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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把咖啡放在桌上:“下一站去哪?”
“斯瓦尔巴群岛。”祝今鹤说,“拍北极熊。”
“然后呢?”
“不知道。”祝今鹤喝了口咖啡,“走到走不动为止。”
安娜看着她:“你从来没想过安定下来吗?”
“安定是什么?”祝今鹤反问,“一个固定的地址?一段稳定的关系?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那你要什么?”
“自由。”祝今鹤说,“和远方。”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所以我们能走一段。”
祝今鹤抬头看她。
安娜是典型的北欧人,金发蓝眼,笑起来有种干净的天真。她们在格陵兰认识,都是独行的摄影师,自然而然地结伴。
“只是走一段?”祝今鹤问。
“嗯。”安娜点头,“我知道你心里有人。虽然你不说,但你看极光的时候,眼神在找别的光。”
祝今鹤没否认。
“没关系。”安娜笑,“我们都不求永远,只要此刻真实。”
3月,巴黎。
温别绪站在塞纳河畔,看着对岸的奥赛博物馆。巴黎的春天来得早,樱花已经开了,风吹过时落英缤纷。她来参加一个国际纪录片研讨会,顺便采访几位参展艺术家。
行程单上有祝今鹤的名字。她的《撒哈拉之光》系列在巴黎摄影展展出,今天是开幕酒会。
温别绪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
展厅里人很多,香槟,低声交谈,闪光灯。祝今鹤的作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撒哈拉的星空,沙漠的纹理,游牧民族皱纹里的风霜。每一张都震撼。
温别绪站在一幅作品前,那是撒哈拉的夜空,银河横跨天际。她记得这张照片,祝今鹤在撒哈拉时给她发过。当时她说:“这里的星星比你那边亮。”
“温导?”助理小杨碰了碰她,“那边好像是祝老师。”
温别绪转头。展厅角落,祝今鹤正在和策展人交谈。她瘦了,黑了,长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黑色长裤,但眼神比三年前更锐利,像打磨过的刀锋。
似乎感觉到目光,祝今鹤转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几秒。然后,祝今鹤微微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笑。
温别绪也点了点头。
酒会进行到一半,温别绪走到露台透气。
巴黎的夜风微凉,带着塞纳河的水汽。
“你也出来了。”身后传来声音。
温别绪转身。祝今鹤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香槟。
“里面太闷。”温别绪说。
祝今鹤走过来,和她并肩靠在栏杆上。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恭喜,你的纪录片获奖了。”
“谢谢。”温别绪说,“你的摄影展也很成功。”
“还行。”祝今鹤喝了口酒,“巴黎人喜欢异域风情。”
又是沉默。
“你……”祝今鹤开口,又停住,“过得好吗?”
温别绪看着远处的埃菲尔铁塔,灯光勾勒出它的轮廓:“好。工作很满,猫很黏人。”
“那就好。”祝今鹤的声音很轻。
“你呢?”温别绪问,“下一站去哪?”
“格陵兰。等极光。”
“然后?”
“斯瓦尔巴,拍北极熊。”祝今鹤转头看她,“可能半年没有信号。”
温别绪点头:“注意安全。”
“温别绪”祝今鹤忽然叫她,声音有些哑,“我……”
“别说。”温别绪打断她,声音很平静,“这样就好。”
祝今鹤闭上了嘴。
她看着温别绪,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拥抱了她。
很轻,很快,像怕碰碎什么。
“要幸福。”她在她耳边说。
温别绪点头:“你也是。”
她们分开。祝今鹤回到展厅中央,很快被记者和观众包围。
闪光灯里,她的背影挺拔而孤独。
温别绪走下露台,穿过展厅,走出场馆。巴黎的夜雨刚停,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街灯的光。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祝今鹤也没有。
格陵兰的小木屋里,安娜在整理装备,祝今鹤在电脑前筛选照片。
“这张不错。”安娜指着极光下的那张,“发ins了?”
“发了。”祝今鹤说,“反响挺好。”
安娜凑过来看评论:“你的中国朋友也点赞了。”
祝今鹤的手指顿了顿。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温别绪的工作室logo,一只抽象的眼睛。
“她叫温别绪,对吧?”安娜问。
“嗯。”
“你们……以前是恋人?”
祝今鹤沉默了一会儿:“算是。也不算是。”
“什么叫算是也不算是?”
“我们在一起过,但都知道不会长久。”祝今鹤关掉页面,“她是现实主义者,要在北京扎根。我是理想主义者,要满世界跑。我们说好了,及时行乐。”
安娜若有所思:“那现在呢?还爱她吗?”
祝今鹤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格陵兰的夜晚很长,下午三点天就黑了,现在窗外是深蓝色的夜幕,隐约能看到极光的淡绿色光晕。
“爱过。”她最终说,“就够了。”
北京,温别绪的工作室。
凌晨两点,她还在剪辑《女性电影人》的第二集。彭柯的采访素材很多,要剪出精华不容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ins推送:祝今鹤更新了。
温别绪点开。
那张牵手照跳出来,配文:“在世界的尽头,遇见另一个流浪的灵魂。”
她盯着照片看了三秒。
两双戴着厚手套的手,握在一起。背景是极光,绿得不像人间颜色。
然后她关掉手机,继续剪辑。
凌晨四点,她终于完成粗剪。
保存文件,关掉电脑,起身时腰酸背痛。
回到家,回声扑过来。她蹲下摸摸猫,去厨房添粮。猫粮倒进碗里时,她轻声说:
“回声,她找到她的月亮了。”
猫抬头看她,喵了一声。
温别绪笑了,眼角有些湿:“我的六便士……也够了。”
纪录片研讨会。
温别绪作为演讲嘉宾,分享了她拍摄《回响之外》和《女性电影人》的经验。演讲结束后,有人过来搭话。
“温导,你的片子我看了很多遍。”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气质温和,“尤其是《回响之外》,拍得很克制,但情感浓度很高。”
温别绪礼貌地笑:“谢谢。”
“我叫沈栀,是北大的心理学教授,研究方向是艺术疗愈。”她递上名片,“最近在做纪录片与心理疗愈的交叉研究,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你聊聊?”
