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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坐进去,衡参自退回来。她手背上有一滴水,她想了很久,已走到城中官道,百姓齐哭。她明白过来,这原是一滴泪珠。
凤阳在北边,有三季都是天寒地冻,和亲队伍走了整整半月才到,走几日里面套上夹袄,再走几日外面披上披风。
衡参始终在想,公主晓的和亲非同寻常,大概只是缓兵之计,否则奉仪不会叫她跟来保护。她在往后的每一个日月里等待一场战争,等待虞周的军队将这片寒土征服。接下来独属于她的战争,是将晓平安送回京城。
不过这些话,她从没跟晓说过。
晓不常和人说话,但因为衡参总是哑巴一般,她反而爱同衡参聊。她有一次说,人们瞧见她的脸便只会瞧她的脸了,她一开口,好像把对方打扰了似的。衡参在心里点头,公主晓的容貌,要在这整片北疆里找到最美的一片雪花才可堪堪相比。
晓看着窗外雪山,轻轻道:“正因如此,才是本宫。”
衡参也看雪山,还是一声不吭。自从踏上那一列队伍,她便收起了作为衡参的全部,如果不能全身心地投入目标,于她而言无异于自取灭亡。
公主晓反问她,你从来都这么寡言么?
衡参说是,又说不是,最后说,没有谁一直都是怎样。
和政三十七年秋,晓向凤阳王要了一架玉琴,于是她发现衡参懂得音律、会吹笛子。这个秋天,衡参开始吹笛子给她听,衡参从来不懂曲子里的情,可是晓会落泪,晓说,此夜曲中闻折柳,正是这个意思。
衡参不能完全懂她,她把笛子放下来呼气,面前的雾结了一团又一团。晓抿嘴笑,衡参便说:“喘不上气了。”
那晚晓说自己原有一位心上人,她从懂得爱情起便开始等待爱情,她在众多的选择里替自己暗自挑选,结果中意的人并不在选择之中。
她讲得并不苦涩,反而有些滑稽。衡参笑道:“这是为何?”
晓说,喜欢了位画像师,那人把各位准驸马的画像给她看,但她绕过画像看画像师。衡参又笑,晓以为被看轻了,解释说,原也是位探花呀,谁知怎么弄到这种境地。
不过都没所谓,反正她谁也没嫁。她在任何一个虞周的节日里思乡,好在天下的月亮都在八月十五那天圆满,晓的丈夫外出征战,晓合着埙唱,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衡参更加焦急地等待,等待那一场战争。
和政三十八年秋,衡参已经能很熟练地对付院中比人高的冰锥。公主晓在家宴上受了折辱,衡参暗下决心,走之前一定先想办法杀了那人。她的性格在这片雪地里悄然变了,她或许也想到了,始作俑者,其实泛舟瘦淮湖中。
公主晓问她:“你总在等着什么?”
衡参说:“等着带你回京。”
晓低下头笑,复问:“那你呢?也回京么?”
衡参想了想,摇头道:“我回梁州。”
同一个秋天,京城送来一封密信。衡参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上说让她杀了公主,要尽快,要不留痕。
衡参这才懂了皇帝的意图,将公主之死嫁祸凤阳,再以此为由出兵,既能出其不意、振奋军心,又能保全一国名声。奉仪这盘棋,真是下得狠辣。
烧掉这封信,衡参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一手将玉尾带大,当年亦是干脆动手,如今不过两载多些,她竟有些多余的愤恨。
她像往常一样服侍晓入眠,剪掉灯花,却迟迟不走。薄薄的床帏里公主晓极安静地躺着,衡参一动不动地立在外面,袖中刀,如何也抽不出来。
很久很久,她留的一截蜡烛已燃烧殆尽,烛台上空余一滩蜡泪,晓问她:“你做杀手,向来这样优柔吗?”
