酷地想。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计划之外的意外,是最糟糕屈辱的变数。
霍权倚仗权势自高自大,手段冷酷心思缜密——如果那人不是我,而是一个真正欠了巨额债务、在上司手底讨生活的、没有任何身家背景的架构师,他将会多绝望、多痛苦?
他口口声声说爱我,即使那是货真价实毫不掺假的,即使为此取消婚约得罪长辈——
但我本就……本就不需要爱。
是的,是的,白明,你不需要那种爱情。
爱情是利益的谎言,当荷尔蒙的作用一朝褪去,横亘在昔日爱侣之中的,只有赤裸不堪的算计和厌恨。
我不信他爱我。
我……不信霍权真的爱我。
因为爱慕一只小鸟儿,所以把它从自由的山林间捉进笼子里;因为看上一个人,所以逼迫对方放弃选择拒绝的权利,让其被迫成为他霍权一个人的“爱人”。
那种可怕的占有欲,那种压抑偏执的情感,如何能称之为“爱”?
……纵然是爱又如何?
纵然是爱,怎么可能山盟海誓一辈子不变?
在现实面前,在利益面前,所谓的爱怎么可能矢志不渝?
手掌一寸寸地移过面颊,指缝中逸出无声的叹息。
白明放下手,手心里一片微微的潮湿。那是浑然不觉中沁出的泪水,很快就蒸发在空气中,慢慢地散去了。
与此同时,白明感到他的心正在逐渐变得宁静,逐渐变得……麻木和冷酷。
深呼吸数次,他将一切内耗纷扰的情绪尽数压在心里,面容重新变得素白冷淡,嘴角紧紧抿着,眼珠漆黑清明。
时间很紧。胡副总已经开始布置人手准备行动,随时预备出手攻杀别如雪的金融产业;张副总利用别似霜、亚尔曼和邓广生之间的相互不信任,成功代持股份,做好了几乎全部的前期准备;与此同时,已经有人开始怀疑却色集团的底细,派人刺探自己的真实意图。
想要拿到容氏集团的决策权,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51%以上的股份。
白明指尖在木桌上轻轻敲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看,大脑飞速运转。
第一,别似霜持有或近期购入占有的股权,共占容氏集团全部份额的10%,目前已经全部转入却色集团名下;协议规定,却色集团不能在容氏集团的最终股权归属未明晰之前,转让、拍卖或占有这部分的股权或分红。
即使不能转手,但作为“明总”,白明在法律意义上就是这10%股权的股东;也就是说,只要白明拥有至少其他46%以上的股权,这个协议对于他的限制将会无效化,白明就能够名正言顺拿走别似霜的10%股权,并且完全有理由排斥和邓氏集团和云海集团的合作。
第二,已故的白家大小姐白颜卿,在容氏集团中持有的31%原始股权;因为在原初协议中严厉地制定只能由她或她的亲生孩子继承、支配的缘故,这些“死股”仍然埋在容氏的股权结构中,十五年来从未激活。
张副总暗中收买了容氏集团董事会的一名股东,确认了这31%股权的合法存在,同时仔细地准备好了所有法律文件,确保白明能够随时激活和继承这些股份。
第三,霍权手上已经有了容氏集团20%以上、51%以下的股份。
也就是说,集齐51%股份最迅速的方法,就是白明从霍权手里拿走10%的股权。但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怎么做到这一点呢?
——答案是狙杀震余集团,让霍家内部出现漏洞和动荡。
自白明从霍权地方拿到别如雪的产业清单起,他就一步一步地编织起了这张大网,从霍家的薄弱处——别如雪侵吞和转移的霍家产业下手,通过狙击别如雪资产的方式,使整个震余集团牵连震荡,自乱阵脚,从而陷入资金断裂和巨额亏空的危机!
到那时,张副总将会重新与霍权进行谈判,履行数日前他提出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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