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细夭不知她瞧自己什么,却只道:“问老板,虽是仲夏,还是得提防点儿,家主说仲夏里风寒最是难愈呢。您先逛吧!细夭这会儿是偷跑出来,再不回去,只怕挨一顿骂。”
她叽里咕噜说得颇快,最后做了个哭脸,像已经挨骂了似的。问栖梧听得不甚明白,却也不以为然,含笑点了点头。
文程余光里瞧见什么,思量片刻,迎到这问老板身前,冲眺云台边请边道:“问老板可是咽疾?舍下正有些塘栖的枇杷膏,小人包上一些给您带上罢。”
她这一请,问栖梧也没经心,便随之走了起来。她并非咽疾,却也不费心解释,只点头笑纳。她三人走过一阵,文程借说话往回瞟了一眼,看山堂那一位的青衫已飘进竹林,红豆冒着脑袋同她对望一眼,文程不动声色,复将视线收回来了。
原来这日看山堂颇为热闹,那红柳得了几盒胭脂粉黛,吃罢早饭便跑了来。她答应过花细夭替她化妆,化一副映雪梅花妆,直忙了半个时辰才好。
花细夭欢喜得到处去飞,在迎彩院遛了一圈,又满园子找那位管家。文程听下人说细夭在找,便真忙里偷闲跑到看山堂去,却不料素钗也手痒想化,正愁没个人哩。
文程知道素钗惯会逗她,便只将红豆一推,道:“您瞧,红豆最是个白净人儿,还能替六太太省些香粉不是?”
红豆哪里敢受这些,只好转着圈儿地躲,素钗便笑着将她二人拦下了,不再勉强。就是这空当,文程已逃也似的走了,待细夭再追出来,已遇上问栖梧二人。
她们你追我赶地跑出去,红柳也请辞要走。看山堂主仆二人出门送她,听见说话声才住了步。素钗因怕多生是非,总不肯见外头的人,所幸文程知她心意,替她将人引到西边去了。
红柳不知外头是谁,却也稀里糊涂叫素钗领回看山堂去。她今日化妆之余还带来张新谱子,说是出自淮南一位谱师之手,一经演奏便流传起来。然她同素钗试了试,都以为缺道笛声。这里不似柔心阁,求笛寻不到笛,倒叫她二人有些恹恹。
如今折回看山堂里,红柳还拿着谱子发愁,相熟的笛师都已四散天涯,叫她到哪里寻呢?
尽间煨着一碗梨羹,素钗又叮嘱了红豆几句,回来见红柳还是愁眉不展,不禁笑道:“你就这样在意?”
红柳吟道:“若言谱中曲妙绝,囚在墨中何不鸣?若咱们没这种福气,倒不如没见过这谱子了。”
素钗站在她身侧往窗外看,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她低了低眉,若有所思道:“我倒知道一人会些笛子。”
“是谁?”红柳登时抬起头来,却又一顿,“总不会是方总商罢。”
素钗立刻摇了摇头,却有些腼腆似的:“怎会……”
她想的其实是那位檐上客。五月里衡参说她会些笛子,还说日后再来请教。素钗向来知道这种话只作礼节,却也不自觉等了起来。
她不好同红柳解释,便只道:“那人无需专门去请,时机到了,自会叫你认识。”
红柳当她卖了个关子,可她知道素钗嘴里没有过假话,便笑道:“那我可盼着了!”
却看江边,正是万池园提及衡参这会儿,那两人正在拌嘴哩。
“噫呀,这不能干脆束上么?”方执坐在梳妆镜前,心里着急,却也帮不上忙,只在口头使劲。
“你莫动,”衡参替她簪发,抽空又按住她的肩膀,“这不是束着么,你这劳什子太精巧,岂能不琢磨一番?”
方执同问栖梧的约定不按日子,乃是不说不来就得来,这日她快午时才醒,又没提前说休课,自是已经失约。
“我昨日真没说耶?”她又问。
“你休想怪我,您方总商日日天大的事,若说过要早起,我怎敢不叫?”衡参费了半天劲儿总算找着窍门了,她边弄边抬眼瞧着铜镜,又向镜中方执道,“那一位是个刁蛮性子么?你又何必发愁至此。”
方执叹气道:“不是刁蛮,只是太过心术,同她共事,总还是少生枝节为好。”
衡参簪发罢了,又拿起一旁的扁方,还是上回方执忘在这的:“这还戴么?”
方执自铜镜中看见这幕,却是一怔。她猛然想起年少时节同问栖梧扮青白蛇玩,问栖梧也曾这样拿起扁方来问她。
物是人非,她二人嬉笑着学蛇吐信之时,哪曾想过如今半分?方执蓦然摇了摇头,自起身离了铜镜。
她罩上外衫,步履匆匆,边走边系带子。衡参追在后面替她理着衣领,方执忽地一停,险同她撞在一起。
衡参颇为不解,却听方执道:“你在赌坊记得别卷到纠纷里去,梁州如今数不清的眼睛瞧着,你可别一不留神下了大狱。”
衡参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却看方执摇头道:“你这样谨慎的人,自然明白。”
说罢,她犹豫片刻,又问:“你这次来,何时走呢?总不会我今日走了,再不知何时能见你?”