温别绪接过名片:“可以。不过最近比较忙……”
“理解。”沈栀笑,“不着急。我们可以先加个微信,你有空的时候联系我。”
她们加了微信。之后的一周,沈栀没有打扰她。
直到周五下午,她才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喝杯咖啡?”
温别绪犹豫了几分钟,回:“好。”
咖啡厅在大学附近,很安静。沈栀已经在了,看到她进来,起身招手。
“我看了你所有的作品。”坐下后,沈栀说,“从最早的短片,到《回响之外》,到现在的《女性电影人》。能感觉到你的变化。”
“什么变化?”温别绪问。
“更沉稳,也更……”沈栀想了想,“更懂得保持距离。你在记录别人的爱情时,把自己藏起来了。”
温别绪怔住了。
沈栀微笑:“我说得可能太直接了。抱歉。”
“不……”温别绪摇头,“你说得对。我确实在藏。”
“为什么?”
温别绪看着杯里的咖啡,泡沫慢慢消散:“因为真实太痛了。拍《回响之外》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直面那种痛——相爱的痛,分离的痛,等待的痛。拍完后,我就把自己关起来了。”
沈栀点头:“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但长期这样,会失去感受的能力。”
“我知道。”温别绪说,“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关系。”沈栀的声音很温和,“我们可以慢慢来。先从朋友做起,分享一些不痛的东西——比如你喜欢什么茶,最近看了什么电影,你的猫又做了什么蠢事。”
温别绪看着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耐心?”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值得被耐心对待的人。”沈栀笑,“而且,我对纪录片和心理学交叉研究真的很感兴趣。这不算完全无私。”
她的坦诚让温别绪放松了一些。
之后,她们每周约一次咖啡。
不谈感情,只聊工作,聊电影,聊心理学。
沈栀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总能从她的叙述里找到关键点。
“你害怕再次投入一段关系吗?”有一次她问。
温别绪想了想:“不是害怕。是觉得……爱情不是人生的必需品。”
“那什么是?”
“自由。真实。不遗憾。”
沈栀点头:“那我们可以先做朋友。分享自由和真实。”
温别绪同意了。
她没有立刻答应任何事,但她开始学习再次打开自己。
很小的一步——比如告诉沈栀,她最喜欢的是龙井茶,最近看了《钢琴家》,回声昨天把她的稿子抓烂了。
沈栀会认真听,然后分享自己的事——她喜欢普洱,最近在研究战争创伤与艺术表达,她养了一条狗,叫“弗洛伊德”。
她们像两个小心翼翼的探险家,在彼此的世界边缘试探,不急于深入。
春天,《女性电影人四十年》最终篇完成。
最后一集采访的是温别绪的老师。
八十四岁的老人坐在窗前,阳光给她镀了层金边。她的头发全白了,但眼神依然清澈。
“老师,”温别绪问,“您觉得女性电影人的未来在哪里?”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穿透时光的智慧:“在每一个敢讲真故事的人手里。”
她顿了顿,继续说:“就像宁玉和霁声……她们的故事,让更多女孩知道:爱可以勇敢,成功可以有伴侣。这不是说每个女人都要找个伴侣,而是说,你可以选择任何一种生活方式——单身,恋爱,结婚,不结婚——只要那是你真实想要的。”
采访结束,温别绪关掉摄像机。
老师拉住她的手:“别绪,你呢?你找到你真实想要的生活了吗?”
温别绪点头:“找到了。纪录片,猫,偶尔和朋友喝咖啡。很平静,很充实。”
“那感情呢?”
“随缘。”温别绪说,“不强求,不躲避。”
老师拍拍她的手:“这就对了。人生不是非得有个伴才算完整。你自己完整了,来什么人都是锦上添花,不来也不缺什么。”
温别绪的眼睛湿了:“谢谢。”
最终篇的片尾,温别绪录了一段自己的独白。
她没有出镜,只有声音,配上这些年拍摄的素材——席霁声和楼宁玉在石桥上重逢,艾晔和已故伴侣的老照片,年轻女导演在片场忙碌,她自己抱着猫坐在工作间的窗前。
她的声音很平静:
“这几年,我记录爱情,记录离别,记录女性如何在这世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明白了——”
“爱不是终点,而是旅途。”
“有人相伴走完全程,有人中途下车。”
“但重要的是……我们都曾真实地活过,爱过,不遗憾。”
影片在电影节首映时,很多人哭了。
温别绪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屏幕上的光影,心里很平静。
沈栀坐在她旁边。
影片结束后,她轻声说:“拍得很好。”
“谢谢。”
“你现在……还把自己藏起来吗?”
温别绪想了想:“偶尔还会。但比以前好多了。”
“那就好。”沈栀说,“慢慢来。”
特罗姆瑟。
祝今鹤坐在小木屋的窗前写信。
极光在窗外舞动,绿色的光带变换着形状,像有生命的河流。她用的是老式钢笔,墨水在信纸上洇开。
“绪,展信佳。”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我在特罗姆瑟的极光下写信。明天要去斯瓦尔巴群岛,可能半年没有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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