衡参心如刀绞,快要将刀把握断了。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她问。
晓依旧平躺,笑道:“这才是她。”
昏昏暗暗,无月无风,晓终于忍不住问,衡参,会很疼吗?衡参想起来临行前晓紧紧攥住她的那下,此刻想起,却像一颗心被紧紧攥住。她像个哑巴一样没能回答,晓的泪水积在鼻梁上,衡参想到,凤阳的雪也有融化的一天。
凤阳第三秋,血染红大红衾盖,这一年,衡参决心要走。昏昏暗暗,浑浑噩噩,那晚她没知觉地走出了寝殿,她倒在巍峨的雪山脚下,雪从天上掉下来,天也从天上掉下来——她第无数次陷于这场梦境,她始终打着寒颤,始终睁不开眼。
“求你……”她听见,“醒来便能……”
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想睁开眼,可是雪崩袭来,她一层层坠落下去。
到底是什么样的业果,方执问她,什么样的身世,让荀明也不肯救。
衡参没能在午时醒来,方执在床边守着,几乎已经绝望。她在很多次走投无路的时候绝处逢生,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次上天决意要带走衡参。
除了昨夜在场的几人,万池园没人知道在中堂躺了位病人,医馆送药、画霓煎药,也都只是说家主身体抱恙。因她告病,万池园恰好免了待客之礼。方执已无心去想这之间的损失,她盘算着府上的东西,几乎有了交代后事的心。
画霓禀报了南轩门不速之客,方执唯向她点了点头,说,过几日吧,一定好好犒劳各位。
已是申时,方执在衡参榻前兀自静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到衙门一趟。她将昨夜来人的事上报了,张添早已知情,说半个梁州都叫那些人搜了一遍。
方执为探张添态度而来,张添不准备将此事上报,倒觉得那伙人亦是见不得光的老鼠,趁夜贼喊捉贼而已。她以为这伙人不会再来,就算如此,还是请了淮梁军属总督帮忙巡夜。
她一番话,倒替方执解了不少焦虑。万池园被选作行宫,方执以担忧天子安危之意前来,张添自是态度极好,甚至说对万池园周遭多关注些。方执也没推辞,前后一盏茶的功夫,便辞了衙门。
她一心挂着衡参,回府便要往在中堂去,才到门房,知夏却报有客来访。方执以为还和那伙人有关,心里一惊,知夏却道:“是梅老板。”
方执猛松了口气,她便往瑞宣厅去,语气颇有些无奈:“以后直报是谁,总弄得模棱两可。”
知夏连连应着,方执脚程很快,转眼已到了厅前。梅先雪正坐于交椅,见她薄薄一个走进院里,不禁怔愣片刻。
“少家主……”她起身迎上去,却道,“瞧着你怎这样憔悴?”
方执摆了摆手,绕过她,唯向太师椅坐。这梅先雪乃是当初方书真的门客,原是个江湖探子,专查京中显贵手下的走狗。方执要调查衡参,非得找极信任的人,这才将梅先雪请来帮忙。
自这年衡参回梁,她便委梅先雪暗中查着,如今竟这样巧,衡参半死不活地来了,梅先雪也登门拜访。
知夏伺茶,方执却叫她出去了。瞧着这位长辈眼中的担忧,方执只好先点点头,道:“我好着,不过山庄被选作行宫,里里外外少不了忙。”
梅先雪复叮嘱几句,方执急不可耐,催问她究竟为何事而来,梅先雪这才沉了沉心,问道:“少家主,您调查这人,是知道什么?”
方执没料到她这么问,当初她并没和梅先雪说太多,唯叫她查出衡参为谁效命。她蹙起眉来:“此言何意?”
梅先雪一怔,却没再多问了,唯道:“少家主,小人无能,这番却是劳而无获。小人原以为您是为当年那事,原以为有人同您说了什么。”
方执心里一紧,她立刻便想纠正,她查衡参仅仅为了自己,同母亲那事无关。可紧接着,一种极幽深、极恐怖的猜测自她心中拔起,她想起来,梅先雪可是连亲王府的暗卫都能找出来,这世上若真有一处地方那样密不透风,唯有……
一座朱红的墙亘在她心里,震慑,让她显得有些僵硬。梅先雪不明所以,接着说:“少家主,小人虽不知您如何得的情报,不过当年那事,老家主既以性命隐瞒,小人以为,实在不宜声张。”
方执当然知道,正因如此,这些年她的调查才会如此畏畏缩缩、举步维艰。她不能让人察觉出她在探寻,甚至不能让人觉得她在意,她只能做一个商人,她的执拗、善良、狡诈,一切一切,都不能超过商人的范畴。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而问道:“你是说,此人可能同我母亲的死有关。”
梅先雪顿了很久,答道:“小人以为不无可能,但毫无根据,或许,也永远不会有根据。少家主,小人依经验斗胆猜测,她恐怕是为那一位效忠。”
她从不会劝方执放下往事,她对方书真的死亦无法释怀,就算没有方执的指令,她也无时无刻不在探寻。但这一次,她不能不劝:“少家主,那位手下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去过六壶,小人以为,就算要追,也不应从这些人入手。”
她叹了口气,望着外面四方天道:“您要查的这人,莫说小人一己之力、莫说方家,就是整个梁州所有显贵,也不过她手起刀落之间。”
一股冷意自脊背而起,霎时便将方执整个侵袭。提起衡参,梅先雪眼里不无畏惧,方执很戏谑地想,一人可屠一城,也是这人,如今正躺在她在中堂里,生死未知。
她真的有些发昏了,衡参……她究竟如何同这个人结识,又如何同她纠缠到如今?
