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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混混沌沌地向湖边去,心里倒像漏了个口子。她不习惯在方府碰壁,或者说,她不习惯在任何一处地方碰壁,天地之间除了那一双手,谁还曾奈何了她?
一路到那月露凉风,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事。掌柜的一见她来,却知道自个儿又能讨方总商的欢心了,便是忙叨叨从后头出来,亲自将她往楼上引。
衡参一声不吭,二人走着,掌柜笑道:“您总算来啦。”
衡参回神片刻,戏谑道:“何以称‘总算’,这间房总之花着银两,空着不住,还免了你们伺候不是?”
掌柜笑着摇头,却不再说了。衡参亦将他饶过,思量片刻,却忽地悟了出来,这“总算”并非掌柜之心,该是那方家主的期盼。她一滞,回头道:“方总商寻某不见,你们怎样说的?”
掌柜愣道:“您到哪儿去小的不敢过问,只能说您还未归……”
衡参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猜着了事情的原委。今夜方执不肯见她,怕是怪她不知声走这么些时日。
衡参就此停着不动了,又想道,若方执真要考验她,她未及子时便等不住了,岂不是更惹得那人不快?
她原对这种事一窍不通,想到这里,竟也有些深信不疑。她没再耽搁转身便走,柳掌柜徒劳跟了两步,可是支吾两声,什么也没说出来。
却说衡参策马回方府,半炷香便到了地方。她怕方执不肯见她,决意直接到在中堂去,总之为请罪而来,无外乎多加一罪。她已将上次同那於菟的较量盘算了数遍,这回自西南角上墙,不费吹灰之力便到了在中堂边。她却不料,在中堂里虽燃着烛火,里头却真是空空。
她心里刚清明些,一下子复又郁闷,烦躁躁的,干脆倚在鳌鱼吻上不走了。过了不知多久,却有两位丫鬟到了在中堂里,衡参听说话声认出她们,一位是金月,一位是画霓。
“怕只是公务忙得晚些,还应回来。家主出门前同林掌柜谈公店的事,该是为这忙了去。”
这话是金月说的,屋里头默然一会儿,画霓道:“家主宿在外头自会派人知会,盐务繁杂,不是你我该经心的。”
“嗳知白,怎那话溜到嗳耳里。”金月并非梁州生人,她祖籍还要靠南,私下说话时而掺上些乡音。
听到这,衡参便彻底打消了之前的猜测,看来方执真是忙得昼夜颠倒,加之万池园家务,那人莫说怪她,怕是都没空想起她来。
两位丫鬟你来我往还说着什么,衡参却不再听了,她定在瓦上也不知想些什么,远方似有酒香传来,叫她立刻知道了自己的去处。待房里二人自甬道离去,便也飞身向南边去了。
却说这日衡参两番来访,那方家主还真在公店守着。她的局虽已做好,猎物什么时候掉进来、掉进来多少,如此种种决定收益的事都需观望。如今她绕过中间人亲去现场,正因到了这收网之机。
引窝交易千钧一发,虽说主理人、占卜师、号丁之中都有人为她所用,一锤定音之际,她还是愿亲力亲为。
到后半夜方执才同林润英回了府,画霓为她更衣,一句也不多问。不过她听方执哼着曲子,知道家主这日应是颇为顺利,自己心里也觉得轻快。待到方执哼完了这段,画霓才开了口,将今日衡桑商到访的事说了。
方执全没料到衡参来这么一出,心里层层叠叠的窝单一扫而空。她不禁追问道:“那人待到何时?”
画霓道:“已快到子时。”
方执坐在凳上不动弹了,她有些怪家里人不去报给她,又有些怪衡参不等到她回来。她清楚怪罪都是无稽之谈,只是衡参不现身则罢了,冒这一下,真叫她心里颇为遗憾。公店里一夜之间赚得盆满钵满,若能同那人聊聊,该是多好的事?
