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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祈琰的爸爸妈妈,也就是他的爸爸妈妈,也是天上的一颗星星吗?
想着想着他就困了,倒在背后的沙发枕头里,身上连被子都没盖一条。
这一整天他都没好好休息,一直犯困却心里不安,直到这个时候,知道房子里的另一个房间里有人陪着,才能安安心心合上双眼。
半梦半醒间程知蘅感觉到一双很凉的手托住他的后脑和膝弯,接着感觉到被子盖在身上,像一团棉花。
他迷迷糊糊强撑着睁开眼,看见祈琰苍白的侧脸和黑色的睫毛。他的睫毛很直,正面看不大出来,侧面才看出很长。
祈琰看出他醒了,于是站起身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淡笑,问:“为什么你一直都在生病?”
程知蘅觉得有一点委屈。
他的病其实有一半是因为祈琰。但他不敢说。
与此同时,祈琰低头看着程知蘅。
只见他垂着头不说话也不反驳,没了平时漂亮柔软的笑容,反而是眼眶一点点红了。
像是心尖被什么捏了一下,骤然酸软成一片。
祈琰蹙了蹙眉,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程知蘅很短促地撅了撅嘴唇,深吸两口气,抬头说:“没人欺负我。”
他眨了眨眼睛,胃里却忽然翻江倒海,捂着喉咙又想吐。
祈琰伸手给他拍背,但程知蘅没吃东西,吐也吐不出来,干呕了一会儿便没了力气,只能瘫倒在祈琰手臂上。
祈琰给他拍着背,也不说话了。
沉默了许久,程知蘅小声开口:“下次我想吐你躲远点,别管我了,我好怕吐你身上弄脏你衣服。”
祈琰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淡淡道:“我不怕脏。”
闻言程知蘅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在他怀里很短促小心地抬眼去打量祈琰的眼睛,蜻蜓点水般看了一下,又迅速抽回目光。
他觉得自己好了很多,于是从祈琰身上起来,往身后的墙上靠着:“我以为你今天不过来,所以才打算来睡一晚上。”
“我明天要去医院给奶奶送饭,所以回来了。”祈琰说。
程知蘅“哦”了一声,接着问:“你学习是不是很忙?压力大吧?”
祈琰说:“是有一点。导师要求还挺高的。”
“我上次和朋友聊天,他也是X大的,说听说过你,还说你学习可好了。”程知蘅笑了笑,“爸爸妈妈肯定特别为你骄傲吧。”
“还行吧。”祈琰的声音很轻。
程知蘅垂着眼睛打量祈琰,又看到他的手。
之前拿他左手上的伤口惹了祈琰不痛快,所以这次他只敢看右手。
祈琰的手指修长,手背白,本来是很漂亮的一双手。
但是仔细瞧就发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都有些弯曲变形,有很深的茧。
这是长时间拿笔写字留下的痕迹。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有点难受。
当初他的成绩也还不错,中考前用了苦功夫,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倘若走正常高考估计也能上个不错的大学。但是父母看他学得太辛苦,最终还是给他办了转学。
他念的那所国际高中教学都无纸化,所以手上并没有留下一个这样的疤。倘若没有转学,那么他的手上估计也会有这么重的茧。
想到这里,程知蘅小声说:“谢谢你。每次我不舒服,都是你照顾我。”
嘴上说的事谢谢,其实他想说的是对不起。
这一次祈琰沉默了更久。
就在程知蘅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说:“应该的。我应该替我妈妈照顾你。”
程知蘅缓缓抬头,问:“你是说……”
这时候祈琰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他盯着程知蘅的眼睛,说:“你和她长得很像。”
祈琰的眼睛很漂亮,程知蘅觉得被他盯住的时候,自己有一刹那不能思考。
等到轰然心跳终于平息,思维回归正常运转,程知蘅才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祈琰对他好,原来只是因为他是他妈妈的儿子。
莫名其妙的,程知蘅觉得有点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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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蘅第二天早上是在祈琰的床上醒来。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抢了人家的地方。
他起来之后,看见祈琰在厨房里忙活,准备给奶奶的便当。
程知蘅跑过去推开厨房门,笑着说:“早。”
祈琰看着他,也笑笑:“早。”
“你做什么呢?”程知蘅闯进厨房巡视了一圈,凑过去瞄祈琰的锅里。
“就几个简单的菜,也做了你一份。”祈琰说,“你还恶心么?”
