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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医生,晚上好。希望你在曲江的培训一切顺利。”
夏息宁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我们长话短说。”那个声音继续说,“江晓笙明晚八点会去老码头废弃化工厂见一个人。那个人叫‘铜钉’,是‘宝石’的真正主人,也是……你二十年前那场‘意外’的策划者之一。”
音频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报警?通知徐海道?没用的。警方已经在工厂周围布控,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工厂地下埋着足够炸平整个码头的炸药。□□在‘铜钉’手里,也在……江晓笙即将坐下的那张椅子下面。”
声音顿了顿,像是为了让这段话沉淀。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什么也不做,看着江晓笙明天晚上被炸成碎片。第二,明晚七点整,独自一人到滨海西郊的‘长风货运仓库’,我们会接你走。用你,换江晓笙的命。”
“别怀疑我们的诚意。‘铜钉’要的是活着的、完整的你,不是尸体。而江晓笙……他对我们没价值,死活无所谓。”
“选择吧,夏医生。你还有二十三小时五十四分。”
音频结束。
夏息宁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浴室里带出来的水汽正在蒸发,皮肤上泛起寒意。窗外的滨海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他缓缓走到窗边,看向西南方向——那是西郊的方向,也是老码头所在的方向。
很久以前,他在楼梯间里握着那个人的手,说“那就别来不及”。
现在,来不及的是他。
二十三小时五十四分。
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徐海道的加密短信:【夏医生,明天值班结束后不要离开医院,我们会加强安保。江那边有新进展,勿虑。】
夏息宁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勿虑?
徐海道让他勿虑,而他已经收到了要他去死的威胁。这条短信和那通音频放在一起,像一个残忍的讽刺。
有人在保护他,有人要杀他,而他要的那个人,正走向一张埋着炸药的椅子。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波澜。
随后他抬起手指,回复:
【收到,辛苦了。】
点击发送。
第103章 附赠品
/概率不明,全凭运气,仿佛他不是谁的全部。/
次日,省厅临时办公室,上午九点。
门再次被推开,连敲门的程序都省略了。
江千识站在门口,白大褂还没换,手里攥着刚从物流园样本上打印出来的质谱图,纸张边缘被她攥出了深深的折痕。
“徐总,我需要知道江晓笙在哪儿。”
徐海道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侧脸。他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击,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涉密。”
“那批货你看到了。”江千识走进来,把质谱图拍在桌上,纸张啪的一声响,“纯度99.3%,结晶形态完美,没有陆岩清的标记物——有人在接班。我需要知道江晓笙到底发现了什么,才能做出完整的毒理分析报告。”
徐海道终于抬起眼。他看着江千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深潭般的平静。
“你关心的是报告,还是江晓笙?”
“两者。”江千识迎上他的目光,“但我现在是法医,不是他姐。你给我数据,我给你结论。你什么都不给我,我只能猜——猜出来的东西,你敢用吗?”
徐海道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有一个能看懂这些数据的人。”他说,“比你更懂。”
江千识皱眉:“谁?”
“夏息宁。”
这个名字让江千识的呼吸顿了一拍。她没想到徐海道会主动提出来。
她想起江晓笙失踪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想起弟弟站在窗边时那种压抑的神情。
“他现在被你们的人看着。”她说,“你让他参与,等于把他往火坑里推。”
“他已经在那儿了。”徐海道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从我决定用他当‘风暴眼’那一刻起,他就在火坑边上。区别只在于,是站在边上看着,还是下去走一趟。”
江千识沉默了。她知道徐海道说的是实话,但正是这种实话让人心里发寒。
“他什么时候能来?”她问。
“现在。
徐海道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下内线:“让他进来。”
门开了。
夏息宁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他身后跟着两个便衣,但没有跟进,只是把门带上。
江千识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上次见面时,这个人还坐在她弟弟的车里,车窗外的路灯照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那时候她以为一切都还在控制之中。
“夏医生。”她开口,语气比平时冷。
夏息宁点点头,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上那叠质谱图:“物流园的货?”
“对。”江千识把图推过去,“99.3%纯度,结晶形态完美,没有陆岩清的标记物。我需要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
夏息宁垂下眼,开始翻看那些数据。他的手指很稳,翻页的动作几乎没有声音。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徐海道没有看他们,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但那目光明显是放空的。他只是在等。
过了大约五分钟,夏息宁开口:“不是陆岩清。但他用的合成路径和陆岩清是同源的——同一个母体配方,有人继承了他的配方,而且优化了结晶工艺。”
“谁能做到?”江千识问。
夏息宁沉默了几秒。他放下图纸,看向徐海道。
“二十年前那个项目的参与者。”他说,“有能力合成这种东西的人,不会超过十个。而能在陆岩清落网后这么快接手的,只能是当年和他有过深度合作的人。”
徐海道这才转过椅子,面对他们。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七个人。”他说,“两个已经死了,一个失踪十五年,一个在监狱里,还有三个……最近都有异常的资金流动。”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三份薄薄的档案,推到夏息宁面前。
“这三个,是现在还活着,有能力、也有动机接手陆岩清实验室的人。我需要你帮我确定,谁是‘铜钉’。”
夏息宁低下头,看着那三份档案。封面上的名字和照片,每一个都陌生,每一个又都可能藏着某种模糊的记忆。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确定?”他问。
徐海道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江晓笙失踪之前,”他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查过乔远山项目的参与名单。七十八个人,一个个查,查了一个多星期。技术科的小王给他发过一份邮件,附件里全是扫描的旧档案。”
他顿了顿:“但他从来没有问过你。”
夏息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明知道你父亲是那个项目的人,明知道你可能知道什么,但他没问。为什么?”
