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二人一坐一立,衣襟挨着衣襟,也不过方寸之间。方执早习惯了旁人调笑,不羞不恼,一心想着快快将药带回去。
白云山微微仰面,瞧着白烟散在堂中,这才有了三分认真:“方总商,您说的事白某肯做,却没那么容易,您莫要怪白某贪得无厌。”
她低头瞧着方执,方执并不作声,等她说下去。白云山同一般商人有所不同,家中债务全靠她还,老老少少全靠她养。她不知道多少银子才算足够,她为银子周旋于黑白两道,却又因此担忧自己死于非命,只好更拼命地做下去。
“您带的东西白某便笑纳了,除此之外,”白云山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下几个字,“这里头,白某也想分一杯羹。”
水渍并不成笔画,天光一照,看着只像一片斑点。可方执只肖一眼便明白过来,她写的乃是,“朱单”。
不过午时,方执已回了府上。她远远便瞧下人面色,马丁一如往常替她牵马,她便知道府上无甚事端。
那晚的几人真如张添所说没再来过,可方执总还是不能放心,只怕某次自己回府衡参已叫人掳走。她自回在中堂去,画霓金月肆於具在,她复问:“没人来吧?”
榻上衡参又睡了过去,平躺着一动不动。画霓应道:“没人。衡姑娘上午说了会儿话,或是身上疼罢,不住地翻身。今日吃东西会自己嚼了,弄饭食时,便没彻底捣成糊。”
方执点点头,自坐于榻边:“仁明药局的人过午便送药来,你送去医馆叫老师瞧瞧,若没什么错的,便同上次的一道带回来,我亲自配。”
画霓一一应了,方执正要叫她们下去歇着,画霓却又开了口:“家主,素姑娘昨日病了,红豆亦到医馆拿了些药。”
这倒是出乎方执意料,她原知道素钗是个病秧子,然其久病成医,自己时常调理着,其实不常称病,如今这是怎了?
眼下衡参生死未卜,素钗又病……方执不由得叹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过午我去瞧瞧。”
她几日里心力憔悴,亦是吊着一口气活。午后那晌,她同几位主管开了个短会,皇帝此巡梁州有不少官商想见,上回送名单来,所列众人,还得方府一一过问。
这事谈罢,又配罢了药,方执才到看山堂去。素钗亦是卧病在床,方执瞧她病症,倒觉得像是情志。她问了素钗用药,又问这药依何据抓的,红豆说是她到荀明那儿说了症状,荀明给抓了几味。
“看病并非儿戏,就是再不肯出门,这时候也应好好叫医官瞧瞧。”方执说着,一揽袖子,便要亲自替素钗把脉。素钗早已自床上坐起,却是连连推辞。
方执自坐在她榻边交椅上,凝重道:“近日府上事务繁多,我身上也有些不好,真不愿你胡乱治去,到头来反而麻烦。替你瞧瞧无非半炷香的功夫,你莫再推辞了。”
素钗见她说得恳切,便只好道谢应了。方执为她号双手脉,又细细问过,沉吟片刻道:“你可是受了甚么惊吓?”
素钗一愣,单这句问她便有些受惊。她咳嗽几声,点头道:“家主真乃圣手,前天夜里我到院中片石山去刮些苔藓,低头却瞧见水里一条水蛇。红豆一抓,原是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截麻绳,这会儿恰巧叫水冲到那儿。”
她摇摇头,似乎有些恨自己弱不禁风:“大概那时便有些受惊,偏偏秋夜乍寒,又有些受冷。”
方执缓缓点头,替她将袖口拉了回来,向红豆道:“拿些纸笔,我将病因一写,你再到医馆抓一回药。按你们这样治法,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好清。”
红豆应是,极深地望了一眼素钗,便向北尽间去了。
方执回了在中堂,却有何香等在院中。何香此人既是门客,也是学堂老师,此行原是来报山长挪用公款一事。
当年方执出资建学堂,留了一块田地,使其收入用作学堂日常开支。她却不料,那山长转手便造了一纸假契将田地卖了,如今学堂入不敷出,再这样下去,只恐维持不住。
方执这些日子确有些分心乏术,闻言也只好怪自己疏忽。她答应好好处置,便叫何香先回去了。
她独自在明间坐了良久,正是黄昏,天色橙红一片,方执才回了神,她将画霓、肆於都遣回去歇着了。下人走后,她才到尽间去。衡参不知何时醒的,朝外头侧躺着,倒是一动不动。些微灯光自次间投过来,尽间称不上亮暗,唯显得有些昏沉。
