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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我的老天爷。”王敬修见又来一尊惹不起的佛,忙迎上去,“魏公公怎么亲自来了,可是蔡公公有何吩咐?”
魏长青目不斜视,道:“贺大人来查账,师父怕你们怠慢,特叫我来盯一盯。”
“既是陛下有旨,我们哪里敢怠慢。”王敬修连忙替他掀帘,引入堂中。
魏长青低声问:“查到哪儿了?”
“正在看沉船的事。”
贺渡听见动静,却不理睬,只来回翻着几页行船记录。
“贺大人——”魏长青走近,刚要开口,却被郑临江抬臂拦住。
郑临江道:“你谁?”
他平常在国子监兼任督查使,极少入宫,跟司礼监完全不熟。就算认得,也装作不识。
魏长青脸色一沉,道:“你主子自然认得我,我跟他说话,劳这位大人让一让。”
“魏公公。”贺渡依旧不抬头,“有事?”
魏长青笑道:“大人查得如何了?六部做事可有疏漏?”
郑临江冷声喝道:“重明司办事,岂容闲人在此聒噪!”
他抬手就往外推人。魏长青屡屡被他无视,心中已然窜火,这会儿又被推搡,“嘿”了一声,正要发作。
“别别别!”王敬修急得要命,这两拨人哪一头他都得罪不起,忙扑上来拉住郑临江,“郑大人,给下官一个面子,别动手!”
“你有什么面子!”郑临江一甩胳膊,给他推了个踉跄。
“你大胆!”魏长青气得大叫,“你知道我是谁……”
“你爱谁谁!”郑临江犯浑,又是一肩膀撞出去。魏长青猝不及防,倒退两步腰撞上桌角,痛得一阵“哎哟”。
“别打了别打了!”王敬修拉哪一头都不是,急得脸都白了,“还死坐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扶着点!”
工部干活的人一拥而上,扶起魏长青,把两人给分开。
贺渡不理这场闹剧,把单据丢在案上,顺手拎过一旁看偷看热闹的朱元明,道:“去,把这艘沉船的漕运令箭拿来。”
“啊,啊?”
朱元明心里大呼后悔,多看了两眼火就又烧到了自己身上,目光下意识瞟向魏长青。可惜几人正纠缠,没空理他。
“不会连令箭也没了吧?”贺渡嘴角噙着玩味笑意,“莫要糊弄本官。官船出港必有各部漕运令箭为凭,以此验明正身。若无此物,你们怎么认得是哪部的船,又如何把它写进‘沉船报损’一栏?”
朱元明抬袖抹汗,连声道:“没、没有丢,贺大人恕罪,下官这就去取来。”
等人走远,贺渡才懒洋洋地斥道:“兰笙,怎么这么没规矩,魏公公你也不认得了?在工部署衙里闹什么闹。”
郑临江这才停手,退到他身后。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王敬修赔笑得脸都僵了,忙把人扶起,又命人送茶添点心,“几位大人都坐,吃点东西消消气。”
魏长青被搡得衣衫凌乱,脸皱了,鼻子也歪了,心里窝着火却不敢对贺渡发作,只能把气撒在王敬修头上:“你狗眼不识泰山?我问你话呢,查到哪一步了!”
王敬修满肚子委屈。就两艘船的记录,贺渡愣是翻了半个时辰,他哪知道这算查到哪一步。
贺渡向魏长青招了招手:“公公别生气,来坐,也听听他们怎么说。”
魏长青被人扶坐,一脸晦气地理着衣襟。
等了好一会儿,朱元明终于捧来了沉船的漕运令箭。
“令箭?”魏长青一眼认出,脱口而出。
令箭上刻着“赈灾”二字。贺渡捡起来打量:“公公还懂漕运?”
“知道有这个物件儿罢了。”魏长青咳嗽一声,“大人也懂?”
“不算懂,就知道沉船报损必得此物为证,所以拿来看看。”贺渡掂了掂令箭,“这是工部的吧?”
