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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时间:2026-03-09 19:34:56  作者:行山坡
  “方总商,你们私下爱说问某不大正常,可是方总商你呢?流年几十,你又何尝不是蹉跎。”
  某种意义上,她说对了。可是,如今的方执早已非同以往,说她笨拙、说她愚蠢,她早已接受了。
  “问老板,”方执自行一礼,平静道,“今日之事,是方某唐突了。”
  她救不了所有的人,她用了近十年学会放下,还是偶尔不能自已。
  看着她,问栖梧始终没有再笑,她的认真,叫人觉得像一种自哀。她知道所有叮嘱都不必开口,她了解方执,正如方执了解她。她在心中默然叹了口气,引道:“未时快到了,方总商,随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秋夕》杜牧: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乌夜啼·昨夜风兼雨》李煜: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这一年李濯涟三十五岁,问栖梧二十六岁,问鹤亭要活着的话,应该已经四十一岁有余了。
 
 
第88章 第八十七回
  爱恨嗔痴万般皆命,喜乐欢愉半日已足
  此行问府,方执原没料到这些。回来之后,她将问栖梧的话翻来覆去地嚼,或也有些感悟留在心中,然而无人可解。那午后高墙下的一切,最终都归于平淡之中。
  小殓过后还有大殓,这些日子,梁州人尽皆知问府之奠。有些外商虽来问府吊唁,却也同方执交好,便想借住万池园。然方执以为同问栖梧有些罅隙,为着避嫌,只亲自替这些人订了湖边上房,将他们一一安置了。
  这日大殓,方执在湖边陪这些人用了晚食,半夜才回了府中。彼时衡参已睡着了,她那病情反反复复,白天又有些发热。方执上了榻,原想试她体温而已,却不料才放上手,便将衡参吵醒了。
  “呀,”方执收回手来,道,“倒是不热了。早知不试你了,怎这样容易醒耶?”
  衡参向来半点风吹草动便醒,不过有时假寐不睁眼,片刻又睡过去了。她瞧方执回来了,便撑起来看外头月亮:“都几更天了?问家丧事,你倒跟着忙。”
  方执摆摆手,唯掀起盖衾来钻,她将今日会友一事说了说,衡参原知如此,笑道:“他们不过知道你这园子要做行宫,过来蹭蹭福气,真要这般避嫌么?你同那问老板几句话的功夫,难道就真有了隔阂?”
  “咦?听你口气,倒像我同那问二历来很好似的。”方执已极快地躺下了,她身上疲乏,甫一躺下便合上眼。
  衡参好笑道:“原是你说你二人儿时亲密无间,这会儿又不认了,罢,依我说你犯不着生气,分明你撞到人家府上还横插一脚,姓问的不同你置气,你倒很当回事。”
  方执侧过身来,睁开眼瞧着她,一连好些话想驳,却又觉得很没滋味。衡参说的不错,问栖梧说的也不错,谁都没错。
  “那她又是何辜?”方执卸下力来,叹气道,“同问家纠缠,总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衡参知道她又说那戏子,便复问:“那什么是好结局耶?”
  方执想了良久说不出来,纵观整个梁州,还没有哪个戏子真正拥有一个好结局。她便只好说:“若是属我方家,只要方某活着,总会想法子叫她们好过。就是我死——”
  “好好,”衡参翻过来将她嘴捂住了,“好端端地说什么死活?”
  方执将她手拿下来,却气道:“你又如何?好端端地呛我一晚上,我忙了一天回来,倒在这同你辩起来了。”
  她一肚子怨不知到何处发泄,正抓着衡参的手,低头便咬了一口。衡参“哎呦”一声却愣是忍着没抽开,唯解释道:“嗐呀,我真是欠揍的命,偏偏这夜很爱撩弄你呢,饶我这一回行不行?”
  方执扔了她的手,哼道:“哪一回没饶你?”
  她便翻身背朝衡参,不再理她,衡参好生哄了几句,转而说她今日逛园子的事。方执近些天忙,都是画霓金月肆於陪她逛,今日到看山堂将素钗也带上了,这下又有红豆,后来文程来同画霓说话,亦跟着走了一会儿。
  几个名字翻来覆去,方执倒有些昏昏欲睡,她只道:“这很好,我万池园……”
  衡参盯着自己虎口周围一圈牙印,笑道:“叫你一咬,倒不困了,方总商属狗的耶?”
  “狗不……”方执呢喃道,“在下也不……理狗。”
  衡参静了好长一会儿,她如何也想不通方执这句两狗理不理的话,想来这人半梦半醒,说的都是胡话了。她便兀自笑笑,手臂压在眼上,正要睡去,却忽地想到什么,又醒了神。
  她悄声转过身来,向方执的背影,小声道:“方执白,我那些事,你究竟听不听耶?”
