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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此,她撑起身子径自走了出去。院外另站着一个画霓,亦跟上来。出了院门低头瞧,石板地上画着三个影子,方执一笑,无端却想,君复何求?
作者有话说:
《千金方·备急方·蛇虫等毒第二》孙思邈:世无良医,枉死者半,此言无虚。
方执评衡参:不过是偷鸡摸狗的本事
奉仪:不懂行就免开尊口
第68章 第六十七回
月露凉风思君不见,银汉秋期话笑几重
却说衡参虽然还未回京,却也不在梁州城内了。那日肆於对她穷追不舍,倒叫她发觉自己已疏功久矣,回了邸店还翻来覆去地琢磨,以为几次大意分明都不应该,那花墙墙檐,竟至踩碎了一整趟。
还有那飞针,她真不料肆於能如数挡下。她不管肆於是不是天赋异禀,只觉得自己受伤以来松懈太多,自以为十拿九稳的招数,也已是漏洞百出。
第二日一早她便到了城南去,这还是许多年前她寻的一处地方,所幸没什么变化,很适合她练功。只是旁边那村落已显得有些荒芜,衡参自檐上掠了一圈,瞧着不像疫病所致,便也安心下来了。
她是一念生死的营生,因是私下练功无一刻儿戏。如今正是该沉心练上几天,她干脆在城南另租了一间客栈,一待便是好几日。
她不在江边,方执自是哪一晌去都寻不到她。方执面上不觉,其实心里气她。衡参既说没有公务,为何不能好好待在梁州想一想她二人的事?这样囫囵吞枣地活着,究竟怎样算个头耶?
方执心里赌气,然这气还未怎样发作,便又为引窝交易忙碌了去。公店那正是收网的时候,眼下都尉府的人也松懈了不少,公店的主理人在村里弄了个二进的院子,昏昏暗暗,专叫这些巨商们亲临现场,瞧着夜里叫价。
在此之间,那问家二小姐休养好了,复又开始登门。七月初七,桐合号的掌柜来万池园报,那住客还是未曾回来。方执心烦衡参而有些迁怒,懒得招待他了,只叫文程差辆马车将人送了回去。几番周折,她这乞巧节竟是同问栖梧过了。
七夕佳节,姑娘乞巧、伴侣私会,花前月下其乐无穷。而衡湘江上商船络绎不绝,从未停歇半分。问家的商船带回引岸盐价的起伏状况,问栖梧对盐价与窝家的涨落关系始终不甚明白,这日到万池园,便由此事说开了。
盐价与窝家的联系向来争论颇多,只因二者看似即时联动,实际运作中却并非那么简单,这半年来,梁州商人对此也是众说纷纭。有人以为“窝价之日贵,实由盐价之日长有以致之”,有人却说“目下盐色淄而价贵,窝票亦因此而价贱”。
方执原也在其中摇摆,后来发觉分毫舆论都有可能脱离盐价直接影响窝价,思来想去,才明白自己始终忽略了引窝市场本身的引导作用。
窝价与盐价总是或正或反错位,比起从盐价找原因,不如着眼于资本市场的预先投资。窝价乃是短期交易价格,其涨跌远远快过盐价浮动,有时能在一个月内飞涨十余倍,全在于大量投机资金短期涌入。
方执原就对此有些认识,如今问栖梧既以盐价开了话头,二人谈来,竟有些滔滔不绝之势,到天黑才说个七七八八。
她二人聊得火热,倒叫方执将这日时节忘了,亦忘了那几日不归的异乡客。然而话有尽时,这厢里甫一静下,却有极细微的歌声自园子里传来。方执倾耳听着,复想起这日七夕,心里俗情,便又从盐价窝价里复苏了。
她片刻失神,问栖梧不明所以,问道:“方总商何事出神?”
