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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同这病凤相坐舆中,方执不提对盐引的打算,唯谈起郭印鼎来:“象棋里爱用一招‘佯攻’,郭印鼎假作弃马,实为布局叫杀。他以为这一招百试不爽,却也真有些小瞧了旁人。”
问栖梧饶有兴味地瞧着她,却笑道:“方总商也懂象棋么?”
方执叫她看得冷飕飕的,气急败坏道:“你总弄这副样子,如今瞧你已没什么病态,倒像习惯阴着脸了。”
方执故意作傻,问栖梧竟有些语塞。她无非想问问方执对盐引的打算,京中表态的丰远度乃是清流一派,正说明左相也默许了梁州暗局。既如此,再束手束脚的确不是办法,然而何时办、怎么办,都应再细细度量。
却看方执,已像个孩童似的聊起象棋来,问栖梧明白她打定主意秘而不泄,便也只得随她去了。然其对象棋闲谈毫无兴趣,应得愈渐懒惰,方执却很乐意看她吃瘪,嘴边扬着一抹淡笑,竟就这样聊到了万池园。
却说她二人到看山堂听琴用饭,自素钗调琴开始,在中堂院里便有个於菟竖起耳朵来。
按方执的意思,她同衡参面对面罚站,相距不过两尺。她二人这日跟着瓦匠学了抹墙,然而实在跟不上熟练工,只好给人递瓦片。
正午时分,瓦匠都回去休息了,她二人共同陪文程用了午食,便双双到这院中罚站。衡参不如肆於耳聪,只瞧她合上眼听着,却不知虫鸣之外还有甚么。
就此过了良久,她终忍不住,喊道:“嘿,你总不至于站着也能睡着?”
於菟怎样她且不知道,但马儿睡觉便是站着。衡参想,若肆於有这能耐,她还真要请教一番。她以为她二人本无罅隙,几番切磋,无非是都觉得棋逢对手,真要分辨,大概肆於比她多些护主之心罢。
肆於睁眼瞧她,摇头道:“琴。”
衡参一愣,赶快也闭上眼静听,却甚么也听不出来。肆於接着合眼听了,衡参百无聊赖到处瞧着,将在中堂的花草树木、漏窗瓦当均看了一遍,最后落到那副门联上。
“书真诚处事需有道,执清白行商应洁廉……”
也不知为何,面前这於菟忽地抖擞一下。衡参不明所以,问道:“咋么?”
肆於呆滞片刻,唯摇了摇头。她抬着一双白眸,叫人看着也有神也无神。衡参将她的眉眼瞧过,却想到方执说,这於菟是她母亲指名买回来。
她沉了沉心,万池园有诸多解不开的秘密,眼前这人,又是同哪一件有关?
念及此,她七分认真三分玩笑道:“你到笼里之前,过的是哪种日子?”
肆於直直地瞧着她,这问题家主也曾问过她,但她真的记不清了。
“黑,”她反复说,“黑,知情?知情?闭嘴,闭嘴。”
衡参将自己一指:“叫我闭嘴?”
肆於摇头道:“肆於闭嘴。”
“怎样到的笼里耶?”
肆於摇了摇头,好似还陷在那回忆里。
衡参心想,笼里是非人的对待,笼外又是吃人的人间,她既天生怪异,怕在笼里笼外都是受尽折磨。也不知想到什么,衡参笑着将袖子层层挽上去,往前一抻,一道道疤痕虬根盘结,竟叫肆於都蹙了蹙眉。
“你瞧,衡某也不好过,”衡参转着手臂,亦瞧她那些伤,她对此麻木了几十年,此刻却有些说不清的温和,“你我来了这园子里,应好好感激她方总商。”
肆於自她的手臂抬起眼来,或惊讶她对自己主子亦有如此忠诚。她直盯着衡参的眼,欲言又止,只狠狠点了点头。
衡参放下袖子来,笑道:“说甚么?”