王敬修应声:“正是。”
贺渡道:“不是说船上有兵部代运的物资?怎么不见兵部的令箭?”
王敬修明显慌乱,飞快地瞥了魏长青一眼。
魏长青瞪着他道:“贺大人问你话,看我作甚?”
王敬修咽了口唾沫,道:“兵部说,反正是一条船出港,没必要分得那么细,就一并用了我们的。”
魏长青附和:“他们省事惯了,常常如此。不过令箭混用终究不合规矩,改了才是。”
王敬修立马请罪:“公公说的是,下回一定下回一定……”
贺渡含笑的眼神一直在他身上飘来飘去,快把王敬修盯崩溃的时候,他忽然眨了下眼,道:“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再逼下去,这人就要露馅了。
令箭的归属,代表着物资的出库来源。工部令箭,意为货物自工部库中发放;兵部令箭,则是从兵部出库。战时兵部军需出入库频繁,军火总署库房搁不下,会暂存九监之一的军器监,这时兵部令箭上也会带有军器监的押记。
但无论如何,青冈石只从兵部出,出库不挂自家令箭,反倒挂工部,简直是脱裤子放屁。
换言之,这批青冈石,本就是存放在工部的。
王敬修虽没防备贺渡突然要令箭,但应对尚算流利,显然拿住了他“不懂漕运”的短板。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查账本就是贺渡主动挑起来的,早就提前做足了功课。
贺渡把令箭搁在案上,道:“行了,放回去吧。”
王敬修大松了口气。今日查账来得突然,六部都没接到风声,被重明司打了个措手不及。还好这重明司走狗虽然气势不小,到底是个外行。要是专精漕运的人来,这么大的疏漏可不是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贺渡与魏长青相继离开,署衙终于恢复了清净。
一连应付了两尊佛爷的王敬修冷汗淋漓,里衣湿透,腿脚发软,几乎站不稳。小吏见状忙上前搀扶,却被他猛地甩手推开。
他先抄起案上的茶杯,狠狠摔得粉碎,仍觉不解气,又将角落一盆文竹踢翻,花盆滚到墙边,泥土溅了一地。
“户部那姓常的老狗,”王敬修咬牙切齿地道,“我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为了自保,把人往我们这里推!要不是那姓贺的不懂行,今天咱们全他娘的得栽在这儿!”
说到气头上,他狠狠挥了下袖子,冷声道:“去告诉兵部,最近风头大,他们的东西我们一概不接!让他们爱找谁找谁去!”
小吏忙连声应下,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第23章 寒血
◎捅自己一刀的,居然是自己人。◎
贺渡在重明司睡了一晚,第二天将户、工二部查到的情况上报给了宫里,元昭帝因为龙体欠安在乾元殿躺着,接见他的只有太后。
按理六部官员渎职,是得把尚书和赈灾官一并拉到御前来挨训,按照律例该停职停职,该罢免罢免。
太后听了,只道:“户部做事太欠分寸,一味压着藩王,忘了灾民聚集,容易闹出事来。传哀家懿旨,户部尚书罚俸一年,涉事官员罚俸六月,立刻补上欠的银钱。”
太后雍容的脸庞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她不爱笑,脸上是平静到极致的冷漠。
贺渡领了旨,道:“陛下身子可还好?臣想去请个安。”
太后道:“去吧,皇帝最近心里不大痛快。”
贺渡去了乾元殿,殿门紧闭,一个宫装女子怀抱着个襁褓婴儿站在殿前,没戴钗环装饰,姣好的容颜苍白如纸,身后跟了一群愁眉苦脸的丫鬟。
贺渡上前行礼:“臣贺渡,参见皇后娘娘。”
陈皇后转过头,杏眼里一片晦暗,道:“贺大人,好久不见。”
贺渡道:“腊月天寒,娘娘怎么在风口里站着。”
陈皇后露出一抹苦笑,没回答,只道:“你来见陛下吗?”