  很久没人答话,衡参以为方执已经睡去,莞尔一笑,便不再等了。尽间唯开着一扇窗,半掩着,外头有风声,里头却不觉凉。
  衡参兀自想了颇久,亦是半梦半醒之时,却听方执开了口:“我只怕承受不住,叫你我徒生隔阂,若你真如先前所说‘了却了’,我想着,不听也好。若你愿意,都忘了也好。”
  衡参一怔,一时之间,却有些分不清方执这话几分清醒。为一句承诺,她好容易一番了结,等到如今,方执却说不愿听了。
  她撑着身子呆了良久,方执的呼吸很匀称,好像早已深眠。衡参心里空落落的,月光流动在青纱帐里,她心中无端闪过一句“斜晖脉脉水悠悠”。
  很轻地,她问:“还是不清不楚,既如此,同几年前有何分别。”
  方执一动也没再动,衡参心里很不平静,一双眼睛眨啊眨,她们无言躺着,直到沉沉睡去,都再也没人开口。这夜三两句私话,倒像从未说过了。
  没过多久,九月里一个黄道吉日,方执便又同问栖梧一起会了宴。原是肖玉铎又娶了一位姨太,肖府喜宴,他还很贴心地将方执与问栖梧安排到一处去。
  方执不得已将那天的事放下,或者说,她确也没有资格管。她料定了那病凤又当无事发生同她相处,果不其然,她二人甫一入席,简直像就这么坐了几百年似的熟悉。
  方执已来厌了肖玉铎的喜宴,对一切都极为熟悉,有时问栖梧问她某人是谁,她只听声音,头也不抬便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宴席过半肖玉铎下来敬酒,方执瞧着新娘子,半点儿没听肖玉铎说什么。却不料肖玉铎忽地向她拱了拱酒杯,道是托她关系买的那幅画用处颇大,新娘子很是喜欢。
  方执一怔,赶紧喜笑颜开地同他应酬,新娘子亦笑盈盈地过来敬酒,方执同她碰杯,直说她若喜欢自己再送上一幅。
  这两人到下一桌了,方执迟来地觉得有些好笑。问栖梧夸她大方,方执哼哼一笑,却懒得同她周旋。
  方执始终想见见红柳,她这般怎样也张望不见,过了一会儿,红柳倒自来寻她了。
  她一来,方执才真有些高兴,因问她:“好些日子不来做客,素钗总念着你呢。”
  红柳扶着她的椅背,撇嘴道:“老肖总撺掇我去,他越撺掇我倒越不肯,我哪里不念着素钗?”
  方执笑道:“这有什么所谓?你来便是了,这些日子舍下来来往往好些客人,还怕你瞧不成?”
  红柳心里高兴,便轻轻拍了拍巴掌:“好!呀,老四如今又要生了,她女孩没人管,正黏我呢,我将她也带上可好?”
  “这又何妨?”方执很愿意同红柳说话,红柳爱笑,她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叫人也想跟着她笑。
  正说到这,一旁问栖梧仓皇撂下筷子,掩面猛咳。红柳停下来,方执却仍望着她,继续道:“这便说好了,可是要来。”
  红柳点头应好,又说里头还有事忙,这便回了去。她走了有一会儿,问栖梧才终平复下来。方执面上夹东西吃,却余光瞧见她罗巾上的血迹。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可笑她既觉得这人活该,又总希望她病能好些。
  问栖梧却不看她,兀自端起茶水来喝,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日回府,方执直从东门回,自到看山堂去。彼时正是酉时,日光很薄,平添一抹金色。看山堂院外种着几株红枫,小土坡上高低错落,看着格外漂亮。
  她正驻足,却听见看山堂里一阵嬉笑,她不自觉便已笑了,拾步进去,掀开门帘,笑道:“堂主怎不来迎客?”
  她却不料,这堂中比她想得还热闹些。原是素钗衡参、细夭红仙、何香卢照云,最稀罕的,文程陆啸君竟也在此。
  红豆上前来迎她,素钗已走出来,笑道:“小人也没个耳报神,不知道家主要来呢。”
  方执一进来,众人皆起了身,衡参稀里糊涂地,也跟着毕恭毕敬相迎。方执抽空瞧她一眼,复向素钗道:“顽着什么,怎这样热闹。你们日日盼我出门,在这背着我顽哩。”
  众人皆笑,文程瞧着机会,赶快开了口:“家主,小人原是同陆管家问看山堂秋冬季添置炭火炉子等等事宜……”
  方执摆手道:“你快停停,你只报告顽的什么?”