方执颔首笑道:“舍下尽住着些妙龄女子,今日乞巧节,既已入夜,怕是唱开《乞巧调》了。”
问栖梧似没想到她说这些,她自幼没有方执耳聪,怎样倾耳也听不见歌声。方执原该知她耳拙,这才后知后觉,便只作不知情,起身道:“总之无事,问老板若不嫌弃,你我二人便也过去瞧瞧罢。”
问栖梧朝她望着,不知心里想着什么。她长着一双瑞凤眼,眼角微微上扬,总叫人觉着她就要这样化烟飘走了似的。半晌,她自一笑,亦起身道:“该说是方总商不嫌问某呐。”
她二人双双往屋外走,四竹、双兰送到廊前,豁然开朗之际,问栖梧终听见歌儿道,“天河亮晶晶,织女眨眼睛……”
此曲不过是桐河乞巧,已在这一带传唱了不知多少年。然此人音色清澈透亮,含羞带喜,竟是别一般勾人。
这几句听罢,问栖梧不禁叹道:“都说贵府的家班艺冠众腔,今日一听,方知技艺之外,音色亦这般难得。方总商几年里寻声逐韵,就算只为这片刻享受,大抵也是值得。”
她却不料,方执摆手道:“不瞒姐姐,方某还没听出这是哪位戏伶哩。”
她自幼同家班的戏子厮混,年轻一辈更是亲自选得,她若说听不出来,大概便真的不是。循着歌声,她将看山堂那位、纳川堂那些乃至几位爱唱曲儿的丫鬟想了一圈,总还是没有答案。
就是问栖梧不问,她心底也颇为好奇,因是快走了两步,笑道:“究竟如何,一看便知!”
她二人自南边过去,方知道人们在秋云亭玩。台阶之下,只见秋云亭里或坐或立人影重重,展开半扇,都将中间围着。
方执拾级而上,问栖梧落她半步。人群最外圈站着迎彩院的小花旦秋生,她扶着亭柱鬼使神差地转了转头,瞧见家主,惊掉下巴,匆忙就要行礼。
方执将她噤住,还往前走,随手便将她扶了起来。秋生为她让开一个口子,方执便悄悄作了观众。
秋云亭并不算小,西背靠山,东面环水,里头听客瞧着十人上下,皆背山向水而坐。再看亭中,红柳面朝西弹着琵琶,唱歌的人也面西,方执瞧她背影不甚熟悉,及至其婀娜转过头来,才认出这乃是肖家四太太何清圆。
她这边笑得饶有兴味,那何清圆一眼撞上她,可是登时住了口。她此次拜访是跟着红柳来的,依着红柳同素钗相熟,又听闻方总商在前厅谈事,便斗胆没再上报。如今直接叫她撞见,怎说也不合礼节。
“方总商……”她赶快行了礼,然而嘴笨,如何说不出话来。彼时方执身旁的丫鬟戏子也都恭敬行了礼,方才正好的气氛,竟是无端矮了一头。
素钗起身前来,方执瞧她也有些惶恐似的,心里不大舒坦。便只将她一扶,道:“正高兴呢,这是作甚?”
她也冲一旁四太太示意一下,叫她不必拘礼。彼时红柳盯准时候亦上前来,伶俐道:“方总商可是忙罢了?咱几人刚将这歌儿合好,等您入座呢。”
问栖梧始终没上前去,还同秋生站着,倒像看戏。她还不知方府同肖府走得这样近了,看来方执虽厌恶那肖玉铎,却也不至恨屋及乌。
红柳所说的话,素钗大抵一辈子也说不来,她不做声瞧着方执,难抑一份自责。她原本也叫红豆去报,听闻方执同问老板相谈甚欢,便先作罢了,原想过半个时辰再去瞧瞧,却不料方执径自来了。
她心里忖着,却见方执爽朗一笑,道:“你红柳儿或是玩笑,方某厚颜,可作真了!”
