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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事看似已成定数,然这倪忠海回京之后怎样上报、上报与否,其实还各有差别。为皇帝南巡她已折腾到如今,愈是要成之际,愈是不能懈怠,这才对倪忠海这样重视。
倪忠海同崔空尘很不一样,给他什么他如数收下。方执既不喜欢崔空尘那样的官,更不喜欢倪忠海此类。他不管是否给人办事照收不误,叫人千金万银的送出去了却还是不踏实。
这倪忠海走后,方执日日夜夜地等着。她实在熬得心慌,想同衡参说说也无法,只好写在纸上,写了当晚便又烧干净。她几乎天天往看山堂去,原说要问问素钗那杀生的事,却一次也没再想起。
七八天后,圣旨终于自京城送到梁州守府衙门里。彼时衙门中跪满了官商,诏书宣到“方氏”,方执提了好久的心总算是落到心窝里了。
她很怕因此结仇,原本就不张扬,如今更是万事小心,甚而叮嘱府上的人出门最好沉静一些,凡事以退为宜,切莫显得高人一头。淮东一处收了她捐银的衙门偏偏这时候送万民伞来,方执听闻直叫人将其截在城门,连哄带求使他打道回府了。
在内,她喊着府上各位总管,将起居档膳食档等等研究个透。万池园才清闲几天,又紧锣密鼓地忙了起来。因着这事,伙房、账房、内院库房、针线房、马房、门房等等都多少采买了些新的佣人。有时候方执回府,竟能一连遇上三五个生面孔。
在此之余,方执专空出一晌清闲,是为到家中老宅看看状况。万池园既成了皇帝行宫,她们这些人自是不能再住。老宅空置久矣,如今只有魏循来和一位小厮打理,先前肖玉铎送的灰鸟也放在这。
方执带一位建筑师几位工头前往,一是想打算打算如何修缮,再就是定下来万池园众人都挪到哪儿。迎彩院自是挪不进来,就按原先整个搬回外班冉新台。纳川堂众人还住原来门客楼。下人们同从前相比大差不差,大概无甚区别。
方执始终想不到如何安排素钗,她便想请素钗一道过去,叫她自己选一个小院。可素钗以为这实在不合规矩,再三推辞,一来二去两人都有些急了,素钗只好道:“家主,素钗是仆人的命,真难堪这种对待。”
方执惊得大睁着眼,胡乱道:“谁这样说?身在梁州,我说你是座上宾,谁敢说个不是?”
自从做了商人,方执便没了朋友。她将素钗作个知己,便很怨恨素钗这种态度。不过她也懂得这恨站不住脚,要恨便恨她是那样认识了素钗,又那么名不正言不顺地将她迎了进来。
素钗不吭声了,方执不由分说将她胳膊攥着,这便要走:“走,肆於驭车,你我一道走了。”
素钗其实知道她生哪样气,听了那句“座上宾”的话,唯在心里叹气不止。她将方执拉她的手按住,只道:“家主,您为素钗挑的院子,难道还会差么?”
方执一怔,素钗已抽开手,向她笑道:“您且去吧,素钗恬不知耻,便自等着个新院落了。”
方执因明白了她这回真劝不动,素钗很不愿意出门,唯有几次开夜戏肯出去。方执明白这事,却始终想不通原因。她便将袖子一甩,哼道:“罢,就给你选到鸡窝里去。”
素钗笑着将她推出去,红豆在旁边帮她掀门帘。方执瞧这架势简直啼笑皆非,只好拿红豆撒气:“你这不知道理的,究竟谁是你东家?”
