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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执心道,你有那种本事,如今这般,也不知演给谁看。她却向肆於道:“那你便知止余些。”
肆於不甘道:“在笼中亦有如此试炼,从来以杀招前手为判,肆於并非不知止余。”
方执偶尔佩刀,今日特意带在身上,这便解下来丢给衡参了。肆於自有一把随身的刀,她二人复对视一眼,接着各自拍马,极默契地走两路下去了。
方执远坐这坡上,原以为能欣赏一二,却不料她二人隐入墟中,多半时候都叫东西挡着。她只偶尔听得几声刀唳,不时看见衡参飞于残垣,其余什么也不知道。
那两人一下去便有些没完没了,她们午后到的,已是黄昏,却还不见上来。方执将衡参的袍子垫在地上躺着,冷不丁想,她下回应带个哨来,等不住了便将她二人唤回。
四下无人,倒很安逸,方执已合上眼,也不知过了多久,终盼来一阵马蹄。
她却有些怠惰,马蹄声止了还没睁眼,她听见有人向她走来,因笑道:“你二人也算棋逢对手,怎么斗到这时?”
她说罢才睁开眼,这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她身侧,衡参懒懒地笑,肆於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出来似的。
“胜负如何耶?”方执起了身,复将地上袍子也捡起来。
肆於囧着一张脸不答,衡参道:“衡某胜十,她胜三。”
方执一愣,她以为这两人僵持不下,却不料这样悬殊。衡参接着说:“衡某生病以来久疏练功,否则一城不败。”
方执向肆於看,这於菟早已掀了斗笠,听罢这话,倒委屈得要落泪似的。方执复向衡参,好笑道:“你也太傲气了些。我料你耐力不如肆於,可是末了连输三局才叫了停?”
肆於苦着脸,将刀从鞘中拔了出来:“家主,肆於刀断了,这才回来。”
看着这亮晃晃半条刀,方执不由得瞠目结舌,衡参笑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很无妨,你主子给你铸一把好刀,岂不妙哉?”
方执斜了她一眼,唯道:“罢,你先回吧,自给你另配一把。”
却说肆於这便回了,方执衡参望着她走,复双双回到坡上坐着。最后一点太阳也已陷入山里,天边开始能瞧见一抹淡月。衡参打这一遭真是浑身舒坦,自顾自哼哼曲子,脑袋里想方才招式。
方执瞧她这模样,倒也不愿打扰,良久,还是衡参先开了口:“她这般没有章法,力量再足,不过蛮力。”
方执心想,想来兽也就是这般培养,真遇着衡参这般能耐,大概也无从招架。肆於跟她以来,几乎从未真正派上用场,无非作个威慑而已。单叫她对着桩头练功,真有些事倍功半。
她便道:“不若你教她一二。”
衡参笑道:“这便是教了,不过她琢磨到哪种程度,还看她自身。”
方执嗓子里“嗯”了一声,便没人吭声了。腊月虽冷,这日无风,倒也称得上宜人。衡参两只手在后头撑着,不自觉又哼起来。
天渐渐有些墨色,乌鸦飞来,远处残垣断壁,显得更为荒凉。半晌,衡参想到方执该觉冷了,便收了手臂,欲起身走。
方执觉着衡参动静,却一动不动,抱着单膝望远,平静道:“‘她’,是怎样?”
衡参一怔,方执这才转向她:“我实在想问这一句,几次商亭议事,她总是无甚差别,很威严,有时候说些极温和的话,却也让人不敢看她。”
衡参身上卸了卸力,略作思考,答道:“无外乎于此,不过杀伐果断,持法峻刻 。这朝之初,她原有另一班人,听闻足足七十有二,后来却是无影无踪。其中缘由……”
她忽地停住了,想到自己也无非这种命运,却笑道:“不过其于宦官、于臣子、于百姓、于内侍,唯变所适。某不过兵器,所发之言,以其持刀所似。”
方执听得蹙起眉来,她要驳这句话,却看见衡参袖口淌出一滴血来。她急忙道:“既伤着了,为何不说耶?还同我在这坐个没完。”
衡参抬手看看,笑道:“无碍,无非磕碰。”
方执却凑上来瞧她伤口,衡参耐不住她在自己怀里乱动,干脆起了身:“有些磕碰不很寻常么?罢,这便走吧,寻些晚食吃。”
方执唯道:“我原担心出这事,以后干脆别了,你还是自己顽去。”
衡参急忙道:“嗐呀!究竟多值得在意?我二人都很愿意,你莫扫了兴。”
她真觉得同肆於过招很是爽快,她二人三言两语,方才情之深切,这般又拌起嘴来。天已黑蓝,她们一前一后走马,拌着拌着,也就将这路走完了。