方执也无心点灯,唯坐在榻边硬木杌凳上,躬身侧枕,她那腰饰堆在罩衫上,衣摆又胡乱散在地上。几日下来,她真顾不得这些缛节。
窸窣声响罢了,这尽间唯余两人呼吸声。衡参抬起手碰了碰她,问得极轻:“我在这耽搁你罢。”
方执摇了摇头,借着摇头,却将脸埋进肘中。梅先雪的话让她心里升起一层隔阂,可她就是想待在这里,就算挖去她的心,她也会浑浑噩噩地走到这榻边来。
她历来以当年的事为先,这次却不一样,她知道自己决不会问衡参手上沾过的血,与此同时,很悲哀地,她发现自己再求不到一份坦诚。
她伏在这,衡参悄悄挪过来刮刮她的耳廓,她今日身上发热,方执的耳廓凉凉的,摸着很舒服。
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衡参并不觉得她重新获得了自己,反而觉得重新获得了方执。欣喜之余,她立刻便开始担忧,画霓说有人来过,后来再没发作,衡参猜着缘由,唯是劫后余生。
方执极轻地转转脑袋,像是反过来用耳廓蹭她:“同你一道走了,其实也不错。”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天像这样懈怠,就连一直一直探寻的答案,都有些没了力气。衡参却将她耳廓一夹,笑道:“说什么呢,我可不愿走。”
她手指的动作牵着手臂,复牵着肩胛骨,叫背上的伤隐隐作痛。方执哼地笑了一声,却将她的手轻轻勾住了:“这天底下就没有一件简单事么?官也瞒我,商也瞒我,老师也瞒我,下人也瞒我,世事不瞒一瞒便转不动似的。什么都难,唯有死很容易,人硬活着,本就是与天斗。”
衡参不置可否,她想起来她们初遇,一把匕首抵在方执颈上,方执那时候就想求死,可是一口气撑到如今。她浑然不觉方执的改变,她想,至少她不会再隐瞒,她在等待一个时机合盘托出,等待一个坦诚。
方执又说:“原也不觉着这样依赖文程耶?怎她外出收盐几日,我事事都很吃力似的。”
衡参不大赞成这话,便道:“你无非瞧我这样心里烦闷,哪有人时刻精神抖擞着?”
换方执不置可否,她一下一下地点着衡参的指腹,衡参一个手心里有数不清的茧子,摸着深一块浅一块,和她这张脸很不相合。
方执忽地说:“你说我不该做商人,我说你也不该做武行。”
衡参的眸子是琥珀色的,这会儿瞧着没什么不同,唯有在天光下能看出来。很漂亮,乍一看叫人以为含情。
她没有一句话是问衡参,一连说了好些,倒像她二人已这样过了许久。衡参暗暗想,方执少年时身上那股牛劲儿好像真的没了踪影,如今的她平静居多,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或者,应该说是麻木吗?
“我还不该做武行么?”衡参兀自笑笑,转而却道,“你可知道,前些天追过来的是些什么人?”
这正是很好的机会,衡参静静地想,坦白罢了,她还想告白,很久之前她不懂方执,不知道这人为何硬要一句确凿的话,如今她尽数懂了。
然而方执一动不动,平淡道:“私以为你养病为先,这些话,真活下来再说也不迟。”
衡参一愣,她没想到方执不肯听了,她不知缘由,却也只好先作罢。她二人就这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方执终起身道:“该弄些晚食来。”
说罢,她忽地一阵眩晕,原是方才坐得太低太久。她随手一撑却撑空了,衡参赶快抬手叫她扶着自己,方执平复下来,不禁笑骂:“你倒老实将自己作个病人。”
衡参不听,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方执无法,只好搀她坐好,复问:“这是为何?躺得腰疼耶?”
衡参摇头道:“你说弄些晚食,我坐着好陪你吃些。”
方执睨她一眼,兀自点灯去了:“这晚便给你送猛药来,看你还敢不敢托大。”
“是了,”衡参呵呵地笑,“方总商下的猛药,衡某怎说也得尝尝好坏。”
瞧她又犯了混蛋劲儿,方执倒没怎么恼,唯觉得她精神不错,是好兆头。她便叮嘱衡参切莫再乱动,自到外头叫人送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真有些医术,她以前学得很认真,也跟着荀明在医馆干过一段时间,甚至跟着她去救疫,积累的经验还算不少。
衡参背后的事方执在逃避,可她别无它法,实实在在地听到那回答,她不知该摆出什么态度。
无奖竞猜,素钗到底因为什么受的惊吓?