她心里总有个算盘,只算衡参来回的时日,因觉着衡参该走了才多问一嘴。衡参却道:“这回受伤,镖局里叫我多养一阵,再走怕是八月了。”
她这话不错,只是镖局该换成皇帝。
方执闻言,不自觉便扬了扬脑袋,连带着眸子都亮了亮。她将衡参瞧了片刻,却不说心里欢喜,只回头走了,摆手道:“你莫再送!”
方执回府上时,那问栖梧还未离开。方执一回来便连连请罪,问栖梧这一晌过得不错,倒半点儿不怪她。彼时已是饭点儿,方执心里有愧,直留她在万池园吃些。问栖梧推辞无果,干脆从了命。
她们之间本就没什么隔阂,说起来,儿时的亲密更是真情实意。吃饭时候不谈盐务,三言两语之间,竟也将往事忆起。又有个画霓也在身侧,她二人记得模糊的,画霓复替她们想起,一顿好说,竟吃了半个时辰还多。
问栖梧最记得方执将杂草拔作草药,还包在纸里振振有词,那时候太小,替她把脉,把整个掌心都按上去,说的话尽是胡编乱造。也不知想到哪一句,她忽地笑叹一声:“总以为治病真似那样开心……”
嗓子里一阵痒,她赶快抽出手绢来咳,方执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对问家人的看法总是这样复杂,此刻同问栖梧对坐,既有对她的种种提防,却亦有几分真切的心疼。
说到底她和曾经那个方执白,胸膛里跳动的是同一颗心。想来时光既这般无情,又何不将无用的真心也一并带走?
她自知无解,便只道:“家里新到一批枇杷膏,我叫画霓包来些,你走时带上罢。”
问栖梧咳罢了,闻言笑道:“那小管家已送到在下马车上了,她看着不大,倒很是周全得体。”
方执一愣,亦笑道:“你既这样夸她,方某教训她的口舌也不算白费。”
她倒是言出法随,正聊文程,文程便现了身。问栖梧这么一夸,方执瞧她都多了些欣慰,边擦手边问:“所赖何事?”
文程没料到问栖梧还在,她缓缓走进门来,脑子里好一阵纠结,终究没将东西拿出来,只道:“家主,那些木匠在卧松楼找到几样东西,应是肆於练功用的……”
她这分明是遮掩之辞,临时编造,说到这才后悔自己急于一时,本应等问老板不在时开口。所幸方执有所察觉,接话道:“既如此便不必动了,放在院中,肆於住回去怕还要用。”
卧松楼从前是术士住的地方,那里翻出东西来,文程自是当作大事。方执察觉出她弦外之音,便向她深望一眼,问:“就这事么?”
文程转了转眼珠,立刻答道:“不。小人昨日带人看过外园瓦当,其余只略作修缮便可,唯有秋云亭破损厉害,需尽数替换。瓦匠给的样式颇多,小人不敢拿主意。”
她早晌办事,袖中正好放着一卷样式图,如今拿出来,倒叫方执也看不出真假了。主仆二人将此事议好,文程便收了图纸,匆匆退了下去。
问栖梧擦过手,望着外头文程的背影,笑道:“果然是年轻管家做事利落。”
“只是缺些稳重。”
方执亦朝外头盯着,然其一心念着卧松楼找出的不知什么东西,竟至急不可耐,连应声都不经心了。
作者有话说:
《沁园春·和吴尉子似》辛弃疾:怅平生肝胆,都成楚越,只今胶漆,谁是陈雷。
《四块玉·乐闲》张可久:地暖江南燕宜家,人闲水北春无价。
《琴诗》苏轼: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第65章 第六十四回
小试轻功直须明解,浅谈术法休问真心
问栖梧回府已是晚饭时候,她前脚走了,后脚文程便冒出来。原是卧松楼的工匠找着三页羊皮纸,文程不敢怠慢,快快交上来了。
她送罢便离了在中堂,方执独坐在次间软榻上,羊皮纸卷在手里,却有些望而生畏。
双亲遇难已是八年之前,八年里她从未停止过找寻,然而船家零零散散,母亲的故交知之甚少,皇帝更是还远在天边。往事犹如雾里看花,而她已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畏的方执白,这执念虽未消散,却也并不纯粹了。
羊皮纸上泥痕斑驳,握久了便也有她的体温。她久久无法面对,最终放回案上,只叫人将肆於找来。
肆於进来,画霓便退出去。方执将羊皮纸示意一下,问她,可曾见过这些?
