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执却有些意犹未尽似的,她想留下文程,却也知道没话可说。便只好道:“素钗也已病了几日,你那狗直住在看山堂了,你不妨过去瞧瞧。”
文程登时有些惶恐,林润英在,她却没怎样发作,只道:“是,小人这便过去。”
尽间衡参已止住了,因着外头有人,画霓且没将血盆端出来。且说林润英听命过来,却很想不到方执是为何事。如今总商们都没什么运作,公店一片平静,谁家赔些谁家赚些都很平常,不值一提。
她却不料,方执叫她不是为自家交易,却是要开个新户。方执取了叠好的一张纸给她,只道:“你以这人的名义开个空户,暗中去做,切莫叫人察觉。”
林润英将那纸展开了,顶头却写“苏有铁”。暗中开一空户容易,她却有别的担忧:“家主,此人若现身梁州……”
方执摇头道:“她已举家北上,恐怕此生都不会回。那事之后铁商大都沦为阶下囚,她此番逃出生天已很不容易,岂会再回?”
她答应带白云山入局,然而有问栖梧的前车之鉴,她同郭肖二人又给公店添了些规矩。白云山名头不算响,又并非谁手下盐商,想稳赚不赔地进来,还真不算容易。
思来想去,方执便想出这招。她自开一个空户叫白云山跟着,然这空户如何开也很值得思量,最终最终,只好借这位旧友之名。
她既说了这话,林润英一想有理,便将那纸好生收着了。方执又随口问了她几句公店的事态,林润英一一答了,无非寻常。方执瞧她很清闲似的,笑道:“虽说不宜动作,我瞧他们也有些蠢蠢欲动。你且歇息几日,恐怕又有的忙。”
林润英蹙眉道:“日下虽说平静,却也真很不是时候,他们这样坐不住么?”
方执冷哼一声,笑道:“如今开户以千计,四海商人皆举目梁州,亦可谓聚天下之财。不是时候便叫它是时候,不合时宜便叫它合时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其中道理,不很简单?”
林润英听得有些发愣,她分不清方执这是暗讽还是真心话,只好道:“是,正是如此。”
方执始终分心听着尽间,这般已好久没了动静。她不动声色向里一瞧,便向林润英道:“你去罢,三日之内将这事办好,再来找我。”
林润英点点头,应声辞去了。
方执将二位主管的话稍作梳理,不回尽间,倒往卧松楼去。原是前天夜里她叫肆於等人都回去歇着,肆於面上答应,夜里又跑过来,昨夜又是如此。方执知道她挂心自己,然而肆於一来二去,只怕习惯了不听命令。
方执昨日训她训得重些,复叫她在卧松楼院里面壁思过,如今这般,刚好去瞧一眼。
肆於极听话地站在南墙根,听见方执脚步,她原想站得板正些,却是再板正不了。方执叫她,她转过身去,因着满心的自责,始终深低着头。
方执瞧她模样,倒也不愿罚她了,唯道:“无论如何,还应听命为先,这话说几遍有用耶?可知情了?”
肆於闻言直了直身子,狠点了点头。方执点头道:“不必站了,或去练功,或歇下吧。”
说罢她便离了卧松楼,她从未真正与肆於置气,在她心里,若与家犬置气实在愚不可及。曾经衡参问她,既教会肆於说话,何不将其作个寻常侍卫。这话在方执心里转了一圈,她很多次地想过这件事,可她只是说,兽终究是兽。
她在镜湖边站住了,这片湖平静无波,她俯视着湖里的自己,无法避免地,想到了初次见到肆於的时候。
卖兽人为展示肆於能耐,叫她同一只豺狼厮杀。方执原也撑着阑干往下看,直到肆於和豺狼滚在地上,她便离开阑干,自退了一步。
肆於赢了,当场便将那东西撕了吃了。那一幕方执没再看下去,因为方书真的嘱咐,她还是将肆於买了回来。
笼中兽的传闻不少,方执最记得郭印鼎说过的一件旧事,说有位行商同兽很是亲密,喜爱过甚,有时都愿与其同床共枕。那也是一只於菟,彼时亦是忠心耿耿半步不离。然这行商后来破产,如何也不肯卖这於菟。到最后再也供养不起,竟叫这於菟活活吃了。
因这种种,带回肆於之后,方执从不给她吃活物生肉。但是听文程言,行盐在外,肆於还是很愿剥些活物吃。
算来已有四载,她瞧着肆於一点点变得像人,却又在零星的细节里暗生提防。或许真有人能找到平衡它们兽性与人性的方法,但对她而言,只要肆於忠诚便够了。
念及此,她对着湖面上的自己兀自点了点头。文程带回狗来,私下开玩笑,会说这狗像她自己。素钗说给狗起的名字叫“闻橘”,与文程叶头韵,方执听了,却无端想到肆於同狼滚在地上的情形。
同兽的命运缠绕得太过紧密,会让她有些说不上来的恶心,因为太无由,这恶心却伴着些歉疚。之所以总是在想到肆於时出神,其实是为了这化不开的歉疚。