她坐着不动,或也是纠结要不要到那邸店去瞧瞧,然而已快破晓,她心里亦诸多踌躇,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作罢了。
她放下手里的把件,起身往尽间走:“这人于我并非寻常商友,若她再来,你做主引她进来便是。”
画霓应是,便接着服侍方执休息。方执一身疲惫,心里却又波折得不好入眠,真睡下时,天已蒙蒙泛白。
第二日巳时,林润英按约定将她叫醒,金月来侍她洗漱更衣。方执片刻也不敢耽搁,坐在妆台前便同林润英疏通了一遍。没一会儿文程却来了,彼时方执已起了身,正要同林润英一同出门,只道:“我要到公店去,若无要事便不要报了。”
文程真有件怪事要报,却看家主着急外出,忖着家事再大不如公务,撤了一步就要退下。方执却忽地想到什么,叫住她,边走边道:“你找个做事得体些的人到桐合号一趟,就说我昨日有要事不在城内,若那人还没走,劳驾她今日再来。”
说罢,方执也不管她,自往外走。出了在中堂的院子,门口却候着一个肆於。方执只当她跟着商队回来便要投身护卫,便摆摆手,也不顾那肆於欲言又止,只道:“你且回去,这般不必跟着。”
她却不知,肆於此番是为请罪而来,方执既没空搭理,她只好撤回半步,却怯生生地望了一眼文程。文程亦不知所谓,方林二人向南轩门,文程向西,三人便就此分开,不再说去。
文程派出去的人叫阿辛,办事利索,口齿伶俐。她到桐合号传信,掌柜却说那住客没带东西却也没回,应是到别处过夜去了。她回府报给文程,文程只得应下,向公店传罢了信,还为府上那件怪事忙去。
阿辛报完,打万池园横穿过,径直到看山堂去。她跑到照竹桥上,却正遇上一位客人往外走着。此人着一身暗红色长衫,衣袂带风,像道竹影似的掠了过去,转眼已隐入竹林。阿辛并不经心,还往看山堂走,小跑两步,摇着酥饼便踏进了看山堂的月亮门。
“素姑娘,瞧阿辛买着什么了。”
看山堂主仆二人立于阶前,也是正要回房的样子。红豆倒像叫她吓着了,两眼溜圆地瞧着她。素钗荡开步子挡她一下,向阿辛笑道:“你到湖边去了?这样早。”
彼时红豆才回过神来,在素钗身侧站定,不禁感叹她的从容。阿辛无甚发觉,快步进来:“家主所说半点儿不假,天底下没一件事瞒得过素姑娘,您怎地知道这是酥饼耶?”
素钗笑而不答,转而却道:“家主惯会捧人,胡乱说说罢了,怎地连你都听着?”
阿辛将酥饼放到红豆手上,笑道:“家主自然不同小人说这些,不过细夭说给翠嬛,翠嬛又说给小人。”
素钗仍是那副浅笑,好似方才那话并不经心。她借避暑便就此回了房,红豆同她上下一心,自掏出铜钱来给。阿辛满心欢喜地走,还不知道,她在照竹桥上擦肩而过的,正是去桐合号未曾见到的贵人。
却说衡参此行看山堂,是为取昨夜落在这的一样东西 。她取罢了,却因昨夜插曲不敢见方执,只灰溜溜自东祥门走了。骑到马上,她那手臂还是吃痛,甫一作痛,便又想起那琴师的温声细语。
原是昨夜衡参离了在中堂,竟又叫那於菟觉察着了。她二人都有些不忿上回较量,几个眼神便又试炼起来。衡参不敢真下狠手,终败下阵来,逃到看山堂里,却不料素钗送客,恰撞见了她。
那时候她落在草窝里,绰约一个人影。素钗送罢索柳烟,回身瞧见衡参,滞了一瞬,却道:“衡姑娘么?”