红豆还未请罪,方执便已到了院中。她头也不回,自扬扬手,便大步流星向院门去了。
老宅名为芳园,只分前后,并没有严格的内院外园。方执自出生起便住在万池园中,对这芳园不甚了解,无外乎一时兴起偶尔来逛逛。
这回她来,可是瞧得极为细致,芳园亦是方家到梁州时买下的,颇有些历史,那时候建筑技术比不得如今,房屋设计的通风、采光等等细节,都有许多可改进之处。
方执对建筑一知半解,但她在万池园住了二十多年,总之知道老宅哪里不如。她带着身后一干人,走到哪儿便说怎样怎样不好,来的建筑师姓弓,是个结巴,拿个宽竹简随着她记,时不时便要擦一擦汗。
“方总商,这……地方若要像您、您说的那般,非、非要改些格、格局不可呀!园、园子里有天天天井,这老,宅若要天井,非一、一时之功。”
方执道:“那是无法了?”
弓师绷着脸端详,半晌才说:“只好在各、各屋里改支支支摘窗、格扇、扇门。”
方执点点头,这便接着往前去:“是了,没有上策便用中策,没有中策便用下策,既请了你,这些判断还没有么?”
这一重院落便已是内宅,再往后走还剩两重,最深那处倒更凉快些。方执思索片刻,以为太过阴凉,历来也没有主家住在后罩房的道理,她便也不提了。
出了后院,一行人顺着东边甬道拐回去,肆於始终落在最后,这般竟是没能跟上。方执并不常能察觉着肆於,这般同弓师谈哪里合适垒个狗窝,更浑然不觉肆於不在。
肆於自在深院站着,也不知呆着什么,再跟上去,竟是平地磕绊了一脚。方执这才留意着她:“怎么回事?”
肆於也很懵懂似的,方执见问不出什么了,却向弓师道:“是了,这房子许久空着,也该行个法事。”
她其实不信这些,但园子里不只她一人而已,该做的都做了,也容易叫人心安。
弓师应道:“是,这……肯定是要、要做。”
方执又看了肆於一眼,肆於耷拉着脑袋,有些自责似的。方执想道,虎是极有灵气之物,肆於向来练武,偏偏方才磕绊了,真难不叫人多想。
她不由得又想起那羊皮纸,叫冢龛的……鬼神之事,叫人真不知如何是好。
她明白想的太远了,便最后望了肆於一眼,宽慰道:“无碍。”
说罢,她接着向前走去,一行人跟着她,便也就走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方执就是那种只提要求不管施行的甲方(
第80章 第七十九回
投之亡地然后愚存,陷之死地然后舍生
衡参这次早了几天回京,是为面圣之前再同李义见上一面,另外,在京中待着也好捕捉些风吹草动。她不曾为自己谋事,如今关乎生死,不可不谨慎一些。
她心里自有一番打算,身在梁州不肯多想,既已回京,每时每刻都翻来覆去地盘算。按她这些年的经验,若要走,完全可以直接向皇帝提出告病还乡。那人会很仁慈地放开她,甚至给她不少盘缠。紧接着,她会消失在京城某一处地方,她们这些生长在阴影里的人,终会被彼此葬于这片土地。
许多年前,她正是这样亲手埋葬了玉尾。她并不知道这次会是谁来行天子之命,可她有一种感觉、或者说一种豪赌——她已经是奉仪最锋利的刀。
就凭这点既像狂妄自大又像缜密分析的判断,她觉得自己能活下去。
她自梁州带了一扁壶渝酿,赴约之前,先回了一趟私塾。既将酒留给乌衣拙,也换了匹马。她和李义依旧约在五桥河,不过并未撑船,就在河边席地而坐了。
李义知道,这恐怕是她二人最后一次相见。她想叫衡参活下来,多年来她隐隐猜着,衡参是一把举世罕见的刀,皇帝尚且圣明之时,这把刀抵过了千军万马、文武百官。眼下执刀者不同往日,李义以为衡参应当活着,可她对此毫无办法。她是金銮殿里最无用的一种臣子,怀着满腔的抱负埋头于簪笏,看着帝王的一双眼睛,最终只能无言。
她说,左相保不住了。
衡参一怔,李义继续道:“朝中风雨飘摇,我不知你是如何,不过若我要反,便是如今。”
阴风吹过,带来一阵混着河水与野草的腥味。衡参出门时乌衣拙说这夜有雨,她心里装着事,却没经心。
李义说罢,衡参唯是无言。她知道李义不会反,李义此人,若不成明君之肱股,必陪葬于一人之政权。
她二人并肩而坐,更多还是无言。雨下到斗笠遮不住时,天已黑得眩目。她们在河边分开,或许都想郑重地道一声再见,可是两颗心千愁万绪,衡参已将遮面拉到眼下,李义看着她,最终只点了点头。
马蹄踏雨,雨也淅沥,声也嘈切。如果可以,衡参真想就这样离开京城,一颗心的空洞让她漂浮空中,一颗心的爱恨却又让她深埋淤泥。她再也不愿继续下去了,她想回到另一处地方,想听那人蹙着眉说:“就非得雨天赶路么?”
