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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时间:2026-03-09 19:34:56  作者:行山坡
  方执见她不肯起来,只得先抬起她的下巴,却看她面色已有些晄白,大抵气阴两伤。她怎么掰文程也不肯睁眼,急得两脚空踏了几步,恨道:“你怎这样糊涂,文程!”
  她手上这才感到一股力道,文程仰着头,一双手不合规矩地攀上方执。她眨眨眼又眨眨眼,恍惚良久,自唇边扯起一抹笑,便彻底晕倒在方执怀中。
  却说内院,画霓挑了冰桶,记着时候到在中堂换。若平时在中堂有客,她便不依时间等客走了再去,然这日实在特殊,方执几夜未曾睡好,今日又这般周折,实在叫人担忧。她借换桶之由,正好瞧瞧小姐。
  她走到在中堂东北角预备听着动静行事,若里头吵得厉害便再等一等,却不料里头安静一片,耳畔唯是蛙鸣蝉鸣。她唤了两声便走到门前,里头却是那位桑商。
  “衡老板?”一时之间,画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衡参呆滞望了她片刻,便快步过来,将冰桶自担子上提了下来。
  “不,不劳您……”
  衡参摇摇头,道:“你们家主方才出去了,你没事要报罢?”
  画霓摇摇头,说只来换桶,便同她一起将旧桶挂上来。衡参总半低着头,几缕头发垂着不动,倒有些落寞似的。画霓不知她二人这般究竟怎样,她最知道当年小姐对这衡老板是哪样心思,可后来几经周折,她也看不明白了。
  “站得稳么?”说着,衡参试着松了松手。画霓挑着担子自退一步,略欠身道:“衡老板,小人先下去了。”
  衡参在堂正中站着,瞧她离去,心里有些无奈。她同方执的事,如今她有倾吐或询问之心,却又不知究竟向谁。想来画霓该最懂方执,然其寡言少语,一如方执那向来不肯明说的心。
  她独自在这在中堂里坐了一个时辰,哪儿也不敢去,哪儿也不想去。她早动了离开天家的心思,实实在在地想,这却是第一回。她没有豪赌的底牌,她独身飘零天涯,若不自为打算,便再没人替她兜底。
  她头一次听方执说那些话,字字句句警醒着她,比起辜负真心,更快发生的或许是失去。
  人不是死物,她看到方执在岁月中诸多改变,为何就想不到感情也会变淡、因缘际会也终有一天能够释然?她开始怕了,怕到想问画霓,方执如今究竟作何想法?
  如今画霓走了,衡参立在冰桶旁边,颇有些六神无主。她想起方才她二人的谈话,方执说她哭了,可她没什么知觉。她仍不知道人们为了什么落泪,也不知道那商人为什么因这滴泪便宽恕了她。
  她眼前闪回方才的画面,那时候方执呆了很久,很久之后,轻轻将她向后推了半步,道:“不必同她交好,但也再不能同她这样切磋。园子里修缮你二人皆要作工匠听任差使,在此之余,便到我这院中面壁罢。”
  衡参愣了,她脸颊上有一滴迟来的泪,她以为是飞虫瘙痒,摇头驱赶,束起的发真像马尾。她问:“如此几日?”
  方执定定看着她,半晌才道:“你想几日?”
  “就这样罢,一直……”叫她这样瞧着,衡参无端攥了攥拳。
  燥热,方执想,太阳下山后但愿凉快一些。她侧了侧目,笑道:“岂能一直修下去不停?”
  她目视衡参腰上的挂坠,她感到她的精神早已悬浮在头顶,一连几日,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熬过。
  她很平静,缓缓地开口,觉得自己愚蠢,却又觉得圆满:“你说你有难处,衡参,我自知怎样都还会信、都还会等,但我有些怨你,一年半载,这怨恨恐怕不好洗清。”
  衡参自知有错,可她掐头去尾,只将中间那句听得深刻。她抢上前一步,不含情欲地握住方执的手:“你还愿等我。你再等等,我真要谋划。等我回来尽数同你坦白,你可要好生听着。”
  方执忽地想起来某些市场里交际,买一样东西,假作握手,其实在手中传一块银锭,只为故弄玄虚叫别人不知价钱。衡参这样牵她,正像那种感觉。
  她想罢了,摇头笑道:“我真得先歇一歇,你去卧松楼喊着肆於,你二人找文程去,她大概——不好!”
  她登时站起来,衡参倒叫她吓了一跳:“何事惊慌?”
  或为试衡参诚心,或只是情急,方执也没说叫她留在这等,也没说自己到哪儿去,自提腰襟,匆匆便往东边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这万池园的花儿没看成,转腕儿同那李缘梦回了肖府,可是闲得有些不甘。她二人思来想去商量着要到二太太应竹院中闲谈,却不料在石头径上偶遇了老四何清圆。
  “你到哪儿?”转腕儿扬面问道。
  “沐湘楼去不成了。”何清圆顾盼四周,不时有下人穿过,她便将二人引到自己阁中,直言道,二姨太无心待客,才叫她自寻乐处去了。
  李缘梦不明所以,转腕儿又问:“她怎无心待客,难道三少爷又闯祸了耶?”
