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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硬地转过头,很小心翼翼地往祈琰那边瞄他的反应。
祈琰的脸色倒是如常。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程知蘅的视线,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程馥文,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谢谢您的好意。不过不用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有时候也住学校宿舍,有室友,住家里主要是因为校区太远,平时为了实习方便点。这边程知蘅住好了,我住过来也太不合适。”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程知蘅长舒一口气,有祈琰替他拒绝就好多了,这样不用自己开口。
然而当他一偏头,看见母亲脸上那瞬间黯淡下去、却又强撑着不想表露出来的失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确实是想拒绝的,但祈琰真替他说出口了,他心里又觉得不怎么好受。
毕竟是日夜相处了二十几年的母子,程知蘅心里再明白不过,程馥文是想弥补这个这么多年没疼过的儿子的。
倘若他亲生父母还活着,那么两家或许可以粉饰太平将错就错,可偏偏,祈家夫妇过世了。这时候于情于理,祈琰都是该回到程家来的。
程家有能力、也有这份心支持他,爱护他。
可他偏偏不愿意。
虽说在程知蘅面前没表示过,但是两个月了,祈琰看起来和程父程母依旧很疏离的样子,就知道他们私下也没聚过。程父程母不可能没邀请,唯一的可能性是,祈琰自己不愿意见。
程知蘅看着祈琰冷淡的侧脸,想起那天他照看自己奶奶时的无微不至,想起他在狭小的房子里穿梭,进门关的时候还得低头,心里猝不及防一酸。
那个住在别墅里无忧无虑长大,可以随时随地对着父母撒娇,不用自己做饭、自己照顾自己,不用坐地铁一个半小时跨越小半个城市通勤的人,本该是他。
他犹豫了很久,开口提议:“要不然,祈琰还是住回来吧。我就不住了,你们三个住一起,也好培养一下感情。”
“或者,如果祈琰觉得和爸妈住有点不方便的话,也可以住昭悦府。我昨天买午饭碰见祈琰了,他就在楼下实习,住那里再方便不过了,去医院也方便。”
程知蘅话音落下,餐桌上有片刻的寂静。
程馥文眼睛微微一亮,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满意。她想要的就是两个孩子能互相照应,祈琰一个人住在外面,她总是不放心。
“我觉得可以,”程馥文语气轻快了些,“你们年轻人跟爸妈住确实不自在。你们两个一起住也行,互相有个照应,我们也能放心些。”
程修永点头表示赞同:“这么安排确实不错。不过你们两个大男生住,昭悦府那个公寓会不会小了点?”
“是小了点,”程知蘅点头,随即语出惊人,“但我没说要和他一起住啊。我搬出去住祈琰家,他住我那边,这样不行吗?”
“什么?”
“什么???”
反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
程修永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住祈琰家?这怎么合适!”
程馥文眉头紧皱:“昭悦府一百二十平小什么小?要么你和哥哥一起住,不然就给我搬回来住!”
程知蘅最是吃不了苦,主动提出要住旧房子,这太反常了。程馥文心里警铃大作,生怕这孩子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程知蘅确实没打算和祈琰同住。他绕这么大圈子,真正的目的就是把昭悦府的公寓让给祈琰。
“两个人住不下!”他摆手大声辩解,“我要自己住。祈琰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住了两天觉得挺好。反正祈琰也没意见,对吧祈琰?”
他把脑袋凑到祈琰跟前,拼命使眼色。可祈琰只是垂着眼眸,冷着脸,没有立刻搭腔。
这时程馥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眼眶有点红了,像是有点沮丧:“乖乖,虽然血缘上你不是我们亲生的,但我们真是把你从一丁点大把你喂到现在这么高,和亲生儿子又有什么分别?你大了,有时候妈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因为觉得你不是爸爸妈妈生的,所以不愿意呆在这个家里,才总想着往外跑不回家吗?”