“家主有肆於的命。”肆於攥了攥心口,那里有笼里烙的刺青。但是她想,无关这些,家主就是有她的命。
衡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良久都没再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孟子·尽心章句上·第六节》: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橘中秘》有载得先顺炮横车破直车弃马局着法,又名弃马十三着。是方执和问栖梧谈话中的典故。
方执问肆於话,往往问着问着就不忍往下听,衡参对此没什么感觉可以一直往下问,无奈肆於也忘得差不多了。
第73章 第七十二回
荐枕席栽花好抖擞,丹墀侍造访怎料得
自衡参到园子里做活儿,方执便将湖边那一间月露凉风退了,衡参白天砌瓦栽树,晚上宿在纳川堂中,方执自为盐务在外奔忙。一连三四天,二人只在正午衡参罚站时见过一次,也不过擦肩而已。
从京中脱逃一事,她心里已有了一番打算,但如何也得等到皇帝召见她的时候。在此之前,衡参总之无事,唯将万池园的日子好好过了。说来也是奇怪,虽见不到方执,她却觉得这日子很好,很有盼头。但若问她盼着甚么,她自己也说不出了。
她那桑商的身份早已败露,万池园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就是那家主养在外头的相好。但没人想得通为何这相好成了花匠,问来问去最终还是无解,不过从门房到账房都特意到秋云亭瞧了几眼,有人说她像文人骚客,有人说她像侠客剑士。这件轶事,算是万池园繁夏中一点心照不宣的乐趣。
衡参对这些浑然不觉,她不再同肆於斗武,然其栽树种花也暗中较劲似的,半点不会偷懒。白天累罢了回纳川堂,又总有闲人如索柳烟拜访,因是一天到晚歇不下来。
如今梁州城有御前的眼线,诸多画舫为防生事实行了宵禁,外头玩不成了,索文人此类便干脆在园子里闹。既闹了自是人多畅快,这才总拉上衡参,天南海北诗词歌赋地谈个不停。
衡参身上累,心里却觉得新鲜。向来同她谈诗词的都是逢场作戏,唯有方执和她聊聊,然那人自己不作,有时也并不太懂鉴赏。纳川堂可好了,索柳烟是个杂家,何香爱写律诗、或仿太白长吉写些古绝,万古香则擅小令。这几人说着往往就要喝酒,衡参因天亮就要做工,唯是可怜瞧着。
她还记得有天晚上她在敝帛上作诗,字写得太大再挤不下,何香竟将罗帕献上请她接着写。到最后绛色、藕荷色、葱绿色、倭蓝色的巾子摆在一起,潇洒道是:
“寒山欲暝眉峰敛,苹洲醉渺鸿雁归。莫笑疏狂人易老,抛了衣嚢 ,天地一孤啸,匹马又西风。 ”
众人拍手叫好,依她词格,一首首作了下去。最后集在一块,题序戏言:百纳集序。索柳烟说日后定同衡参畅快饮酒,衡参不知因什么而醉,拍案笑道:“呵笔挥毫或是尔等强捧,若论喝酒,衡某真可较量一二。”
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及至瓦换完了,花也栽完了,整个人黑了一圈,身上稍有些疲乏,精神却很是抖擞。这日彻底结了工,她捧着一小棵木槿到看山堂去。那琴师听外面喊“素姑娘”,如何也不敢信这是那檐上客。
素钗出来迎客,衡参行罢了礼,却道:“莫再迎了,衡某上回不请自来,踏坏了你墙根里几株花草,今日专是来赔罪的。你瞧这木槿如何?”
素钗怎也想不到她有这出,忍俊不禁道:“衡姑娘倒成熟手了么?只是栽花并非易事,木槿耐热,却仍有不少琐事,何妨素某同你一道栽了?”
她往前走着,又叫红豆将那木槿接过来,衡参摆手道:“这很容易,衡某并非独自前来。”
她站在月亮门北侧,正好将身后小径挡住了。说罢将身子一让,后头赫然一只於菟,手里拎着铁锹花肥麻绳,一应俱全。
看山堂主仆二人皆愣了愣,素钗再也无法,只好道:“快请进罢。”
红豆将酸梅汤拿出来摆到小亭子里,另外前几日问府又报琴恩送水果来,依素钗意思,她挑的都是极稀罕的,也泡在冰桶里端了出来。素钗不肯独坐亭中看她二人劳作,将袖子系在大臂下了花圃,左右帮些忙。
她三人如今都是熟手,三下五除二便栽罢了花。红豆帮着将工具往外拿,这便依次出了花圃。衡参擦着手走在最后头,左顾右盼地,倒瞧见一样意想不到的玩意儿。
“咦?素姑娘还种着杀生么?”
素钗正提裙往外迈,闻言一滞,又如常迈出去,转身道:“衡姑娘说什么?”
衡参身畔正有几株花儿开得娇艳,花瓣橙红而有黑斑,花叶中间圆润,叶端尖锐,且泛朱红。此植名为杀生,顾名思义,茎中汁液乃是剧毒,若使微量,暂不觉如何,却可令人易病易感。衡参并非毒门,然其亦有以毒饲剑的时候,用的便是这杀生。
衡参笑道:“这几株花可是你自个儿种的耶?此花名为杀生,虽开得鲜艳,却是剧毒。”
素钗蹙了蹙眉,好似有些惊愕,复又作思索状,道:“这院子原是荒芜,一年前素某到这时换了些花,或是瞧它好看便留了下来。”
她说着瞧向红豆,红豆亦想了想,她对此无甚头绪,却觉得素钗不会撒谎,便随之点了点头。
衡参这便也出来了,她将剩下的麻绳递到肆於手中,接着说:“这杀生之叶亦可入药,或是从前方老板种的罢。”
“别忙着走,瓜果总之端出来了,尤其荔枝这样,不好再放回冰鉴,”素钗引着她二人往亭子走,复问道,“这么说,若不碰它,仅是种着观赏,倒也无甚所谓?”