作者有话说:
《曹瞒传》:然持法峻刻,诸将有计画胜出己者,随以法诛之,及故人旧怨,亦皆无余。
“伴着伴着,也就将这一生走完了。”
衡参之前对肆於总是败于下风,是因为没有使出能耐来。没有条件让她认真施展拳脚,也不能杀了肆於,所以只能节节败退。这样正儿八经打起来了,她虽然耐力不如、力量不如,但是双方都不能出杀招,她拳法可降维打击肆於。
第93章 第九十二回
伶官闹灯节醋坛倒,家主赠良夜千境开
年下千灯节这天,因万池园不能待客,方执干脆将花灯点在了瘦淮湖。她请的还是以往的灯匠,然将瘦淮湖弄得千树银花并不容易,因是出了比往常多一倍的银子。
那夜一到,霎时间灯火具燃,画舫流光,湖中映彩,人们或行于桥上岸上,或坐船置身湖中,无处不成景。方执自包了两排双层画舫请宴,自己却不到场张扬,叫人半点坏处都说不出来。
这夜芳园诸位均聚于沁雨堂中,也不知从何时起,方执倒很习惯了在素钗院里聚会。饭时无非方衡素三人外加几个门客,后来方执弄的花灯到了,又来了不少伶官。
那花灯放在竹馨堂院里,戏子则由卢照云引着到沁雨堂来。方执在席间吃得懵懵懂懂,却听得夹道里笑闹一团,竟来了快十人。来人花细夭、翠嬛、红仙自不必说,外班如白末兰、容叙、凤雁平等等,都是与她极亲近之人。
甫一进院,卢照云上前来问好,伶官们已如花儿一般将方执围上了。方才这院里行武令,人都坐得稀疏,她们一来,登时便显得有些拥挤。
瞧见她们,方执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她伸手将细夭引过来,复向后头众人道:“怎这样巧,瘦淮湖的花灯没看么?”
容叙笑道:“瘦淮湖都叫挤满啦,慢说我们这些人倒不贪千灯,唯喜欢园子里一盏。”
“好、好,”方执赶快摆了摆手,“那三白还没开口,你倒闹上我了。愿在府上便在府上,你就是不说这话,我还能赶你不成?”
她叫金月闻冬收拾椅子,赶快将众人安置下来。几人说说笑笑,方执却不能安心同这些人顽,绕着人头往外看,在场皆欢声笑语、交谈甚欢,唯有衡参坐在桌头,一双眼到处瞟,冷不丁便狠看她一眼。
方执一拍大腿,赶快从人堆里迈出来了:“好、好,你们拥着,我到桌头去。”
何香原在桌头同衡参坐着,闻言兀自换了地方,给方执腾出空来。白末兰瞧着方执,唯在心底笑笑。
素钗坐得也靠桌头,此情此景,不能不替方执解围。她便将半醉的索柳烟捞起来,问她道:“你若说不出便认输罢,咱们好接着顽。”
她们玩的乃是射覆,这轮原不该索柳烟说,但素钗拍她一下,她便笑道:“你又借这事灌我,我可不同你坐了。”
说罢,她自拿着酒壶到戏子堆里,杨欲怜原知她要过来,因不作声将身畔理了理。众人皆知道她二人有些关系,哄闹一番,倒也饶了方执。
索柳烟一下来,细夭便趁机钻到了素钗怀里,方执捏了捏她,笑道:“真不知从哪里闹回来,瞧着倒像醉了。”
素钗唯笑,衡参哼道:“你方总商同戏子真很要好,梁州人总还没说错。”
方执一僵,却回身道:“我都将细夭作个妹妹、作个女儿,你这话不咸不淡,真是没劲。”
衡参看看素钗,复向下头那团人看,素钗因笑道:“我这伙房惯爱放醋,叫人吃了心里直酸呢。”
她两眼一眨,却很狡黠,衡参又羞又觉得好笑,直起身找她闹去。花细夭晕晕乎乎,方执便将她往自己身上揽。
“我说嗓子眼里冒酸水呢,原是你伙房里下东西。”衡参指尖蘸了姜醋,直冲素钗脸颊而去。素钗左躲右躲,然其乐不可支,终遭了衡参毒手。
红豆递了巾子给她,素钗一边擦,一边笑道:“我原说替你二人解围,倒引火烧身了。衡姑娘素日君子做派,原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她言外之意,无非是说衡参不敢同方执置气。她可真误会了衡参,此人向来有气便撒,眼下并非发作,不过是有意冷一冷方执。素钗既说了那话,衡参倒怕叫人看扁,一转身,又直冲方执而去。
方执也不怕她,亦学她蘸了料汁,她二人张牙舞爪闹了片刻,自是方执落于下风。衡参面上还有些在意似的,方执顺水推舟,将她一扯,讨饶道:“好罢,我叫你声姐姐,算是服你。好姐姐,方某不该挑衅你了,饶我一回。”
衡参一怔,却拿巾子擦了手,唯道:“你这招数,可有些不讲道德。”
细夭素钗相照一眼,都暗暗笑,她二人相携着到下头去顽,留她们坐在桌头了。
方执得了逞,笑吟吟将脸面擦了。金月端过盥手盆来,方执洗罢了手,才正色道:“不是说过了耶,都是从小顽到大的,这有什么好酸?”