肆於盯着瞧了好一阵,她不认得这东西,可是很怕误判,便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方执无心训她开口说话了,只点头应允。肆於便弯下腰去,将那羊皮纸仔细嗅了一番。半晌,她自退一步,摇头道:“肆於未曾见过。”
这倒是不出方执所料,文程说这东西在一块活砖后面,那木匠恰好将钻架固定在这块砖上,才觉出其细微的晃动。平时看着严丝合缝,怕是住几年都发现不了。
方执思量片刻,却将肆於留下了。她一声不吭,脑子也没在转似的,缓缓将羊皮纸展开。她心跳如雷地一页页看去,却不料这上头没有扑朔迷离的旧事或不堪入目的真相,三张皮纸连图带字,只说明似的记载了一样东西——冢龛。
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她说不上来。
方执的手臂微微晃着,肆於在堂间立着,虽不懂她,却知道她此刻需要自己。她并不知道家主在怕什么,她始终想,她可以去撕咬、去冲锋,挡下一切叫方执害怕的东西。
她心底又闪过那一道黑影,在梦里,她已将那人逮住了无数次。
她暗下决心时,方执已把三张纸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她认得字,冷静下来,也理解了何谓冢龛。她只是不懂这背后的意义,将死人的尸骨同符箓一并放进盒子里,长此以往地祭拜,是为祈福吗?还是祭祀而已?
她终究也没明白,不过这纸的无用,倒解了她心里的紧张。她放下纸俯仰片刻,这才冲肆於道:“你下去吧。”
方执不信神佛,更是第一回听说所谓冢龛。可她总还算认识一位万事通,这晚思来想去,自知弄不明白便不得眠,因命一位跑腿去桐合号送了一封简信。
却说衡参正在邸店练功倒挂,听说方府来信,拆开却是“谩劳车马”。她摸不清那商人的意思,却也不敢耽搁,直策马东去了。
她自南轩门停下,想也没想便轻车熟路上了房梁。这会儿家奴已睡下,也听不见巡丁脚步,她便停在走马楼边上,安然探出身子去。
她怕只怕那只忠犬,因是直勾勾往卧松楼看,卧松楼点点灯光,不时出来几个人,倒叫她有些摸不到头脑。
风里传来一丝微妙的异样,衡参鬼使神差地低了低头,本没经心,不料正对上一双白目。她浑身一紧,滞了半刻不到便飞了出去,那一角黑衣顷刻消失在空中。再看院中,一片空寂,也已徒留四面月光。
静夜轻风,瓦砾被踩下方寸复又弹起,密密匝匝,一刻不停。猎物逃跑总是只盯着远处,衡参偏反其道而行之,在方寸之间斡旋折返。好几次她以为将那於菟骗过,下一刻便又瞧见刀光。
肆於极少拔刀,这夜确已起了杀心。衡参周折几道无果,焦灼之际,又听见巡逻队的脚步声。火烧眉头,她只好自甬道逃去,花墙不过五尺多高,衡参踏在墙檐上倒像上了砧板,那刀光几次自她腿间掠过,叫她也顾不得轻功,徒留下一片瓦碎声。
“你且慢!你且慢!”
她知道於菟不懂人话,却也是慌不择路。然肆於完全听得懂,只是不肯听。花墙愈来愈矮,终于无路了,肆於同地形将衡参困了住,自知必定得手,猛地一刹,拧步回头,用足力气劈了一刀。
这刀极快极准,却是砸在砖上,将她的手臂也震了一震。肆於立刻又架起防御,迈步探人影,脑袋随风声微微侧着,沉稳真似於菟。她四下瞧不见人,猛一抬头,却见树上一片暗红,枝干如刺,好杀夜空。
就是这刻,三根银针亮晃晃地冲她飞来,然其手起刀落,片刻之间银针皆落于刀下。衡参本以为这招定能脱身,不禁讶异她如此刀快,偏又听着巡卫来了,自觉命苦,复又向桥栏飞去。
她这一生极少有对手,因她浑身都是杀招,任你百般功夫都施展不得。唯这般情形最是棘手,她既杀不得,一门心思逃出生天,却也忘了本不必如此。及至她距在亭子尖儿上同肆於对峙,才反应过来,她分明可以直接钻到在中堂去。
她估摸了下巡丁的位置,又想了一道路线。花墙自是不能再走,可若直接从内宅里过,还真要先缓上一缓。
肆於始终在下面守着她,一双眼尽是杀意,要将她射穿一般。衡参倚着宝顶自为平息,差不多缓过来了,便捋了捋底衫,起身道:“你这又是何必?”
她不以为肆於懂人话,只当自言自语。说罢她便猛蹬出去,风声簌簌,却听身后那人咬牙道:“你休想伤她!”
她心里一惊,回头瞧上一眼,倒有些饶有兴味。她怎么也不料方执会教兽开口说话,这商人,怎么总弄些出其不意之事呢?
内宅风火墙之间离得远,她这一分神不要紧,险些没跳过去。肆於盯准这下猛地扑上来,衡参哇了一声把衫底割了,再跑却已有些仓惶。
好在转眼便到了在中堂,衡参扒住屋檐自南窗荡进去,就是这下,又叫肆於钉了一块衣衫。衡参从未落得如此狼狈,那罗汉榻上一众瓷器,叮叮啷啷尽数遭了秧。彼时方执正坐在对面读书,一下叫她惊得合不上嘴。
53/107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