  何清圆颔了颔首,将应竹那话原本说了。原来铁土法改革已悄然自冀南实行,大太太甄砚苓几年前便同铁商合事,如今这般,或也被牵连三分。
  何清圆朝外瞧了一眼,斗胆学应竹的模样:“她像这呢,急得攥着手绢,‘肖辈一从湖边回来便钻到砚苓院中了,我真怕她为难砚苓’。”
  转腕儿听罢,立刻也有些发愁。李缘梦蹙眉其间,她始终以为甄应之间无非钱财往来,甄砚苓做些生意,应竹同她里应外合,也拿些分成。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应竹如此忧心,怕也是唯恐牵连其中。
  红柳却道:“她二人情同姐妹,必然——”
  正说着,院内却飞来一位小蝴蝶,叫着“娘”便推门进来了。此人乃是六小姐雪荻,可是在场三人,无一是她亲娘。
  “哟,六小姐怎么来了?”何清圆伸一伸手,雪荻便趴到她两膝之间。
  李缘梦朝外瞧了瞧,却道:“谁带她耶?怎叫她自己乱跑,万幸没磕着碰着。”
  红柳随她向外头瞧,可她亦有些忧心甄砚苓,不怎经心似的。
  若论出身,甄砚苓或还比肖家要好。甄家世代从政,内亲曾位居员外侍郎、大内常侍,然其近些年官路坎坷,甄砚苓同辈的甄霭芳几年前被革职发落,如今甄家居高位者六月里刚被降职,颇有秋善见捐之势。
  如此情形,只怕甄砚苓少了些同家主争执的底气,红柳猜着,应竹怕也因这才忧心。
  “你娘看戏去啦,”何清圆捏捏小孩儿的脸蛋,将她抱在膝上,“在这坐会儿罢,她大抵这便回了。”
  四五同住,五姨太赛莲喜欢看戏,这才缺席。既有小孩在此,几位说什么都有些不便,老三老六各怀心思,胡乱逗了逗雪荻,便依次离了这院。
作者有话说:
《怨歌行》班婕妤: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衡参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她能怎么“辞职”,若她求乌衣拙帮忙,乌衣拙会第一个杀了她。她无爱无恨最好,某种意义上,应该说方执害了她。
方执累成这样要好好歇几天才好,但公店的事还得善后,园子里一堆事儿,向外行盐亦要按时节继续,心里还有她母亲留的那团疙瘩……
她在往事篇里那会儿,心里只能装下一件“要事”然后埋头去做,其余事都多少有些疏忽。如今却很能两手抓、三手抓,而且不带什么坏情绪。
 
 
第72章 第七十一回
  商局看破设局弃马,武道问心结草衔环
  要说夏日酷热,这日还热得厉害。偏偏梁州城各有各的忙处,仔细梳理一番,其实是虞周正逢多事之秋。
  肖玉铎此番过来,直言要其夫人的体己钱。这回冀南改铁法,一连查出诸多违法开矿行为,甄砚苓或多或少也要收到些牵连。如今梁州风雨飘摇,正是最不能叫人抓着把柄的时候,肖玉铎早已眼红太太的体己钱,刚好借题发挥。
  甄砚苓大家闺秀出身,又是府上主母,平日沉静端庄,只有温和。然其早便看透了肖玉铎的算盘,听他咄咄逼人一番,不禁气从中来:“我早便同你说过,上面铁法要改,若我还做,不可不从中间运作一番未雨绸缪。你在那地方混得几条消息,又不知怎样好了。”
  肖玉铎哼了哼鼻子,嗤笑道:“你从中运作?哼,若不是我暗中替你瞧着,莫说改铁法,你赚都赚不了那些个。”
  他说着便走上前来,甄砚苓将她推得定住,以手绢掩鼻:“酒气冲天,你究竟何时能不这副混蛋做派,青儿如今念书念得颇好,你若再将他往那地方去带——”
  “行了,”肖玉铎挥挥手道,“这都是他该会的,读甚么书,肖某人也没读过几本,还不一样坐拥——”
  “肖玉铎,你真是不知廉耻。当年你母亲父亲走了,若不是甄家扶持你、替你开路,你焉有立足之地。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哭着跪着求我长姐替你保盐场,转眼便忘了?
  “还有,你再莫说替我瞧着生意,你无非想从中分一杯羹才在旁边撩骚,你当我不知道这些动静,我是懒得费心同你周旋。
  “无耻之耻,无耻矣 。今日这番话,我不愿再听了。”
  甄砚苓这话说得小声,是为保他肖家主几分面子。这房里下人尽数退下去了,然而有些人惯爱听墙角,叫她不得不防。
  肖玉铎叫她说得有些气急败坏,一连说了几个“好”,径直到八仙椅上坐下了。堂中甄砚苓直身站着,始终冷冷地瞧着他。
  “行了,”肖玉铎忽地笑了笑,指一指桌对面的位置,道,“砚苓,我肖某人敢做敢当,你说那些,我肯认。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今日在画舫中得的消息并非铁法,而是——”
  他摇头晃脑地等自己夫人坐下,甄砚苓果真坐下了,肖玉铎眼光一聚,直盯着她:“是茶!”