衡参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挨到一处狎昵,都觉得司空见惯似的。你们梁州如此,这在京城,可叫人诽议一番。你方才那样自是无甚所谓,不过那人都要喂到你嘴上、枕到你膝上,这也很清白么?”
她这话倒不假,可方执早就惯了,心里不觉有它。她便反问:“你平日到那些赌场去,又是如何?那地方更是鱼龙混杂,男男女女,轮番替你捏肩捶背,喂茶喂酒更是寻常,我哪曾说过你耶?”
衡参气得直发热,辩道:“我身上那些家伙,你不是比谁都明白?无论在哪儿,哪能叫人胡乱摸、胡乱碰。赌场确有些如你所说,然我从没叫人服侍,方总商蕙质兰心,某就不信你想不到这些,无非说这些话讴我,有什么劲?”
方执一怔,却说不过她。她心里有些高兴,好些年她都认定了衡参在外头是如何顽,今日一说,倒像是她误会了。
她便笑道:“咿呀,又说多了,算方某错!”
衡参冷哼一声,不再理她。方执知道她这气也存不了多久,又看天晚,便赶快叫众人移步竹馨堂去。她这盏花灯还真有些新奇,若到半夜再看,只怕人不清醒,看得也不尽兴。
腾挪之间,衡参回去换了件衣服,方执趁机将白末兰拉到一处,向她道:“念着我堂中在此,你几人好生些也。”
白末兰早便听说家主有了新人,今日才算见着,她便笑道:“原是那人,末兰只当是个门客了。”
容叙亦笑:“我瞧你也有些醋呢。”
方执气道:“你真有些没完没了,瞧着吧,待你们娶嫁,我才懒得给你们张体面。”
白末兰将容叙一拉,笑道:“那姑娘果真有些酸么?倒很蛮横,在梁州这般地界,要堂堂总商一整颗心呢。”
方执哎呦一声,再懒得同她说了:“你这话更是别提。这般吃了些酒,我看你们都有些无法无天了。”
白容二人笑作一团,后头凤雁平亦凑上来,笑道:“常言道阃令大于军令,这便是了。”
方执见她们也都听了,唯摆摆手,走到前头去了。
却说竹馨堂早有文程同几位下人候着,这一日瘦淮湖花灯千种万种,都没有竹馨堂这盏来之不易。只见竹馨堂院中摆着一架画舫似的东西,宽几尺,长一丈还多,快有屋顶那么高。
众人进来便一阵惊呼,这花灯名为千境舟,原是南边沿海地方的玩意,方府历来请的那几位灯匠废了好大工夫弄明白,这年正做出第一盏来。
人们将这千境舟团团围住,衡参自京城风华中来,却也从未见过这样富丽堂皇之灯。待她们看得差不多了,方执笑着将人左右拉回来,向文程道:“点吧。”
于是文程挑着杆上一撮火,将其高层的灯衣点燃了。素钗惊道:“这便燃了么?这样好的东西。”
方执抿唇一笑:“瞧好吧。”
只见火光一跃,灯衣自燃点忽地烧开,顷而已褪尽了。里头并非空壳,却是戏台样式,几个人偶舞立起来舞弄,低层的灯衣却也翻了一翻,连带着花纹全变了。
其技艺之精妙、灯火之绚烂,叫众人看呆了眼。竹馨堂外围仍有丫鬟家丁不少,一时之间,竟是鸦雀无声。
细夭最先反应过来,叫道:“这是《邯郸梦》的八仙贺寿!”
万古春一拍巴掌,道:“噫!还真是。”
她一开口,众人均叽叽喳喳说了起来。花灯流光溢彩,夜色之中,照得人们眸子都如星如月。衡参在方执身旁,却没再与人笑闹,她仰望那舫中人偶,唯有一片无言。
方执牵了牵她,问:“还真将你哄住了耶?”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庞然巨物,衡参心里很是动容。火烬滚落,如瀑布一般,这样式的火药本也极为珍贵,在这船上只作个背景,倒像流不尽似的。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她从前取一位贪官性命,那人死前拼命扒着一个木箱,到后来木箱坠落,无数的金豆子滚了一地,也如瀑布一般。
她将方执的手握住,摇头道:“真不知天下还有这般光景,如此稀罕,你不留着奉承她么?”
方执笑道:“讨天家欢心也可,讨你欢心又有何妨?”
衡参一愣,方执却已转了身,她叫众人落座,直说并不止这一种花样。她早叫卢照云备了灯谜,因命文程在前头念白。
人们都有些迫不及待,也不管尊卑,胡乱便坐了下来。待其坐好,文程道是:“琉璃百盏,姹紫嫣红,需瞧雨丝风片莲花舟,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她说到“琉璃百盏”,在场伶官便都猜了出来,然而谁也不说,终是素钗笑道:“这一出《游园》,还将诸位难倒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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