伙房的人走过,一个个同她问好,方执点了点头,这便离了镜湖,自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白马篇》曹植: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害怕大家怪方执对肆於太差,私心想为她说几句。方执是仁爱之人,但肆於在她心里从来就是兽,所以方执对她再怎么好也限于对牲畜的范围。
且不说初见那一幕,肆於带回来之后几乎没有人的任何习惯,方执出于需求一点点教给她。肆於这才算学会说话,也说不到点儿上,不会用人类的方式表达感情,方执可能在朝夕相处中对她多了点儿关怀,但依然把她当兽。
方执的性格大多数时候都硬邦邦的,这和她的经历很有关系,希望大家也不要怪她对文程等人严厉,她是上级,作为唯一核心平衡一个家,必然要牺牲一些温暖。
但她有时候高兴了就不拘这些小节,有一种“都来玩啊”的感觉,又对大家很热乎,我愿称之为老板通病。
第86章 第八十五回
中秋节字谜归原主,度病关松子落琴床
因为大大小小这些事,这年万池园的中秋节有些草草了事。中午方执外出会宴,晚上只开家宴坐了一桌,衡参、素钗病着,荀明又向东救疫,唯有方执同迎彩院、纳川堂几位。为热闹些,文程与几位妈妈、丫鬟也上了桌。
开罢了宴,方执先到看山堂去了一趟,她将在外头得的小把件送给素钗,乃是一颗小山紫檀雕的寒松。
她从前爱送素钗玉琴样式的东西,衡参说,她无非营生而已,你倒很当真了。方执听了幡然醒悟,再也不拿那些玉琴。
素钗如今好了七七八八,不过秋天夜里冷,还不敢在外头吃宴。一见方执,素钗含歉道:“中秋这种日子,怎说也应一同过的。”
方执却摆摆手,径直往太师椅坐:“无非一年一次,还是身体要紧。”
她将寒松把件放这,又问午后下人是否送了东西来。中秋历来各人添些吃穿用度,莫说素钗,就是纳川堂也人人有份。素钗应道:“文管家亲自送的,我倒觉得太多了些,尤其布票,哪用得上这么多。”
方执笑道:“我倒忘了,那布店掌柜送了些布票来,想来文程是都送到你这了。”
素钗正要应声,却是掩面咳了起来。她放下手臂平复片刻,笑道:“家主是不知情了?怪不得小人这样难以消受。”
她是借这咳嗽说笑,方执蹙眉道:“开玩笑便开玩笑,不宜借病耶。”
素钗只是笑,她二人胡闹而已,没说几句,那万斋仙人便提灯来了。方执起身告辞,却向索柳烟道:“就知你意犹未尽要往这来,不过看山堂堂主身体欠佳,你掂量些时候,莫谈到深更半夜。”
这看山堂堂主之名是今日晚宴上细夭起的,素钗一听也是忍俊不禁。索柳烟会意,笑道:“那是自然,闹得晚了叫小红豆瞪我,也不体面不是?”
红豆心知她们都吃了些酒,便接了这调笑,唯迎客进来。方执原就只身来的,自提一盏灯笼,回了在中堂去。
却说衡参一早还吐血,午后倒很有精神。她极想参加这日晚宴,并不为吃喝,只想混在人堆里。然而怎说方执都不答应,她便只好在榻上又待一天。
方执这番回了在中堂,金月替她收拾衣裳首饰,画霓则布置床铺夜灯。画霓动作快些,便到衡参跟前替她翻身,道:“衡姑娘,得罪。”
衡参原先朝外侧躺着,翻罢了只好朝内。她幽幽地被画霓翻过去面壁,方执借面前梳妆镜瞧她,不由得笑个不停。
二位丫鬟走了,方执左一步右一步往尽间走,衡参听她脚步,幽怨道:“方总商会宴回来,倒是神清气爽。这一日早出晚归,怎也不嫌累了?”
自衡参日益向好,方执一下就跟着痛快起来。虽然仍有心事积压,与失而复得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她已将梅先雪的话尽数放进心里,可是究竟该怎么办,她始终想不清。她只是很想逃避,并非无法面对选择,而是想要选择逃避。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笑,走到榻边,自交领中摸出一块玉牌来,拎着吊绳在衡参眼前晃。
“什么东西?”衡参抬手抓着,瞧着却像字谜,她还未看清谜面,先问了一通,“瞧这字迹像你,你叫人做的么?难道今日你还这样费心,人人都有这字谜玩么?”
方执收回手来,自上了榻:“你真是在我这堂中憋疯了,从未见你这样话多。”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怎样听都不嫌多。衡参这才细细瞧过,谜面写道:“自夏以约八百里,仲春西现黄昏时。”
只略作思考,她便咧嘴笑了,她一鼓作气自己翻身过来,瞧着方执道:“我来猜你说对不对,这并非你今年做的,应是去年或前年中秋。是么?”