  冷静如甄砚苓,还是叫他震慑了几分。多年前她同高阳茶商恭不逾合事,不料此人私通外敌,东窗事发时朝中重臣连参十几,那回连坐,她往上填了不知道多少银子才免牢狱之灾。
  如今肖玉铎又提起来,只怕是……
  甄砚苓锁着眉头向他,肖玉铎亦严肃起来,凑上前去,低声道:“三十六年恭家抄家,跑了一位长女,好些日子没动静了,如今为抓这人,又自高阳一带向南来,正是步兵统领。”
  甄砚苓将桌角一攥,又问:“何至于捉到淮梁?”
  她并非窝藏这恭家长女,不过既与恭氏私通一案有关,她自知免不了一阵麻烦。她同恭氏的往来一查便知,若步兵统领到了淮梁,定要来为难一番。
  肖玉铎摇了摇头:“你我应提前打点,砚苓,我同提督衙门一位协尉还有些交情,若是……”
  他仍往下说着,甄砚苓已将视线收回面前桌边。她明知肖玉铎的心思却毫无办法,甄家家道中落,她也唯有和眼前这位丈夫举案齐眉。
  肖玉铎的声音尽了,甄砚苓仍不抬眸,她默然片刻,不知思索什么或只是为自己悲哀。肖玉铎探问一声,砚苓才抬了抬脸,淡淡道:“我明白了,你要多少,只管到合泰元拿罢。”
  肖玉铎嘿嘿一笑,却作醉态,往夫人的床榻去了。甄砚苓瞧着自己床帏乱晃一阵,转回头来,一动不动盯着漏窗外头天光。窗上雕刻花样繁多,鹿为禄意、鱼作余音,样样寓意都好,细想那年出嫁十里红妆,原以为日子亦会如此向前。
  肖玉铎身上疲乏同方执并无差别,他这一睡,再醒来已是第二日巳时。他饿着却在梦里大吃大喝,一睁眼更是饿得发慌,便直叫下人准备早食。
  这房里夫人已不见踪影,下人来置菜,肖玉铎一面吃着,随性道:“太太昨夜到谁院里去了?”
  几位丫鬟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回,肖玉铎笑道:“行了,我何尝因这种事怪过她。咱们府上内闱和顺,全指望夫人呐。”
  这才有一位丫鬟行礼道:“夫人昨夜到沐湘楼了,原本是二太太请她下棋。”
  她向身边一人顾盼一下,另一人点头到:“是了,或下得晚些,便在那院里睡下了。”
  肖玉铎点点头,不再说甚么了。他用罢早食便快马往郭府去,不出所料,郭问方三人均已在场。公店之事虽已叫上人满意,然交易仍在继续,如何使其诡计悄无声息收场、所得所亏如何分摊,其中种种,仍需商讨一番。
  季合山庄专门为此备了午食,然而几位总商各自带着盘算来,不到半个时辰便谈完了。其间一团和气,唯有一点算是有些分歧。郭印鼎主张接着投引扩大市场,甚至愿自出十万两白银作饵。肖问二人不表态,方执却觉得不妥。
  她以为如今散户各有亏损,正是惶惶之时,再投引收益不大,还容易引起怀疑。更何况皇帝南巡在即,京中贵人既已稳住,不宜再有大动作。
  郭印鼎只好笑道:“老朽也是灵光一现,还是方老板考虑周全。”
  方执亦给他几分面子,并不戳穿。然其回府之时,问栖梧随之便跟上来,二人三言两语,因都对郭印鼎的算盘心照不宣。
  “方总商,到贵府听琴去耶?”
  方执且不理她,回头去瞧,肖玉铎还未动身,郭府来送人的小厮早叫她打发回去,亦没跟上来。
  她不动声色转回头来,笑道:“问老板有何见教?”
  她二人的肩已并在一起,方执无端想到,这会儿若是问鹤亭,早已将她挽上了。然问栖梧装得了一时亲热,总归不如她姐姐自然。
  她二人已出了郭府,问栖梧随着踏到方执车上。两人对坐其中,问栖梧撩了撩车帘,放下才道:“郭这算盘,还嫌你我没放开手脚。”
  方执一怔,她既惊讶于问栖梧对引窝交易时局的捕捉,也诧异这人接任不久,却已对郭印鼎有这种了解。
  问栖梧所言不错,郭印鼎这招,表面想令其水涨船高再捞一笔,实则是想叫问方两家再支一些出来。如今上一局刚刚了结,几家的朱单多少有些混乱,此时再投,怕是悄然就到了他郭印鼎手里。谁知他拿了朱单是直接买卖还是用去卖盐,若真叫他凭引卖盐,无异于将引岸拱手相让。
  如今引岸除了行盐还更有用途,一想到自己大意失川北,方执便心生一阵郁郁。
  她早已不是傻瓜,凡郭印鼎此人提议,就算想不到任何坏处也不能轻易点头。甚至,自以为想到他的把戏也不可掉以轻心。梁州人言行尽是布棋,郭印鼎更是其中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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