她到私塾底下去,身后跟了一溜水滴。这底下乃是一个回形廊道,内墙既是柱,以砖砌成,砖外糊着一层黄土。外墙上嵌着好些个门,对应的每一间屋莫约三张榻大,这便是衡参自幼生活的地方。
衡参迈入廊道,虽说很不愿再费心想,但她嗅到一丝微弱的不同。她凝住神,推开第一扇门:“师母?”
乌衣拙正坐榻上,旁边案上斜放着衡参带回来的扁壶。衡参背身合上门,且不向前:“有人来过?”
乌衣拙摇摇头,她的眼皮耷拉成顶端一个角,不着感情,却也实在阴冷:“衡参,你不能走。”
烛灯一晃,衡参将虚步收了,缩了缩眼睑,道:“你到河边去了。”
她语气含问,是不相信自己没察觉到她跟踪。乌衣拙置若罔闻,继续道:“你得想想自己为什么而活,你的手、脚,你的脑子,你身上任何一处地方都是为杀人而生。
“衡参,谁肯同你背这身业果,谁会救你,谁会同你毫无罅隙。你想过常人的日子,别做梦了。你无非见了几天梁州浮华,上人与你取乐罢了,你若当真,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衡参一动不动地站着,她听完了这一番话,又听完了下一番话。她深看着乌衣拙的眼,然后说,我要走。
她没再停留,转身开门,正是这瞬,门外三枚柳叶镖直冲她脖颈飞来。
噔啷——
她一侧身躲了过去,想也没想便翻身上了门框,果不其然,又有一柄飞刀自屋内飞出,刺破她的衣角,笔直扎进墙里。
雨夜,深土,雨点打在她的头顶,闷沉而缓慢。这种时候,衡参的心跳往往快得像停了一般,她极轻地呼吸,她看见拐角的阴影吐出一个人来。她才懂了,原是这人跟她到了河边。
浑英直身向她,将蜷缩的筋骨舒展开来。此人应算是衡参师兄,擅闭气,擅潜行。若非今日一见,衡参当他早已丧了命。
她没再迟疑,踏墙而下,一记崩掌扑面而来。浑英没料到她连句寒暄也没有,拧腰勉强躲了,却又吃一记提膝。他快退几步,正要抱架,只见几根银针亮晃晃直向命门,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一扁壶自屋里旋出,将银针如数接下。
渝酿洒了一地,一泼浇到壁上蜡烛,叫这廊中又暗了几分。衡参一刻不停,拔了墙上飞刀便向前刺去。浑英两手抱住她手臂,衡参翻身踏墙,借力将手腕转出,转而踏他右肩,浑英往下欲坠,还未坠时,衡参又落地翻身上撩直向其下颌打去。只听一声闷响,浑英那下颌晃荡两下,只靠皮肉连着了。
“等……”
他吐一口血又往后退,衡参全然不听他说什么,顺势捋带其臂,接一记塌掌击其髂骨翼。她没再捡刀,作震卦杀招,原想将其活活打死。却不料正是扣步,忽地听着一道风声。
嗖——
还有旁人。
衡参裹胯拧腰,落地即刻撑起,一柄短刀已别在袖中。三两毒蒺藜自她身上飞过落在地上,衡参向屋门瞧,乌衣拙已闭门无视,看这架势,是认定她要葬身今夜了。
“瞧你拳法,竟是又好了些。”