衡参高坐亭中,饶有兴味地瞧着那花,点头道:“是了,素姑娘若喜欢,瞧着玩也无妨。”
她二人坐在亭中,红豆侍奉身侧,肆於则不肯登上廊亭。若在平时素钗或再让她一句,然而此情此景,她却有些顾不上。
她将酸梅汤替衡参倾了一盏,道:“衡姑娘博闻强识,竟连这也认得。”
衡参心里一怔,是了,她又为何认得这东西耶?她片刻想出解法,瞧瞧红豆,含糊道:“素姑娘明白,衡某那种营生……”
素钗因想起她说暗镖师云云,自是快快点了头,不再问去。
衡参稍坐一会儿便要告辞,素钗拦着,衡参却说自己在万池园戴罪之身,不宜如此招摇。她不叫素钗再送,自同肆於离了这看山堂。她二人无言走到那照竹桥上,正是走出竹林往眺云台瞧了一眼,却双双怔着不动了。
远处眺云台后,方执正亲自带着一位女子赏玩景色。肆於怔住是因为瞧见方执,衡参怔住,则是为那女子。
此人乃是御前侍监崔空尘,御前的人她记得不多,唯这崔空尘很认得。她立刻紧张起来,唯恐这崔空尘看她身段便将她认出来。
她冲肆於使了个眼色,肆於会意,随她退回竹林里。
“这客人有些分量,你若过去,万一遇上了她……”衡参说着,锁眉瞧向肆於,眼底却是深深的思虑。
肆於也没思量,立刻点了头。因是肆於到那东祥门门房暂躲,衡参便走小径,直接退了出去。
她在御前从来都是蒙面,按理说不必担心暴露,可这崔空尘亦是个练家子,一双眼更是有如??目,瞧准的东西不会有半分差池。若真叫她瞧出来了,于方执、于她衡参,都算是一种隐患。
衡参不动声色在万池园外围转了一圈,唯有南轩门门口候着一辆马车,却也是单马素舆,十分简单。想来这崔空尘素衣造访,梁州各处,恐怕还不知道皇帝已借她眼悄然看着这里。
衡参没再逗留,自钻到一处戏院里数着时候,台上一出听厌了的《桃花扇》,她强听下去,及至日暮时候才回了方府。彼时南轩门的马车已不见了踪影,衡参心里总算轻松,自进了府,却见知夏迎来,道:“衡姑娘!家主正到处找您。”
衡参心下了然,点一点头,径直往在中堂去。在中堂院里正有三五丫鬟打蝉,她自到堂中,里头方执坐立难安,一瞧见她,立刻走了上来。
衡参正欲开口,方执却绕过她,将她身后的门仔细合上了。衡参看她这模样,想起来好多年前那疯疯癫癫的方执白,却笑道:“所赖何事耶?”
她二人许久没有共处一室,如今一见,衡参却将那劳什子暂且忘了,总想逗她一逗。
方执关了门,回过头来瞧着她,眸中没有半分玩笑:“京中贵人来访,直奔我万池园来。”
她说罢了,眼珠缓缓转着,扔下衡参,兀自到堂中坐着。衡参望着她的背影张张口,她一肚子判断碍于身份说不得,只好不吭声跟了上去。
“哪样贵人?为何事来?”
方执也没瞧她,开口道:“说她位高权重,但也不过御前宦官罢了,她说的话,该有多少分量?”
衡参一愣,戏谑笑道:“宦官罢了?你怕不知这些宦官如今多受宠幸。单说那位崔空尘崔大人,乃是皇帝的第二双眼,这在京城人尽皆知,就是秦家、从前赵家也不敢不敬她三分。”
方执面色凝重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今日来的,正是你口中这位崔大人。”
衡参故作惊讶,方执倾身握住她的手臂,压着声音道:“她说皇帝有意选万池园作行宫,衡参,你说她这话甚么含义?难道她到各府上去,只为讨些……”
她手指假作盘金锭,衡参摇头道:“此人深受皇帝信赖,虽为宦官,却是‘清廉’出了名。你可塞她送行银?她收了耶?”
方执送了那人两块金条一件紫翡作个伴手礼,崔空尘的确没要,然方执以为她念着路途遥远不肯现收,还打算差人直送到她府上去。
衡参摇头道:“你且送罢,我料她怎样也不肯收。她同皇帝并非单单君臣,此人斡旋于前朝后宫如鱼得水,向来半点把柄都不肯留。”
衡参在宫中虽居暗处,因着伴君太近,不可不暗中觉察着些。她所说个中关系,便是经年累月揣摩而来。
方执那眉头锁得更紧,她清楚衡参的话没十分把握不会出口,既如此,或许那御前侍监的话并无别意,她应当原原本本地听了。
“她说中秋之前便有专人抵梁择议行宫,明面上还会再探查一番,不出意外就是万池园了……”方执沉吟片刻,继续道,“起居档与膳底档也会在那时送来。”
衡参笑道:“这不好么?”
方执猜不清皇帝意图,虽说她自得了信便到处打点,却也不知如今这结果同她打点有关,或是天子的意思。她心里难免发愁,却看衡参很不以为然,便有些恼:“你就这样不经心,我同天家那般干系,多想些总没坏处。”
衡参在她跟前坐着,闻言拉回她的手臂,匆忙道:“你恼什么,我早便同你说过,她有甚么打算咱们总之猜不透彻,不若将眼前事一件一件做着。我这面哄你冷静些,回去定还要托人帮你查上一番,这还不经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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