  文程一顿,素钗站在方执身后,冲她以口型道:“醉了。”
  文程便只好领命,道:“索姑娘在纳川堂留了一道射覆,今日何姑娘带过来叫大家看看怎样作。小人同陆管家才来,也刚摸清状况。”
  衡参已挪出身旁一个空来,方执边听着边上前去坐,何香叫文程点了名,也解释道:“家主,在下今日才回,正等您回来。”
  方执笑着瞧她,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既坐下,衡参挡了红豆,自替她倾一杯茶。衡参身上不好,素钗专给她找了个舒服的靠椅,因是摆在角落里。方执倒很满意这角落,挥挥手道:“你们续上便是,索柳烟弄的东西多半繁杂,我喝个半醉,更是掺和不了。”
  推让三番,众人便真不管她,接着玩起来了。方执可是有些霸道,她不玩,也碍着衡参入不了局。她却浑然不觉自己无赖,笑眯眯瞧着这一圈人,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衡参也无所谓,坐在她侧后一点,将她手腕一攥,因问:“怎知道我在看山堂耶?”
  她说得小声,立刻就叫说话声盖过去了。方执回头笑道:“我可不知,不过今日见了红柳,来知会素钗一声。”
  衡参只好笑笑,又问她同问栖梧怎样,方执原样说了,复又说了点席间笑话。
  “咦,”她合了合掌,苦笑道,“说四太太又要生了,这般还要随礼。他肖玉铎单靠娶妻生子也不知收了多少礼钱,真叫人有些眼红耶。”
  衡参却没想到她这样说,方执只会在极偶尔的时候显出商人的铜臭味,如今便是,这点蝇头小利也挂在嘴边了。
  方执又说:“我若有个这般宴席,定将那些人好好敲诈一番。”
  说罢,她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衡参。衡参一滞,好笑道:“这是哪般,难道衡某还能给你生个娃娃么?”
  也不知细夭说了什么,众人哄笑开了,方执便转回头来,极淡定地喝了口茶,复问:“有什么不行?”
  她分明是胡说一气,衡参听得啼笑皆非。然其可不肯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轻笑道:“人说种豆得豆,种瓜得瓜,方总商若要得,也得往衡某这种耶。”
  方执捂耳不及,直红了脸,她将衡参一推,羞恼道:“光天化日,你就这样敢说。”
  衡参嘿嘿一笑,倒作混当。她原高兴着,却又蓦然想起前些日子方执假寐,因是无端一抹怅然。
  这时候卢照云朝她翻了一个竹签,衡参回神去瞧,卢照云替她解道:“按规矩你得陪酒,怎说,你算下台不算?”
  衡参且住了心绪,爽快道:“陪!谁是主子耶?”
  红仙小戏子软软地站了起来,方执却不叫衡参喝,唯道:“你病中岂能喝酒,真是疯了。”
  几人挑来选去,最终是卢照云代陪这杯。素钗对客人总很是大方,眼瞧着案上快没了酒,又叫红豆下去拿酒。
  她看山堂的果酒都是自己泡的,一共就几罐子,新泡还要等上一年半载。方执因知道这,不禁向素钗看,打手势说府上亦有存酿。
  素钗笑着摇摇头,她这般笑同红柳很不一样,可是叫人看了就很安心。方执因是坐了回去,由她去了。
作者有话说:
《警世通言》冯梦龙: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望江南·梳洗罢》温庭筠: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方执偶尔也说点儿荤话,但是谁都说不过。
 
 
第89章 第八十八回
  万池园来客惊家主,对书案夜谏怒国君
  没过几日,红柳便真带着肖家七小姐来了万池园。七小姐不过三岁,小脸又圆又白,咿咿呀呀地说话,叫素钗喜欢得不得了。以往红柳说走素钗总不寒暄留客,因着七小姐的缘故,看山堂主仆二人竟都有些依依不舍。
  七小姐走后,素钗便叫家里的木匠给打了个摇着玩的木马,用木乃是素钗自掏腰包买的阜州花梨,打磨出来锃光瓦亮,又用皮革、锦缎做了马鞍、缰绳等等,精致华美,极为漂亮。
  顺带着,她亦给衡参打了一副拐杖,上头亦用皮革垫着,也很好看。衡参以为素钗特意给自己打的,简直感激涕零,立刻就拄着在看山堂走了一圈。素钗终过意不去,只说这是顺便打的,衡参偏说她心好,连谢意都不肯领受。
  有了这拐,衡参可谓是如虎添翼,没人扶着也能随便去逛。这日她开始试着爬石头,方执实在受不了,将她扔在园子里,直要去找那位好心的送拐人。
  衡参如猴子一般下来了,追道:“到哪儿去耶?半天不见你人影,又忙去么?”
  方执只道:“到看山堂!她素钗真是太不懂你,我叫她把这东西收回去。”
  衡参已追了上来,笑道:“素姑娘那是太懂衡某。”
  方执气呼哧地走着,衡参瞧她真有些认真,赶紧带着拐要跑。正是她二人要分开之际,却见晓春自碇步桥快步走来,道是:“家主,有客来访,只说是您的友人。”
  “姓甚名谁?”
  “那人不肯说。是位女子,看着并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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