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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方执自知有错在先,便只作喝茶,两句“也罢”好似是说给茶听。她放了茶,又说:“该叫红豆去知会一声,我在内宅亦是消磨时光。”
素钗安然道:“真该怪我。”
她故意这样应了,好引得方执愧疚。果不其然,方执闻言匆忙摆了摆手,甚而走下来坐到她对面交椅上,诚恳道:“我改日自到纳川堂见她,这不怪她,更是同你无关耶。”
素钗静了静弦,她二人会心一笑,这事算是胡乱说了。方才素钗调琴,方执见习惯了,眼瞧着却没经心,这才后知后觉道:“怎地调开琴了?”
她确想听琴,却不好再开口。同素钗相处久了,她真将其作个知己,也不知为何,她总以为素钗不像琴师,倒像旧时候大家贵族。
素钗避而不答,只抬眉向她,问:“家主想听什么?”
索柳烟一走,她便叫红豆将琴挪到明间来了,只因知道方执要跑一场空。她若鸣琴几曲,方执这趟看山堂也不算白来。
方执挥一挥手,笑道:“你随意弹罢。”
几曲弹罢,她二人却就琴曲聊了起来。漫不经心地,又一通聊到问栖梧身上去。素钗将那日躲过问栖梧的事说了,方执只是笑,不予置评,反而谈起公店来。
引窝交易的事,或好或坏,方执时不时就同素钗说上几句。不过全凭她心血来潮,素钗听得一知半解,往往不能连贯。
这日方执又说起来,因郭印鼎运作几日,已引来京城几道目光。那不起眼的村落里如今藏着几位“巨贵”,都是自京城派来的眼线。
素钗只是听着,不怎么应。方执又说,不料这些人来亦引起引市一番舆论,交易市场真如水面,随便一阵风便可使其缭乱。
“好在林润英做得娴熟,听她传话,倒也尽在掌握。”
这话说罢,倒没人开口了,往往这样,便该到下一曲琴。素钗瞧着琴弦,正要抬手,却想起一件事来:“红豆听葛管家说家里遭了贼?可还无恙?”
方执一怔,回忆起来,哭笑不得道:“是说西边花墙墙檐一事耶?也算罢,不过肆於已将其吓跑,倒也不必惊慌。”
瞧她这模样,素钗却已将实情猜了七八。她垂着眼思量片刻,以为实在该再表一表态,便抬眸向她,认真道:“家主,您等的人已回来了,是么?”
方执直了直身,却是欲说又止。算来她同素钗那隔阂已过了颇久,如今也早已清白,但此事由素钗提起,她总还觉得有些不一样。
细想无果,她便低眉一笑,道:“既然清雅居有节,此时她应在那儿厮混着哩。”
她这算是拐弯抹角地答了,却看素钗,愈加坦诚道:“家主何不将其留在府中?总到那邸店去,只怕外头传您闲话。”
方执见她坦荡如此,暗怪自己多想,唯笑道:“六太太常常过来,倒叫你足不出户亦得八方传言。”
她用这玩笑话转圜了,素钗亦笑,只当她不肯再说。却不料方执朝东山瞧了一阵,自开口道:“我愿留她,她却不肯呢。”
她有些黯然似的,素钗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方执却又回神般笑了笑,半开玩笑道:“她自有东西想不明白 ,已非我能左右。你还莫说,我倒觉得你二人能聊上几句。”
言语之间,素钗差点就坦白了她同衡参的私会。可她心知此事说不得,便只应道:“您既这样说,素钗便盼着了?”
方执想了想,却摇摇头,又叫她不必放在心上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来看山堂,二位丫鬟退场是“红豆引着金月”,红豆总还想给执钗二人独处的机会,素钗不再强求,她却不死心。
第67章 第六十六回
探往事恩师复劝罢,着冷酒忠仆慰苦心
才是清晨,方执到医馆时,里头却已经有位病人了。她自坐在院中等待,石桌上放着一扎包裹。她的於菟在院外站着,初秋风柔,紫檀色的衣角时不时飘出来些。
那日她在从书阁记下三人后,立刻便派跑腿去打听,那卞水县府康久清、溧水都尉张清年事已高,听跑腿描述,不像是同家里有什么瓜葛。剩一个去找高阳窑商虞清兰的昨日也已回来,那窑商无外乎同方书真做过一回买卖,也是无甚好说。
几经周折,方执还是到这医馆来。有关往事,其实荀明从未给她一个答案,可方执不知还能问谁。
她瞧着风动放空,屋里传出荀明的声音,听着很严厉,叫她忆起学医的时候来。
在方执心中,荀明是个很严苛的人。若病人不遵医嘱,她会疾言厉色地训斥,若从前方执该背得没背熟,或者学得浮于表面并不贯通,也会叫荀明冷面说上几句。
当年方书真执意将荀明留下,为她建了医馆,一步步帮她在梁州立足。然而就算如此,方书真在医馆坐得久了,荀明还是会不留情面地将她赶回去。
方儒诚常说荀明古怪,方书真每次都会反驳,方执若听见了,亦会在一旁暗暗摇头。可是母女二人,谁又能说真的懂她呢?