夏息宁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想让你沾这个案子。”徐海道转过身,看着夏息宁,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海水,“他想一个人扛,想把所有脏东西都挡在外面。包括你,包括他自己。”
江千识的呼吸一紧,听出了徐海道的言外之意。
“但你不一样。”徐海道继续说,“你不需要他保护。你有你的价值——不是作为他的谁,是作为乔远山留下的那个‘样本’。”
夏息宁的眼睫颤了颤。这两个字,从江晓笙嘴里说出来,和从这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来,完全是两种感觉。一种是被信任,一种是被解剖。
“你知道了。”他说,语气冷得像冰。
“我猜的。”徐海道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乔远山当年销毁了所有实验记录,只留下一份配方;陆岩清说‘铜钉’对‘完美样本’有执念;江晓笙在查名单的时候,对某些名字的反应异常——那不是办案的反应,是护短的反应。”
他抬起眼,看着夏息宁。
“一个人能为什么护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个人是他的线人,要么是他的软肋。你不是线人,你是后者。”
夏息宁没有否认。他垂下眼,看着那三份档案。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猜的?”他问。
“从你第一次走进专案组的时候。”徐海道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个和宝石案毫无关系的急诊科医生,为什么愿意冒险当顾问?江晓笙的解释是‘专业需要’。但我知道,他从来不是那种会为了破案把无辜者卷进来的人。除非……那个人本来就在漩涡里。”
江千识站在一旁,听到这里,想起很久以前江晓笙说过的一句话:“我查过他的背景,很干净。”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弟弟作为刑警的职业素养。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什么职业素养,那是私心。
“所以你现在需要我。”夏息宁抬起眼,迎上徐海道的目光,“用我知道的东西,去救他。”
“对。”徐海道没有回避,“我需要你认出‘铜钉’。不是为了他,是为了破案。如果能顺便把他捞出来,那是附加价值。”
这话说得太冷,冷到江千识差点冲上去。但她忍住了:她知道徐海道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会承诺谁能活着,好像人在他眼里只是工具。
夏息宁却笑了,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你这话如果让江晓笙听见,他会揍你。”
“他不会。”徐海道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们这些人,总喜欢用感情骗自己。我不骗。”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推到夏息宁面前:“这个人,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色实验服,站在一排试管架前。深眼窝,高鼻梁,浅色的头发微微卷曲。
夏息宁的呼吸停了。
“莱亚。”徐海道说出这个名字,“法籍华裔,化学工程师。二十年前以‘学术交流’名义进入乔远山的项目组,实际是境外犯罪集团的代理人。就是他偷走了‘宝石’的原型数据,把你带进了那个地下实验室。”
夏息宁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照片,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三年,无数次的注射,无数次的疼痛,还有那些极少数意识清醒的瞬间。
那些瞬间里,他看见两个人影在操作台前走动,一个在记录数据,一个在调试仪器。
他分不清哪个是父亲。
他从来都分不清。
而更久远的、属于那个在普罗旺斯生活过的孩子的记忆,早已随着第一份“宝石”进入血液时,被揉碎、熔化了。
“他后来拒捕,自杀了。”徐海道继续说,“但他在死之前,留下了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就是你。”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推到夏息宁面前。
那是二十年前地下实验室里的黑白照片,逼仄的空间,简陋的设备。角落里站着两个人:一个背对镜头,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另一个侧对着镜头,脸被阴影遮住大半,但能看清深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是莱亚。
“这个人呢?”徐海道指着那个背对镜头的人影。
夏息宁盯着那张照片。轮廓模糊,看不清五官,那个人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倾斜,一只手搭在操作台上。
他见过那个姿势。
无数个疼痛的夜晚,那个人影就这样站在他床前,手里拿着记录板,低头看他。眼神是冷的,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不是父亲。父亲的手更重,动作更粗暴。父亲的眼神里只有数据的价值,没有别的。
“我认不出来。”夏息宁的声音很轻,“我只能认出他不是莱亚。至于他是谁……”
他看向那三份档案:“在你给我的这三个人里吗?”
徐海道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缓缓说,“也许今晚就能揭晓。如果‘铜钉’真的是那个人,江晓笙见到他的时候,会替你看清的。”
夏息宁垂下眼。桌面上,那三份档案静静地躺着,封面上的人名像三个等待被打开的谜题:
张维年。五十三岁,当年项目组最年轻的副研究员,资料上说他后来去了国外。
李成东。六十岁,项目组副主任,乔老师出事前三个月突然辞职,理由是“健康问题”。
王启明。五十八岁,理论化学专家,二十年前那批人里唯一还在学术圈活跃的。夏息宁隐约记得这名字——他读过他的论文,关于神经递质合成的理论推导。
他不知道哪个是那个站在操作台前的人影。他只知道,几个小时后,江晓笙会走进那个废弃的化工厂,替他去见那个他永远分不清的人。
江千识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很凉,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夏息宁没有看她。他盯着那三份档案,过了很久,才问出一句:
“如果他回不来呢?”
徐海道已经转回电脑前。他背对着他们,声音隔着一层屏幕的蓝光传过来,冷得没有任何温度:“那你至少知道,他替你去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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