“我好多啦。”程知蘅觉得睡足了觉,精神也好了很多。
过了一晚上,坏消息最初的冲击力已经降低了一些,程知蘅也想通了许多。
就当自己确实是生病了,不过是生了个有点麻烦的小病,需要动手术才能康复。这么想就轻松多了,他一下觉得神清气爽。
“我也给你露一手!”程知蘅挽了挽袖口,“我昨晚买的宵夜忘记吃了,我热一热咱们一起吃。我做得难吃但是路边摊绝对难吃不了!”
祈琰婉拒:“我不是很饿,你自己吃吧。不过你本来就胃不舒服,这东西放了一晚上了,我建议你也别吃。”
程知蘅撇了撇嘴:“不吃就不吃吧,这可好吃了,你不吃我全部自己吃。”
祈琰看着他也觉得有点好笑,也不反驳,把灶让给了程知蘅,锅也给了他。
不一会儿饭就上了桌,有祈琰的三道清淡小菜,也有程知蘅重新煎了一次的炸串和热了的炒粉。
炸串虽然放了一晚上,但依旧很好吃,只可惜程知蘅又一次高估了自己的食量,才吃了一小半就吃不下了。
他小心翼翼打量祈琰,笑了:“我吃不完了,剩下的你帮我吃一点吧!”
“我真不饿。”祈琰说。
程知蘅不干了:“我好不容易做的,你试一试嘛,可好吃了。”
祈琰本来还是摇头,但耐不住程知蘅睁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看,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点了头。
他勉为其难吃了一个鸡翅,点头称赞说好吃。
程知蘅笑了:“我就说好吃吧!”
鸡翅其实是真好吃,程知蘅觉得有点得意洋洋。
看着祈琰吃得那么勉强,他还以为是祈琰爱面子不好意思多吃,忽然起了逗一逗祈琰的心思。
于是他装可怜小声说:“好吃你就都吃了吧,不然丢掉多可惜啊!”
“非吃不可吗?”祈琰抬头看了一眼程知蘅,像是有点拿他没办法的意思。
程知蘅不说话,就眨巴他那双大眼睛。
祈琰终于还是拗不过他,全给吃光了。
倒不是因为真的有多么好吃,而是因为答应之前,祈琰抬头很认真地看了一下程知蘅。
一别一个半月,程知蘅的下巴都瘦得削尖了,手腕细瘦,脸也还是过分白净、缺少血色的。
对着他,祈琰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作者有话说:
我依然觉得爱的最高境界是心疼
第22章
吃饱喝足后他收了碗,又把装了菜的保鲜盒放在桌子上,和程知蘅说一会儿要去医院,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
程知蘅点头说好,主动提出出门帮祈琰倒垃圾。
今天比昨天凉快许多,虽然是午后,门外阴凉处也有很多人坐着,围成一圈聊天纳凉。
程知蘅倒了垃圾,还没来得及上楼,倒被楼底下聚成一圈的老太太姐妹团拉住了。
老人家最爱看他这种端正乖巧面皮白净的孩子,拉着程知蘅的手赞他长得好。
“你是住几楼哒?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程知蘅被夸得不好意思,垂着眼睛小声说自己之前不住这儿,之后住四楼。
“四楼?”烫羊毛卷的老太太眼珠子一转,“那不是小文家里吗?”
另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抚掌惊叹:“哎哟还真是,长得跟小文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你是小文的儿子吧?”
羊毛卷老太太拍了拍她,说:“不是不是!小文的儿子不长这样,小文儿子是那个高个儿小帅哥,记得么?”
她们自顾自聊起往事,程知蘅却僵在原地。
他的亲生母亲,的确就叫做冉小文。
而他们提到的“小文的儿子”,一定也就是祈琰了。
鬼使神差的,程知蘅插嘴多问了一句:“小文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喔唷长得可俊呢!”
“学习可好!天天晚上大半夜了灯还亮着,学习呢!”
“可惜了,多好的孩子,他爸爸妈妈过世之后就不爱说话了。”
眼镜老太太像是不知道这件事,一下呆了:“什么?他爸妈没了?小文吗?”
“是啊,小文走了好几年了……多好的一个姑娘,工作也好,哎……”
又有人插嘴:“可不是。可怜了那个孩子,一夜之间爸妈都没了。之前救护车还来过一次,把他拉走了,说是不吃不喝病倒了,拉到医院去抢救呢。”
“……不是吃错了东西去洗胃吗?”
“啊?不是说他想轻生,才来了救护车吗?”