第85章 第八十四回
远坐高台猎弄天下,来往中堂谈吐尘间
她找了几人在下面射猎,鹿是自野地里抓来放进猎场,人是宦官里选的善骑善射者。观猎台在猎场最前方,她自坐高台,观赏这场捕猎。
这两年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已再不能亲自骑射。从前她能比得过虞周最有名的将军,后来将军会在临门一脚之时让给她,再后来她险些叫马儿甩出去。她接受了自己的衰老,对于不可逆转的事,她始终清醒着。
“好!”箭正中脖颈,奉仪不由得拍了拍掌。她走上前,将手上的把件随手丢了下去,夺魁者拍马而来,仰手接飞猱 ,便将这御赐的玩意儿收入囊中。
奉仪俯视着他,眼底满是笑意。几只兔子被放进猎场,那人拱手行礼,又拍马离去。这时崔空尘上前,禀报道:“皇上……”
她未说完,奉仪便拂袖坐回去,打断了她:“不见,莫再报了。”
崔空尘踌躇一番,却道:“皇上,是丐乙求见。”
奉仪眉头一蹙,片刻便想了起来。她望着猎场里疯跑的兔子,点头道:“叫他来罢。”
丐乙一袭素衣,全然不像官员。他捧着一个人头大小的木盒上前来,跪道:“启禀皇上,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
奉仪睨着那木盒:“打开。”
丐乙不由得吞咽一下,他立刻应是,这便拾膝起身。然崔空尘拦他一道,他只好将木盒交了出去。
崔空尘自开了木盒,里头赫然一颗人头,长长的辫子盘在盒底,有一些叫污血粘在皮上。这人头发紫发黑,一看便是中了毒。
崔空尘呈给奉仪,奉仪瞧了良久,丐乙的心跳得已没了章法。猎场里忽地一声嘶鸣,奉仪抬头去看,丐乙猛一发抖,然而亦作转头状,堪堪掩盖过去。
原是两匹马相撞,马上两人双双跌落。奉仪收回目光来,摆摆手,崔空尘便将木盒端下去了。
奉仪问道:“用的什么毒?”
丐乙原样答了,又说,他们险些没能抓住,好在有位弩手中了支毒箭,那人立刻发作,这才得手。
奉仪点点头,她原知道衡参有这种本事。衡参像她贴身的一把匕首,不可不利,却也不可有半点隐患。公主晓那事之后,也说不上什么原因,她总以为衡参有了些许不同。如今下头的人告知乌衣拙没了踪影,奉仪知道,衡参留不得了。
她手下可信任的人已剩得不多,对付衡参,她以为都没有胜算。她最终找到丐乙,给他衡参的像,给他极高的报酬,叫他集些民间杀手去做这事。
如今来看,结果还算不错。
丐乙端着木盒走了,后知后觉地,他的双腿几乎已经不能支撑。他找的人没能将衡参杀死,或者说,没能找到衡参的尸骨。几位兄弟给他找了位七分像衡参的人交差,他们只知道背后有雇主,却不知这是欺君。
丐乙却也没有办法,他唯问道:“若那人又冒出来呢?”
毒门兄弟说:“中了我的毒,神仙也救不了。除非她料事如神预先疏气封毒,然这种东西亦是罕得。”
为杀衡参,这帮人死了三个,其余或多或少都有些伤。丐乙知道他们必定已尽力而为,如今这种局面,他也是束手无策。
他只好欺君,横竖都是死,他心想不妨一试。他料得对,奉仪从未想过小小一位庶民胆敢欺君,另外,因总隔着垂帷,奉仪对衡参的模样也模模糊糊。
端着木盒,丐乙一步一步向外走着,两边列着侍卫,他走在官道左边。他拼命地告诉自己,走出这里就好了,万不可此时掉链子。拿着那些银子远走高飞,走出去就再也不用胆战心惊。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这条道上没有树木,一片开阔。丐乙身上汗如雨下,不过就快到了,就快——
没什么征兆地,一把剑从背后笔直刺入他的胸膛。他“啊”了一声便再没了动静,原野的风呼来,几丈远的地方,崔空尘收回手,冷面瞧着他。似乎确认了什么,她扬了扬下巴,三两个侍卫走上前去,就此将丐乙拖走了。
崔空尘转身回了观猎台,那位老臣仍然跪在阶前,崔空尘明白她,却觉得她很愚蠢。她头也不低地走了回去,青缎靴掠过鹤纹,只有从容。
一切近乎尘埃落定之时,文程终于自外头回来了。她这趟外出收盐还算得上顺利,唯一难的是灾民要饭,实在情急之时,文程才不得已用些手段,叫他们莫再拦路。
她一心挂念府上,甫一回来,还未休整,便快快到在中堂去。彼时方执还在尽间,一听是她,直叫她到跟前来。
尽间还有画霓肆於,衡参坐在榻上,正往盆里吐血。血染红了半盆水,文程看得触目惊心。她正要开口,却叫血腥味呛得咳了几声。
“她如今用药,非得将污血吐出来好,并非坏事,”方执解释一句,便将她向次间引,“这般已好得不能再好,你是如何?”
文程便将各处盐场状况、收盐多少、转运等等事宜交代了一番,她心知方执烦闷,便颇有些报喜不报忧。总之麻烦无外乎盗匪流寇,也无甚好说。
方执不禁一阵舒心,向她道:“近些日子府上事也多,我想着不叫你出去了。”
文程自是应是,正是这时,院中林润英到了。她乃是方执叫来的,便直接进了堂中。因先前不给公店支银,文程同林润英算是有些摩擦,然文程就事论事,并不对人,还好生同她问好。林润英亦行一礼,于是文程退下,林润英留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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