衡参拨开树枝走出来,自觉无礼,躬身请罪。红豆将灯稍抬了抬,一见真是她,又撤回素钗身后了。
她二人没说甚么便进了屋中,衡参不道原委,素钗也不追问,只叫红豆弄些凉茶来。此番见面,二人却有些默然,素钗方才同那万斋仙人谈得口干舌燥,这会儿子竟有些懒于开口。所幸衡参也只无言饮茶,倒平添一抹闲逸。
衡参总垂眸向桌子,不知想些什么,素钗自上到下将她打量了遍,正是瞧到手臂,却惊觉衡参那襻膊处裂了道口子,再一瞧,暗红色的布料已叫血湿了一片。
她怔了片刻收回视线来,心下想了颇久,才起身,兀自向尽间走去。衡参回神向她,低声道:“素姑娘?”
只见烛火缭乱,垂帐轻轻一荡,素钗捧着一个三叠的木盒走了出来。她且不答,将木盒置于桌上,才道:“瞧着是新伤,总不是同那白眸? ”
说着,她将木盒一层层摆开来,这是个小医箱,里头东西却也够止血包扎。
衡参早已起了身,她将木盒按着不叫素钗拿,匆忙道:“素姑娘,小伤而已,实在不劳费心。”
素钗却不停手,笑道:“素某不通医术,唯会收拾这外伤。你瞧我弱不禁风,然平日弄些花草、做些玩意儿,少不了添伤呢。”
衡参支吾半天,竟不知怎样回她,笑她在画舫里口若悬河,也有这说不出话的一天。素钗指指她的襻膊,衡参无法,只得笑着摇摇头,将那襻膊层层解开了:“原以为能同她周旋一阵金蝉脱壳,却不料仓皇逃窜,还负了伤。”
素钗笑道:“没叫园子跟着遭殃吧?上回换那墙檐,文管家真废了些心呢。”
衡参的手臂已露出来,闻言震慑一瞬,懊悔道:“哎!亦是为此事发愁,早知如此,我断然不会……”
素钗替她将血擦净了,心道文程又要跟着遭殃,如今园子为那事处处修缮,家主或也为此劳心。然她虽想着却也不提,抬眉道:“那人还好么?或也负伤?”
衡参摇头道:“唯她肯下死手,我却不敢真动她,本想同她试量一番,不料还是甩不掉呢。”
素钗将那白布一圈圈缠上,她心思细,就连包扎也颇为轻柔。衡参发觉自己又闯了祸,一面悔不当初,一面绞尽脑汁想怎样向那商人讨饶,想到深处,一低头,素钗已为她将襻膊绑好,她竟一点也没发觉。
作者有话说:
这时候素钗还不会帮着衡参说话,她只当不知道了。
第70章 第六十九回
深村得胜相邀方府,庭院残败饮恨中堂
却说公店那场买卖一连几日波折诡谲,这日总算有了些结果。梁州几位总商手握资本,前些日子做空杀跌已致窝价暴跌,如今庄家以贱价收囤引窝,又致窝价腾长。市价越抬越高,庄家再度时卖出即可。
总商与公店利益捆绑,然公店总之中立,各中运作,并非纸上谈兵那样简单。如今这场有京城显贵盯着,其成败左右梁州日后靠山,更是非同小可。
郭印鼎贵为首总,这几日也是提心吊胆,窝价有半点风吹草动都要注意三分,不时便召集几位总商商讨,或请京中显贵评判。方执看惯了他漫不经心的样子,这般倒有些不习惯似的,然其既肯为之奔走,方执也只是欣然配合。
这日还未天亮,深院里便传信出来,原是左谏侍郎丰远度 已表态离去,随之朱、章、贺、韩几人均离了梁州。丰远度乃是肖家伺候,他这一走,肖玉铎立刻将商友叫来,直言道,这回再也不愁“靠山”。
几位总商关起门来笑,竟有些忘乎所以,天已破晓,公店交易有冷清之势。商人离去过半公店才派人过来,将几位总商自后门引走了。
几人几宿都没睡好,这会儿子却无半点困意,先聚到一处好好热闹了一番。他们各怀鬼胎,放开了玩倒也真能厮混到一处。一连几间画舫不再接客,歌舞酒肉尽数奉上。来的都是顶好的戏子舞伎,码筹倒酒者皆俊俏可人。
商人们到底没有文人那股酸气,抛却了平日礼教之繁,只同下人一道厮混。《崖关相看》已忘了看,《千树花》也都忘了开,只顾着怎样热闹怎样喧嚣,想跳便上去跳,想唱便放声唱。腰间锒铛作响,谁是簪缨谁是伶人,一时却也分不清了。
方执罕见吃酒吃得重些,她同问栖梧坐到一处,兴头上想起问栖梧不能饮酒,竟也英雌救美,把她行酒令输的一并罚了。
几杯尽了,她站不住,向这病凤肩头扶去。问栖梧蹙眉向她,道:“总之没人相逼,就是不罚,又有甚么所谓?”