红柳随之笑道:“方总商真是屈了红柳,您既来了,我二人还非要献上几曲,您莫嫌腻便是了。”
几位文人哈哈大笑,说着又有耳福,便嬉笑着将方执迎到里头坐着。方执并不推辞,回头瞧问栖梧,问栖梧莞尔一笑,这才拾级而上。
秋云亭里听客皆已起身,待她二人坐下复又落座。今日外人颇多,素钗不肯同方执并坐,还是索柳烟知她心意 ,未等方执留神,便已拥在她身边。
红柳真依着所言,同何清圆又唱了四五首曲子。素钗那玉琴空摆在上头,她原想藏拙,到一曲《子夜吴歌》却实在手痒,终还是上前一同奏了。
方问二人来了,秋云亭便无后顾之忧,愈渐玩闹起来。方执本没想饮酒,然而花气困人,亦叫她总想起那位烦人的檐上客。酒过三巡,或因甜酒醉不透彻,或因许久未这样顽过,直到子时都还是意犹未尽。
更声一响,便是祭织女的时候。姑娘们三三两两出了亭子,各许着愿,将蜡花灯送到水面上。下人将早准备好的祭品摆在外头,这夜月光颇好,花灯映水,一片烛光。
彼时问府、肖府的客人都已辞去,空地又比亭中空旷,竟显得有些冷清。方执自知回了内宅也是相思难抑,便干脆不提散场,随性一回,怎么也不肯回去。
这可叫其他人摸不着头脑,索柳烟同素钗凑到一处,笑道:“这商人该是有些醉了。”
她敢这样称呼方执,素钗却是如何都听不惯,她只将索柳烟那酒盏一按,低低道:“我瞧您也不甚清醒。既醉以酒,既饱以德 ,今日您也莫再续了。”
她说罢,还朝前望着方执。她其实能猜到方执的心,那种忧愁,既在家主心头,又何尝不在她心里辗转?可她看方执只是笑着,千言万语,亦安于淡笑之中。
索柳烟由她按住,却呵呵笑道:“平日要有品德,饮酒要有酒德,素姑娘一生不醉,其实又是何苦。”
素钗听了,满腔的话一齐堵在心口。她何尝未曾醉过,可那夜月光晦涩,竟也是无从说起。
她只一笑,索柳烟本欲劝慰,说到这便也作罢了。她二人浅谈辄止,刚要说些旁的,却见前头方执忽地转过头来:“咦?花细夭闹到哪儿去了?”
素索二人皆一怔,索柳烟探着头到处瞧,素钗笑道:“方才寻花毽才走,怕是下去玩毽子了罢。”
方执已缓步走来,又问:“花毽……又是她哄文程去买的耶?”
说罢,她自朝下走去。几步路里,素钗便将花毽的由来说了。原来前些日子伙房弄了些雉鸡,长尾羽又蓝又金颇为好看,素钗便叫红豆弄了些羽毛过来,又喊了几个姑娘到看山堂,自己做花毽玩。
方执听了不禁觉得有趣,素钗平日里琴棋书画诗茶花酒不够,总还能弄些额外的玩意儿。她听过肆於说素钗是“大地之娘”,别说肆於,有时她也瞧着素钗不像凡人了。
“肆於么?”
索柳烟一开口,方执还当自个儿心里话叫人说出来了。她回过神来,只见几丈远外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戏子丫鬟,那花细夭一身藕荷色衣裳叫人举在空中,再往下看,举人者正是肆於。
“呀——够着了!”
那边传来花毽落地的铜钱声,接着姑娘们笑着拍手,这边三人才看明白,该是花毽挂到树上,肆於来帮忙够花毽呢。
方执笑吟吟走上前去,向金月道:“偷跑到这来顽,也不叫我?”
金月知道主家逗自己玩,便也不真害怕,倒是那肆於听见方执的动静,自知不该随细夭来此,一个箭步上来就要请罪。然而细夭还在她肩上,两个人“咿呀”一阵东倒西歪,都以为能凭各自功力稳住身子,反倒因此齐齐摔进草里。
她们这一摔,在场全都发了愣。细夭完全趴在肆於身上,倒是无甚吃痛,不过腰上哐了一下。她扶着腰肢撑起身子来,这便成跨坐在肆於身上了。她低眉瞧着肆於,平日张扬一扫而空,只道:“你、你还行么?”