程知蘅慌忙摇头:“不是的!我只是提个建议……”
程馥文看着对面的两个儿子,心里又酸又涩。一个是她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小太阳,原本乖巧贴心,听话又单纯,现在她却忽然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了;另一个是她血脉相连的骨肉,却冷淡得像座捂不热的冰山,坐在自己家里都像个客人。
不像程修永天生好脾气,她一向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在公司说一不二,偏偏在家里,为了哄儿子天天装温柔。现在事态失控,她实在装不下去了。
程馥文叹了口气,下了最后通牒:“所以你回不回来住?”
程知蘅咬了咬唇:“……还是不了吧。”
这句话像点燃了引线,程馥文“啪”地放下筷子,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那就都别住了。”
“程知蘅,你也二十一岁了,看看你做的哪件事像样?一声不吭就消失,两个月不回家不回消息,要不是你哥把你找回来,还不知道你现在在哪!现在自己家不住又要往外跑,我和你爸爸担心坏了你知道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和住哪里的安排无关了。
程馥文终于没憋住脾气,显然是对程知蘅前阵子突然消失的行为积怨已久。此刻心情本就不好,又不能冲着祈琰发火,所有的怒气便都倾泻到了程知蘅身上。
可在程知蘅看来,他本是为了促进他们一家和睦才提出这个建议,结果却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实在是比窦娥还冤。
“我怎么了?我这不是在为大家考虑吗?”程知蘅委屈地反驳,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那句委屈的辩解刚出口,忽然,一股难以遏制的恶心感就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
大概是忽然情绪不好,导致连食物都味道都变了。
刚才还觉得香甜软糯的红烧肉,此刻在胃里疯狂地搅动,混合着其他食物,变成一团油腻滚烫的固□□体,凶狠地撞击着他的喉咙口。
那油腻的气息仿佛化作实质,不仅堵塞了食道,甚至直冲天灵盖,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程知蘅下意识地捂住嘴,可根本无济于事。
“哇——”
他控制不住地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刚刚好不容易吃下的所有东西,就这样全部都吐在了地面上。
程知蘅剧烈地喘息着,吐过一次后恶心的感觉并未缓解,逼得他弯下腰,又是一阵干呕,眼泪不受控制地生理性地涌出眼眶。他整个人脱力地撑着膝盖,手指都在发抖,脸色由刚才激动的红晕褪成一片惨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餐桌上霎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蘅宝可怜的脆弱的神经一直在遭受蹂躏
第15章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程馥文。
“乖乖!”她惊呼一声,脸上所有的怒气瞬间被惊慌和担忧取代,几乎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绕过桌子就冲到了程知蘅身边,也顾不得地上的污秽,一把扶住他发抖的肩膀,“怎么了这是?啊?怎么突然吐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程修永也紧跟着起身,脸上满是焦急,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立刻扬声喊保姆徐姨帮忙清理,然后也围到程知蘅另一边。
他伸出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又急又心疼:“是不是胃不舒服?还是刚才呛到了?难受得厉害吗?不行,得赶紧去医院看看!”
两人围着程知蘅,一个摸额头试体温,一个递纸巾擦嘴,慌得团团转,仿佛他还是那个磕了碰了就会嚎啕大哭的小孩子。
程知蘅被父母这过度的反应弄得有些窘迫,尤其还是当着祈琰的面。
他借着漱口的动作稍稍避开父母的手,虚弱地摆摆手:“没、没事……可能就是一下子吃急了,又有点激动……吐出来就好多了,不用去医院。”
他呕出来之后觉得稍微好受了一点,实在是不严重,不想兴师动众。
程知蘅咳了两声,心想之前消失两个月已经够让他们操心的了,现在好好的一顿晚饭又被他一顿吐给搅黄了,所以不肯去医院。
“这怎么行!脸色这么白!”程馥文不依不饶,心疼地看着他。
“真没事了妈,”程知蘅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试图安抚他们,“我坐一会儿,喝点水就好。”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依旧坐在原位的祈琰。
祈琰也正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那双黑沉的眼眸里似乎有关切,但他并没有像程父程母那样立刻冲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
程知蘅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失落,但很快被身体的不适压了下去。
最终,程知蘅被半强制地按在客厅沙发上休息,怀里被塞了个暖水袋捂着胃,手里捧着程父亲自倒的温水。他没什么胃口,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只好说:“你们先吃吧,我坐这儿等你们吃完。”
这顿饭自然是食不知味。程父程母匆匆吃了几口,注意力全在沙发上的程知蘅身上。祈琰也沉默地用完了餐,期间几乎没再说话。
关于住处的争论,也因为程知蘅这突如其来的呕吐而彻底中断。
饭后,程知蘅感觉稍微好了点,便坚持要回自己的公寓。程父程母拗不过他,但坚决不同意他自己开车。程知蘅却觉得小病而已,不需要他们大晚上开车送。
争执不下之际,一直沉默的祈琰忽然开口:“我送一下吧,正好顺路。”
程知蘅一顿,抬起头。
只见祈琰站在他身后,外套垮在手臂上,依旧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程知蘅看了看父母担忧的眼神,点了点头。
临走时,程馥文拉着程知蘅的手,眼眶又有点红,语气却异常温柔,带着歉意:“乖乖,妈妈刚才……刚才话说重了,是妈妈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她轻轻摸了摸程知蘅的脸,“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妈妈知道。你想住在哪里都可以,但是要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随时都可以回来,知道吗?”