她不肯喊着说话,乐声震耳,方执听不明白,唯低头瞧她,笑道:“说甚么呢?还不是怪你不懂酒令,那本领叫我教,这本领谁教你耶?”
问栖梧便也作罢,好说歹说将她扶着坐下了:“方总商,你醉了。”
转腕儿亦在席间,她瞧着方执酣醉,便替素钗来看她好坏。她三人坐在一处,谁再来请方执划拳,都叫问二小姐瞪了回去。
方执浑然不知,无所谓地同她两人胡聊,意兴阑珊时便要离席,正是起身,却有另一双手上前将她扶住,道是:“方总商~听闻府上请了徽州的花匠,这晌总之无事,把咱们姐妹几个一程带回去瞧瞧罢。”
方执眨了眨眼,侧目瞧她,认出来是肖三太太李缘梦。她心下立刻闪过些判断,这李缘梦常常随着肖玉铎出入生意场中,为人精于算计,远没有红柳那般热切。然而此情此景,商人们大都酣醉,唯说些不入流的话,此人或是想偷懒逃了而已。
李缘梦此类人心思曲折,总叫人看不清意图,方执不愿同她们亲近,无外乎厌弃这点。可她片刻思量,以为园中景色看便看了,实在无甚所谓。何况她独守一园美景,美则美矣,不若引人来看,还可听些赞叹。
方执收回视线来了,却又毫无知觉似的,嘴边扬起一抹笑来:“这有何妨?你便同方某一同回府!”
她复请了席间几位女子,唯在郭舍疾面前犹豫一下。舍疾面上没笑,却亦不作声跟了上来。
几人各乘一辆马车,浩浩荡荡便往方府去,方执那车在最前头,过了几条街,竟有些后知后觉的激动。她万池园在梁州不算常聚会的,真聚起来,也只是家中门客戏子笑谈一番,至多加上肖府一两位太太。今日机缘巧合,倒将各府的女辈都凑了起来。
兴许是还醉着,方执兀自呵呵笑开了。马车猛地一颠,她扶了一下车壁,复想道,好容易有这场聚会,应叫她们看花之外再听戏,待到傍晚再吃些晚食,若兴头好,还可在眺云台点灯长醉。算起来红柳在场,素钗由她引着,未必不想弹首曲子……
“家主,方才道中有处坑洼,应是近几日新坏的,小的没绕过去——您没磕着吧。”那车夫转头向她,隔着帘子,声音显得有些遥远。
方执道:“无碍。”
方执接着想去,连谁人会怎样夸赞都想了出来,她知道那些园林家用在园子里的巧思、其中的典故,知道该拿出怎样的酒、怎样的戏。她这下万般期待,却如何也没能料到,她的园子刚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让她打一开始便只能落空。
且看园中,文程才安排着将这残局收拾大半,便听闻家主要带客人回来。秋云亭那半边花圃果树损了十之七八,稍矮些的墙檐都碎得不成样子,甚而秋云亭的飞檐亦有残缺,远看一片斑驳,近看更是不可入目,若要接客,只恐沦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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