肆於一双耳朵如猫儿般耸了耸,她没料到细夭会这么问她。她的心或许叫这戏子温暖了一瞬,可是此时此刻,她更有要紧事做。
她竭力朝众人侧着头,在人群里找到她的主人,开口道:“家主,肆於擅自来此,肆於知罪……”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瞧着她,却没人敢吭声。半晌,方执终忍不住笑了一声,于是烧开了水般,众人或捂嘴笑,或拥上去搀扶问候。肆於也不知这热闹因何而来,直到素钗为她拍去身上尘灰,脸上的红晕还未消散。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黄凯凯.清前中期扬州盐商的引窝交易与资本市场【J】.史林,2023,(05):65-76+218.
《诗经·大雅·既醉》:既醉以酒,既饱以德。
这回这种过渡章节,你们会觉得很水吗?其实写这种小日常,包括家里聚会,我都很担心大家觉得水。
本文最早构思的时候有个定位就是“宅中生活”,但写着写着我才发现这根本不能算作一条线。对剧情推进无用,但用在塑造人物很好。而且我个人很喜欢园子里大家,才时不时就想写点日常。唯一就是担心有点水,影响文章节奏。
第69章 第六十八回
阴差阳错终不得见,百转千回悔自心生
却说城里方执盼人不来,城外衡参果真没经心什么乞巧节。来这几日,她觉得自己已将原先的本事尽数练了回来,然而乌衣拙不在身边,竟是连个过招的人都没有。
这日七月初九,她还到城根里一处面馆用午饭。点罢了吃食,正是放空之际,瞧着窗外光秃秃一片山坡,却忽有一阵怅然涌上心头。她素日少有情绪,如此无端而来的更是罕见,思来想去不得解,竟至魂不守舍起来。
吃罢午饭,她牵着马儿游荡到城门外,“梁州”二字端正悬在头顶,她仰面望着,一动不动。
马儿随便踏了几下便也不动了,衡参的额上冒了一层汗,甚而顺着鬓角流下一滴。车马从城门洞里来来往往,正午时分,太阳直直地射下来。也说不清是在哪一刻恍然大悟,她想起来,这应当是思顾。
穿过城门洞,马儿跑起来,热风阵阵。她已无数次不知缘由地跑来梁州,其实这次也不堪细说,就为了见到那人,就为了听她一句笑,衡参从未深想,这种事也可算作缘由么?
已是黄昏,万池园东祥门外等着好些个人,衡参怕多生是非,干脆往南轩门去了。上次那事之后,她已不敢贸然上檐,只找个面熟的门房报了,说自己是桑商,姓衡。
接待她的是晓春,她已见过衡参几次,没怎样细问就将人带进紫云厅里。衡参将她留住问了几句,这才想起万池园到处都在修缮,今日东祥门外那些人,便是盼着进方府做短工的木工瓦匠。
如今梁州,大街小巷随便一个孩童都知道皇帝要来了。李义早便将皇帝南巡之事传信于她,她转而告诉方执,却不料这位商人亦已知情。方执碍于种种原因密而不发,竟是连她也瞒过了,想到这些,衡参心头总有些慨然。
天已黑得彻底,终有一位传话的丫鬟过来,请罪道:“衡老板,家主今日辰时外出,到现在还未回来。”
她们丫鬟之间怕也奇怪,历来万池园的访客都颇为讲究,这位桑商也没什么名头,却敢黄昏登门,天黑不走,叫她们也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晓春报了文程,文程又叫旁人来传的话。
衡参听了这话,一个晌的期盼都落了空。她顿了片刻,起身斯文道:“不劳费心,那衡某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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