来人乃是风棋,衡参沉肩坠肘应敌,这才真正觉得紧张。浑英堪堪得以爬行,风棋随手一掷了结了他,复笑道:“风某也未尝懈怠呀,这毒发已片刻之间了。”
她是毒门。乌衣拙手下人人都瞧不起她,却又都惧怕着她。她亦对自己有十成的信心,这才敢旁观浑英身死。
衡参极缓地深吸一口气,雨夜的潮湿流入她的五脏六腑,她紧紧攥着袖中的刀。她没料到这时遇到此人,并没预先吃药封毒,若她真的死在这里……
风棋趟步上前,左趟泥步诱敌,衡参立刻专心,并不急攻,侧身反退。风棋摆步旋身右脚片旋踢膝,这记空了,落步复接左截腿戳胫。衡参飞身强躲,躲罢顿觉有诈,回身撩拨短剑,果不其然一阵乒乓毒针打落,却仍有一根平入她襻膊之中。
风棋笑道,这倒并非死毒。衡参拔了那针,直跃向前。她二人劈掌如刀,尽是杀招,然衡参不敢碰她五指,处处受限。风棋磨身掌切上前来,衡参掌掌击她手腕,下身摆步败退。
正是退至拐角,风棋错掌向外门绕背而去,二指疾戳衡参耳后翳风穴。衡参急躲不及,颈根中她一指。
衡参知道,这乃是死毒,她千防万防还是中这一指,然而愈破愈狠,唯念一死,心中发狠,出掌却越发冷静。略作判断,蹬地转腰、呼气喷发,猛撞风棋至阳穴。复俯身扫堂,又接一记上撩。
风棋两手置于颌下硬接这掌,立刻喷血身前。她没料到衡参并不锁气闭毒,决心要逃的人,她以为再也不会死战。
“你这是寻死!”她将黏血吐出,两手一摸,一对子母鸳鸯钺已架在手中。
衡参短暂地想,她在寻死。可她很快便又想到,分明是这死一直在寻她。
“呼——”她胸中呼出一团浊气,执刀卸钺而去。她一记突刺上前,空了立接横扫。风棋两手持钺别其刀刃,衡参借力扭腕,将其钺双双卸落手中。
风棋这便要退,衡参摆步旋身置其右后,风棋惊诧她如此之快,她作翻身跃掌步,衡参躲也不躲,削竹斜刺,血肉撕裂之间,胜负已见分晓。
风棋硬扒住衡参交领,却是强撑不起。她脖颈处插着一把匕首,衡参力道太大,匕首的半截护手也已压进肉中。
风棋说,你还是这样狠,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说要走。她脖颈里的刀随她一道呼吸,皮肉吞吐着那一截护手,叫她疼得撕心裂肺。
风棋十指淬毒,衡参不肯碰她,一刀直扎穿了她的手臂,这便叫她松了手。衡参无意折磨她,将她颈中的匕首拔出来,又朝她脖颈而去。
风棋疼得在地上扭动,却仍笑道:“连解药也不问么?”
衡参住了手,一声不吭地瞧着她。风棋呲牙咧嘴地疼了一阵,血汩汩地往外冒,这廊里又有雨腥,真叫人呼吸不得。
“听我一言,衡参,别逃了,”风棋徒劳捂着颈上伤口,眼珠不住地向上翻,“皇帝……还能有几年活头?你逃,何妨直接杀之……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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