程修永也在一旁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包容和爱护。
程知蘅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谢谢爸妈。”
听见“爸妈”两个字,程馥文双目一软,像是终于听到了一直在等的话。
这是在知道消息之后,程知蘅第一次喊出“爸妈”两个字。
回程是祈琰开的车。车内很安静,程知蘅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胃里依旧有些隐隐作痛,伴随着一阵阵泛上来的恶心感。
他闭着眼睛,等到回过神车已经停在了地下车库。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没看见驾驶座的祈琰,慌忙推门下车。
谁知这一下起得太急,他脚下一软没站稳。祈琰不知何时已经绕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程知蘅就这样掉进他怀里。
“没事吧?”祈琰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
他声音一低,一些莫名其妙的回忆就往程知蘅脑袋里钻。
程知蘅心脏狠狠一跳,赶忙借着祈琰的力道从他怀里钻出来站稳。
“没……就是有点晕。”
他低头,祈琰却在这时候抽回了手。
祈琰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情绪,也没多说什么,一路送程知蘅上了电梯,直到公寓门口。
“谢谢啊,”程知蘅开门,声音有些虚弱,“你……要进来坐坐吗?”
祈琰看了看他苍白的脸,摇了摇头:“不了,你早点休息。”他顿了顿,大概是出于礼貌,又补充了一句“不舒服随时打电话。”
程知蘅扶着门点点头。
祈琰还没走,他却又开始出神。
“你在想什么?”祈琰忽然低声问。
“我在想……”程知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在想,我还没有你的电话。”
祈琰闻言挑了挑眉,就这样熟练地从程知蘅手心里把他的手机拿过来,点开紧急通话,输入了自己的号码,按了一下拨号又挂了。
他离开前说:“谢谢你,在饭桌上的时候说让我住你家。”
程知蘅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空落落的。他关上门,胃里的不适和心头的混乱交织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程知蘅是被同一阵熟悉的恶心感催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又是一阵干呕。这次没吐出什么实质的东西,只有一些酸水,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漱了口,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开始有些发毛。
这不对劲。
一次可能是吃坏了或者情绪激动,这接二连三的……他回想起这段时间,自己似乎特别容易累,总是睡不醒,情绪也起伏很大,有时莫名低落,有时又有点烦躁。
他皱着眉,心想,难道是前段时间作息太不规律,熬夜把身体熬垮了?
……可他一直这样呀?
看来真得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了。
挂了消化内科的号,医生例行询问了症状。
“恶心、呕吐、乏力、嗜睡……”医生在电脑上记录着,“最近饮食怎么样?作息规律吗?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程知蘅一一回答,隐去了情绪波动的部分,只说是可能熬夜多了。
“先做个检查看看吧。”医生开了单子。
于是,程知蘅在医院跑上跑下。抽了血,查了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电解质和甲状腺功能,查了幽门螺杆菌感染,甚至还被安排了一个腹部B超。
一圈检查做下来,时间倒是花了大半天,然而等到结果陆续出来他却傻了眼。当时程知蘅拿着报告单回到诊室,医生仔细看了一遍,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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