良久,她点点头,应道:“惟其如此,我明白了。”
她浑浑噩噩地回了在中堂,手里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她在院中便听到画霓的声音,她迈上台阶,才进明间,却听到一声极虚弱的喊,隔着重重帷帐传来。
“执白……执白……”
当啷一声,她手里的东西落了地,画霓叫她家主,有一句“醒了”不知出自谁口。
望断垂帷,几个人影。醒了,醒了。
几天里硬撑着她的筋骨溃然崩塌,方执扶着手边的椅背,终缓缓地跌坐下去。
不管还有多少说不清的因缘,此刻她明白过来,她只想要衡参活下去,想要这个人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画霓奔来扶她,方执摆摆手道:“去请老师。”
说罢,她抹了抹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咏怀古迹·其三》杜甫: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代崇徽公主意》李山甫: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时间线收束,第二十回就提到公主晓薨逝皇帝屯兵要商人捐输银两,不过这事发作在公主晓真正死的时间之后两三月。
晓并非奉仪的亲生女儿,奉仪没有孩子,只有旁系血亲。
第84章 第八十三回
熙熙攘攘无外苦旅,纷纷扰扰尽是昏沉
仁明药局虽说也在梁州,离思训山庄却有些距离。方执独自骑马,另派几位武丁作运夫样子,已先行将东西运了过去。
正是巳时,药局的掌柜在前头监督运药查药事宜,跑腿递话说来了位人物,掌柜问罢是谁,立刻将手头的活儿交了出去。
他亲自到内院去接,将方执直接引到内客厅,使下人端茶倒水。下人退了,他正畏畏缩缩要坐到对面,方执却挥手道:“某无话同你说,还请叫贵府东家来罢。”
这掌柜立刻弹起来,“诶”、“诶”地应着,他走之前似乎还要问些什么,却看门外列着两排运丁、木箱七八,便直离了这院,没再回头。
不出半炷香的功夫,那掌柜便带了一人回来。此人上前作揖致意,复问方执来由,方执向他深望一眼,便道:“还不是你。怎么,方某人之名还差些火候么?叫他觉得不值一见?”
此二人皆匆忙认罪,先前那掌柜道:“方总商,实在不是小人欺瞒,不过东家不在此处,小人方才已托人送信而去,迟迟不见来信,才只好将这位二雇主请来。”
方执更加认定这药局非同小可,不露面的那位东家,怕是真与毒门有些干系。然而她一早便知道那人是谁,不过这掌柜和二东家不知内情,还转着圈想要骗她。
她平日里极少如此咄咄逼人,不过这药局既与毒门暧昧不清,她若不显出几分魄力,只怕叫人看轻。她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却有一人自内门施施然走了出来。
“方总商,此地偏居北山,怎叫您大驾光临?”
方执一顿,便也不开口了,直端起茶杯来呷了口茶。白云山走到堂前来,向先前二位道:“你们先下去罢。”
方执放下茶杯瞧她,等人走没了声,白云山笑道:“还请方总商恕罪,若知道是您,绝不叫他们故弄玄虚。”
方执摇摇头,抬手倾两盏茶,一盏推至对面:“白老板请坐,方某今日过来是有一事相求,某便开门见山了。”
白云山端着烟斗坐下,吸了一口,笑盈盈往面前吐。她望着院中两排木箱,还未等问,方执已招了招手。运夫将箱子一齐搬进堂中,复撬开钉子打开,一箱箱草药堆得厚实。白云山饶有兴趣地瞧着,吐出细细一缕白烟。
运夫依方执指示,合上门离了这院。方执自起身向前,掀开草药,里头是满满的银锭。
白云山抬了抬眉,低声问:“方总商这是为何?”
方执便坐回去,徐徐道:“白老板,方某想从你这拿些凤巽芝,不过不愿声张,不知这些银子……”
她的话渐渐尽了,白云山却不回应,只是望着她,半晌,自嘴里呵出一声轻笑。
她起了身,慢悠悠走到方执面前,那身段,倒如在戏台上一般。她以烟斗尾将方执下巴一掂,笑道:“方总商,家妹叫您迷得如何也不肯回来,白某先前迷惑不能解,如今仔细一瞧,倒也有些懂了。”
方执竖掌将她那烟斗推开,别开脸道:“她无外乎自己爱唱些戏,叫你说的倒像方某误她。你们姊妹惯爱撩拨,你先停停,地上好些银子,你做生意的,不先问问这东西么?”
白云山三十有二,乃是方家外班冉新台白末兰之姊。白家上头有个穷秀才,谈不上有什么家境,甚而进京路上遭人蒙骗,负债累累。如今这白云山既开药局也办戏院,近些年也算已跻身梁州商圈。
地上的银子,白云山方才已瞧了一圈,这便心中有数,不必再瞧。她那烟斗既被推开,干脆顺势向桌上一倚,笑道:“方总商洁身自好,真叫白某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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