方执先骂她又胡乱动,复点头道:“怎这样准。”
衡参又笑,接着说:“我还猜一样,方总商思盼至极便拿这玉牌瞧瞧,这话对么?”
方执直身灭着烛灯,闻言直摇了摇头:“这真是无稽之谈,你快收了这神通罢。”
红烛猛晃两下便灭了,这屋中唯余月光,八月十五月大如盘,照得群青纱里流银似的。
衡参原知道她不肯承认,却也不真知道那三年方执究竟是否思盼,不过她瞧着这玉牌没了棱角,字边也很圆润,便胡乱猜。她从来不太懂思盼这一滋味,有些时候,她也不太懂方执。
方执回过身来,向她伸手道:“东西呢?”
衡参死活不给,方执也只好作罢。也不知想了什么,望着衡参的一双眼,方执忽地问她:“你又如何?去年中秋,你如何过的?”
衡参一怔,她脑中立刻闪过晓的面容,还有她的泪、她的血。半晌,她唯摇头道:“天寒地冻,无甚好说。中秋此节,若不在京城,还非得是梁州。”
她几句评判信手拈来,其实全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方执浑然不觉,也不再问,唯解鞋解衣服。她有一种信心,只要她想知道,无论如何天寒、如何地冻,衡参都会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
就凭这份信心,她宁愿装聋作哑。从何时开始习惯囫囵地活了呢?她想不起来了。
静了良久,唯有方执弄出的窸窣声。半晌,她只道:“淮东又发了洪灾,现下洪灾平息,却又疫病肆虐。原知道会是如此,旱灾接着洪灾最容易生疫。”
衡参瞧着她的身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方执也没想叫她回应似的,自顾自叹气不已。衡参将她轻轻一扯,劝她道:“既吃了酒便早些睡吧,想东想西,怎样是个头耶?”
方执点点头,却道:“想办法请些医官过去,饶是捐药,不会用也是枉然。”
又过几日,万池园开始拔树,衡参已可以叫人扶着走路。这日午后,红豆到在中堂来,她说素钗练琴,问方执是否愿意一听。方执千百个愿意,只道:“这晌总之无事。”
因是衡参呼呼大睡,方执已到了看山堂去。玉琴架在看山堂院中,远远便听见些许琴音。方执进院,素钗指尖一停,正要起身,方执却摆手将她止了。
“你弹便是,我自到廊亭,不扰你。”
素钗琴下趴着那狗,方执进来,狗并不抬头,但极力转着眼珠瞧她,方执觉得有些好笑,这便走了过去。
狗并不喜欢挨方执,就算它的主人苦口婆心地说方执才是一家之主,它还是不爱和方执亲近。方执或也有所察觉,可她对此很没所谓,她和狗形成了这样一种默契,她们谁都不必费心和彼此交往。
素钗一连弹了几首,方执身边金月候着,喝的是看山堂自己弄的花果茶,吃些秋天才有的酥果子,清风徐徐,花香阵阵,好不惬意。
没过一会儿,便有个索柳烟闻声前来。看山堂自是欢迎,狗一见她立刻摇着尾巴上前,索柳烟摊开手笑道:“没给你带东西,不知道你在这耶。”
众人皆笑,方执倚着亭栏向她,笑道:“又是从哪儿风流回来?”
素钗亦抿唇向索柳烟瞧,索柳烟指指方执,向素钗道:“高居一家之主,就知道揶揄咱们。”
素钗却并不偏她,唯笑道:“就是肯揶揄,也得对方有个揶揄处,家主怎不见得以素某开刀?”
索柳烟已向廊亭走去,便问方执:“是说耶,为何不调笑她两句。”
方执摇头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红豆金月也听懂了,颇有些忍俊不禁,索柳烟不拘小节,亦随着笑。她同方执对坐下,片刻,素钗便又弹开了。索柳烟合上眼听,直听到素钗调弦,她才睁眼叹道:“才从妙音阙回来,这般听罢,外头倒都成呕哑嘲哳了。”
方执心道,我原知道你厮混回来,还不肯认。她太清楚这类人行踪,衡参从前无非也是,后半夜去,宿到那地方,第二日申时才回。
然索文人比衡参还风流些,方执历来知道索柳烟在外头有不少情人,不过这人字比金重,就是不用她方府给的月给,也可随意混去。
念及此,她倒想起另一件事来。原是肖玉铎求购一幅万斋仙人的山水画,方执答应替他问问,不料这会儿才想起来。
“你只瞧可出手哪些,送到在中堂来,改日叫他亲自瞧瞧。就是没有也无妨,直说便是。”
索柳烟思量片刻,应下回去找找。方执笑道:“我倒很愿意替你做个中介,里头若有我中意的,还可先他一步收入囊中。”
71/107 首页 上一页 69 70 71 72 73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