荀明一路救疫而来,最终停在梁州,方执只当她走累了。唯有一次,荀明同她谈起北方一场大疫,她说那次本不至于死那么多人,可是当地的医家冥顽不灵,不肯改变药方,竟就这样荒了几个村子。
世无良医,枉死者半,荀明说,她还要救人,但像从前那样跋山涉水,太笨拙也太无力。她想像徐又年、张冲奉那样,将近几十年来虞周大地上的疫病编录成书,造福更多的黎明百姓。而这书若想传播出去,她需要一个如方家一般的靠山。
同一种病的对症之药往往很多,荀明却力求草药的廉价易得;同一种草药究竟在哪个季节采摘、怎样煎、煎几遍,这种事上,荀明不会叫自己出半点儿差错。
方执以为,老师的性格和行医的严谨密不可分,旁人如方儒诚者对她不甚理解,可是荀明确奉献了自己的一生。方执深受这种精神影响,原本原本,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那病人一瘸一拐地出来了,掀开竹帘时,还连连向屋里医家保证。方执已拿着包裹站起身来,病人认出她是方总商,恭恭敬敬问了个好。方执略一示意,便拾级而上了。
荀明同沉香对坐着,两人一个磨药一个分份,一派安宁。方执走进来沉香便立刻起了身,方执躬身行礼,荀明手上压着药包不好停下,只抬眼向她:“今日得闲么?”
万池园从里到外翻修,饶是她再不闻世事也听了一耳。
“家务交与下人,总不至太忙,”方执将手上的纸包递给沉香,“给您带了点儿檀香 。”
她这檀香是外贸商自天竺带回来的 ,拢共三两多点儿,她带给荀明二两,剩下都给了素钗。
沉香拿到后面去了,荀明已空出手来,示意道:“来坐。”
荀明自墙根里拿过两个茶杯来,方执便将茶壶够过来倒茶。这壶里煮的是茯苓薏仁水,夏季利湿清热最宜。她二人就聊这茶,三言两语,荀明又提起上一批草药的品质。可是谈着谈着,她发觉方执不大专心,便将话头一收,忽而道:“出神到衡湘江上去了。”
方执一怔,匆忙起身认错,荀明却摆手道:“所赖何事耶?”
方执确是为旁事而来,因是心猿意马,聊得并不经心。她知道提起往事荀明便会劝她放手,所以迟迟不提,只在心里纠结。
她沉了沉心,终还是将海灯一事缓缓道来了。她时刻都在分辨老师的表情,说那海灯是一人礼制时、说出“清”字时、说是为生者所点时……可是荀明的神情没有变过,她的眼睛无悲无喜,就像她眉间的细纹一样,始终如一。
说罢,方执其实已经猜到了结果,却还是执拗道:“您记得有这个人么?”
荀明轻轻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口,顷而却又化作轻叹。方执暗攥着拳,挣扎片刻,不死心道:“您想起什么了?”
“放手罢,孩子,”荀明抬了抬眉,眼里的凝肃好似化了一瞬,“就此往前看,总也没那么累些。”
方执知道她心疼自己,笼罩在荀明的眼眸中,她却只是徒劳一笑。总有人劝她放手,可她们好像都不去想,那是她的母亲。活生生的人,走时还说要带京城的糖糕回来,一夜之间连尸骨也寻不到了。
若此仇不报,她羞称女儿。可是……
方执还微张着嘴,然而眉间轻颤,已是无法再说。
比起她的泫然,荀明像一面无底的铜镜。一直以来,她对方执的规劝总是点到为止,话到这里,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默然太久,方执最终起身请了辞。荀明坐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眉间的皱褶悄然深了几分。竹帘抬起又落下,地上日影晃动,很久很久,荀明将目光收了回来。案上两盏茶杯对望,方执那盏满满当当,一次也没有动过。
这日回去,方执却有些怠惰。母亲的事几年以来毫无头绪,如今刚有些眉目,却又是如何也走不通。她心底不敢承认,可她其实最恨荀明知而不答,她不是傻子,荀明究竟知不知道,她看得出来。
住在卧松楼的木匠再一日便要走了,她已叫葛二弄了些灰浆,到时假作翻新之名,便可将卧松楼再找上一通。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当年的术士们,可这群人居无定所,家里亦没有什么名册,根本是找无可找。唯有一位妈妈曾同一个姓公孙的术士走得近些,说他好似住在北河谷,然方执找了整整两年,一个影都瞧不见。
思来想去,唯不胜悲。她用罢午膳便睡下了,瞧着身旁空落的一半,又不禁想衡参此刻在做什么。她想起画舫的喧嚣,回声崖的空寂,渐渐地,却又想起衡参为她编彩绳的模样。那条彩绳上有两种花样,她还记得,衡参说祝她财源滚滚。