有关救护车这个事情,老太太圈里一下冒出来七八个版本,几个人争论不休,一下没人理会程知蘅了。
趁着没人注意,程知蘅一个人安安静静溜上了楼。
边爬楼,他又开始出神。
看来,父母过世这个事情对祈琰的打击,比他想象得还要更大。
这些年,祈琰替他长出来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茧,替他住在狭小的老房子里,替他照顾了奶奶那么久,替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又替他承受了本该他承担的丧失双亲之痛。他欠祈琰的,岂止太多了,再也还不清。
他忽然低头看向自己。
小腹上还看不出起伏,但这个小小的孩子,是他和祈琰两家人的骨肉。
虽说并没有真的这么打算过,但是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刹那的念头——若是生下这个孩子,他们两个人,就真的成为一家人了。
可惜,他已经决定不生这个孩子了。
程知蘅就这么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这时候祈琰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
他正巧站在门口收拾,额头上有点汗,脸色也显得苍白,屋里空调打得很低,程知蘅觉得有点纳闷:“你热吗?”
祈琰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只低声答:“不热。”
已经说起了这个问题,于是程知蘅多问了一句:“我昨天怎么也打不开空调,你是怎么弄开的?”
祈琰笑了笑:“你拿错遥控器了。”
“啊,原来如此。”程知蘅也跟着笑了,有点觉得不好意思。他很想解释一句自己自理能力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糟糕,又担心多说多错。
他本来要回屋,却莫名多看了几眼祈琰发白的脸色。
顿了许久,他终于还是开口问:“你要去医院看奶奶?我和你一起去行么?”
程知蘅心想,既然是看奶奶,他也理应去关心一下,其次是他还记得医生的嘱咐,打算去复诊。
医生本意是让他通知父母亲人,他既然已经决定瞒着家人做堕胎手术,那么自己去也就行了。
祈琰也没说拒绝的话,只点了点头:“那走吧。”
程知蘅冲回去拿了手机和充电器,他跑跑跳跳的,像只活蹦乱跳的小狗,就这么跟着祈琰出门了。
好不容易身体没什么不适,他觉得简直是满血复活,看着太阳天,心情也转好,所以一路上拉着祈琰扯东扯西,坐到了出租车上还不肯安静。
祈琰本来就话少,所以一路上他一直只以点头摇头回答问题,程知蘅也没怎么觉察出不对,直到上了出租车,狭小的空间里,一切细微的神色变动都无所遁形。
祈琰的手轻轻按着胃,指尖微微颤抖,额前还在出汗。
这时候窗外经过一片绿色,亮色的阳光倾洒进来,程知蘅没忍住去看祈琰好看的侧脸,他鼻梁高,眉骨也高,从侧面看,虽说还是一副冷冷的模样,却实在是让人挪不开眼。
程知蘅偷偷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一飘,这才注意到祈琰咬得死紧的双唇。
联系起祈琰一直很低的声音、额前的冷汗,以及微颤的指尖,程知蘅陡然瞪大双眼,终于觉察出不对。
他伸出手背去探祈琰的额头,很大声问:“你怎么回事?是哪里不舒服吗?”
“也没有。”祈琰顿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他声音尾音很轻,是难受的。
看着程知蘅显然没有相信的样子,他不得不说了实话:“老毛病了,不碍事。”
程知蘅大脑飞速运转,这时候才想起来,之前那一堆老太太里,似乎就有人提到,“救护车”事件里,祈琰是被拉到医院洗胃。
“你胃不好?”程知蘅很关切地问,没察觉间,指尖已经用力握住了祈琰的手腕。
祈琰没说话,算作是默认。
程知蘅惊讶了很久,抿起唇不说话了,他想起来自己早些时候,逼着祈琰吃他热的路边摊鸡翅。
胃不好的人不能吃重油重盐的东西。难怪祈琰一直推辞,难怪他一直自己做饭,难怪。
程知蘅咬住下唇,长睫毛低低垂着,很慢吞吞地转过头去又转回来,很小声说不好意思。
祈琰不是没听明白这句不好意思指的是什么。
他垂目看着程知蘅,心里也有些情绪在翻涌。
程知蘅看起来是肆意张扬没有烦恼的人,对着他,却说过了太多次抱歉。
小朋友心理世界太丰富,经不起一点风雨。他像是并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看起来惹人心疼,还自顾自地咬着嘴唇,垂着眼睛,黑眼珠滴溜溜地缓慢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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