后来,她遇着一位织工,那人见了这彩绳,笑称编它的人太贪了。红金的凤尾结挂酢浆草坠,又要人财源滚滚,又要人平平安安,还要人心想事成,倒叫花样显得累赘了些。
方执才知道,哦,是这样……
那时候衡参已走了一年有余,方执因这几句话兀自动着心。那时的滋味尤在脑中,想起衡参已回到她身边,她心中升起一阵安然。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眉间的劲松了松,便就此睡下了。
卧松楼翻新整整忙了三天,不仅楼里,就连院中地砖都撬了个遍。肆於练武的家伙都被摆在外头,她并不知道所为何事,文程安慰她道,万池园到处都在修缮,卧松楼也不例外。
方执已不敢期望,倒不料卧松楼真还有些东西。第一天无所获,第二天却又找出几根竹简,另有一把法尺,由布袋包着。
那竹简远不如之前的羊皮纸完整,字迹斑驳,大多已认不出了。唯有一处地方还算连得起来,乃是“不将置于内者,……成壁,幽祭其里,阕而北……”,方执不明其意,然其残缺至此,四处问询更是渺茫。再看法尺,原是道教法器,连教门都不通了。
她想起衡参说术士精一门而杂学的话,如今看来,倒像真是如此。到第三日,卧松楼的犄角旮旯已全翻个遍,再没找出新东西来。接下来砌砖糊瓦之类,方执不再上心,全交给葛二做了。
原以为触手可及的事又化作了泡影,这夜方执久久无法平静,又独自到祠堂小酌。月明星稀,她几乎已经认得这爬山虎的每一片叶子,可是绿叶无言,无法消解她心里的愁绪。
竹篮打水一场空,这种滋味,其实她也已尝惯了。只是这夜困顿,却不似从前那样简单。
无论是羊皮纸上的冢龛,还是为天涯某人常燃的海灯,都已偏离了方执的认识。当初在毋珩面对那一例引贴时她尚能理解母亲,眼下种种,竟叫她有些恐惧了。
她害怕,若这冢龛是真,若那海灯是真,她母亲究竟还瞒了她多少东西?就算是同天子的恩仇她也敢一探,但若是鬼神呢,求神不得才去求鬼,她母亲背了多少仇恨,又背了多少恩德?
初秋,弯月如钩,她靠墙根坐着,一仰首,压过来的不是爬山虎,却是一尊庞然大佛。顷刻之间嚒咩的诵经声充斥耳畔,香火味弥漫四周,她攥着腰间的玉佩,此刻的不安,却已叫她禁不住战栗。
几杯薄酒下肚,她缓过神来,亦渐渐看清了自己。这些日子的无果,对她而言亦是如释重负,她不禁开始自疑:她一直以来的执念,她的坚持,事到如今,她真的还有勇气面对吗?
月光亮得晃眼,她收回视线来,却忽地瞧见院门口多了个人影。她下意识往后挪了一寸,又恍惚道:“衡参?”
门口的人晃了晃,好似是欲动又止。将她瞧了须臾,方执回过神来,身子又松下来了:“你怎来了?”
肆於不敢进来,只低低道:“家主。”
方执合了合眼,她大抵是醉了,一开口说话便有些头疼。她靠着石墙静了一会儿,终于道:“进来罢。”
肆於走进来了,却不上前,她站在能掌握这院子任何一个角落的地方,像根柱子似的杵着。
上次那贼的事似乎已经化解了,可肆於已经变得过分警觉,她没想到自己真的没将衡参拦住,衡参钻进在中堂的那瞬,她急得险将刀柄握碎了。
她本能里有一种判断,她的主人不怎怕死、也不怎能察觉到危险降临。她刻在骨子里法则是没有命令不准有任何动作,可她太怕方执死,太怕她离开,不知不觉间,她已将笼里带出来的死规矩忤逆了无数次。
方执其实明白她的紧张,瞧她这哨兵似的模样,唯笑道:“你二人那晚,谁略胜一筹耶? ”
她只因好奇才问,却不知道这几乎是肆於心里的一根刺。想到那晚,肆於浑身又热了起来,连带着胸膛也起伏得厉害。
“肆於无能。”
她不说衡参只逃不打,只说自己无能。她以为方执会对她失望,或者训诫她,不料却听到一声轻笑:“她那种身手全天下又有几个耶?不过是偷鸡摸狗的本事,你不必在意。”
“听闻你这几日练功都误了饭食,哪里至于,”方执还仰面靠着石墙,她将食指竖起来噤了噤声,烂笑道,“瞧瞧巡府衙门里那些废物,十个也比不过你呀。”
肆於立在月光下,呆呆地望着她,笼之外的奖励不再是“给肉”,她用了很久很久才明白,这种话是方执的奖励。
方执当她又失了神,抬眉道:“不必总这样紧张,知情了?”
肆於因这句“知情”猛地直了直身子,复认真点点头。方执又笑,所有事在她心里浅浅流过,酒入愁肠,每一样都没办法深想。夜里秋风乍冷,方执懵懂想到,这夜不会有衡参来将她抱回在中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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