“臣听闻陛下龙体欠安,特来请安。”贺渡看着她怀里的婴孩,“皇后娘娘才诞下皇子不久,怎能站在这里吹冷风,伤了身子怎么好。”
陈皇后愁眉不展,道:“陛下……不肯见本宫,连皇儿也不看一眼,至今连名字都未赐。太后去劝慰陛下,他也不听。后宫人言嘈嘈,本宫别无他法,只能来此求见。”
她刚生产不到七天,不顾所有人劝阻执意在乾元殿前等。产后不得安心休息,她脸颊消瘦,甚至有些凹陷。裹着大氅,身体也如风中摇曳的蒲柳,怯弱不堪。
贺渡道:“娘娘不在乎一己之身,也该顾惜小皇子。这么冷的天,一旦染上风寒,这么小的孩子怕是连药都喂不下。”
陈皇后掀开襁褓一角,望着小皇子皱成一团的脸,亲生的孩子怎能不疼,但皇帝的态度更让她悬心。她抱紧孩子,迟迟下不了决心。
贺渡道:“不如臣去劝劝陛下。”
陈皇后知道重明司的分量,眼睛一亮,道:“真的吗,贺大人,你愿意替本宫说话?”
贺渡彬彬有礼地笑道:“娘娘怀里的是太后的嫡孙,臣与太后一心,自然牵挂。”
陈皇后冲他颔首为礼,道:“那就多谢贺大人了。”
贺渡还礼,道:“娘娘先回去吧,当心身子。”
陈皇后深深望了一眼殿门,点了点头,转身抱着孩子慢慢离去。
贺渡正要进殿,便听殿中传出元昭帝的怒声:
“你们一个个都在蒙朕!说了九个月的公主,怎么生出来变成皇子!”
太医院院判齐彬的声音战战兢兢:“脉相不是十成十的准,臣等的确把的是女胎……”
“出去出去,朕不想看见你,药也拿走,不吃!”
伺候皇帝的内监永福也听见了这些话,冲贺渡讪笑道:“贺大人,要奴才去通传吗?”
贺渡道:“有劳公公。”
永福进去传话,元昭帝听是他来,忙让人进来。
齐彬提着药箱灰头土脸地走出来,跟贺渡在门口打了个招呼,没说什么就走了。
寝殿里有股奇怪的味道,虽然被熏的龙涎香遮盖大半,五感敏锐的贺渡还是闻见,像是什么东西开始腐坏发酵的味道。
元昭帝侧卧在踏上,一手撑着头,肥硕的身体起伏着,精神头不是很好。
贺渡跪下,道:“臣给陛下请安,陛下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元昭帝摇了摇头:“你从哪儿来?”
“长乐宫,户部的账查完,臣本想请陛下旨意,不想陛下抱恙,就先讨了太后的懿旨。”
元昭帝让人把殿门关紧了,道:“母后说什么了?”
“从轻发落,只罚了俸,没动官职。”
元昭帝想听的不是这个,他撑起身子,道:“还说别的了吗?”
贺渡反问:“陛下想从太后哪里听什么?”
元昭帝哂了一声,道:“你那么聪明,难道还用朕明说?这些日子朕虽然病着,但朝里的风声一点没落全听着了。”
他指向案上一堆奏折,“门下省送上来的折子,十有八九催朕立储。什么‘中宫得嫡子,为保国运昌隆,应早立太子’,朕还年轻着呢,哪就急着给自己挑继承人?他们安的什么心!”
贺渡道:“陛下说得是,太后尚且未发话,群臣就催得这样急,坏了规矩。”
“看,还是你明事理!”元昭帝像见了个知己,立马抓住了贺渡的手,“朕跟母后二十多年的母子情分,怎会说弃就弃!”
贺渡被那只宽大的手掌压着,心里膈应,面上却装作热络,道:“大楚不遵嫡长子继承,历来是贤能者承继大统。立储与否,全在陛下圣心,只要不在立储上松口,谁又能越过陛下去,那岂非是造反。”
元昭帝道:“你说得对,朕不松口,他们逼朕就是造反!朕绝对不能松口,朕得晾着皇后……”
“恕臣多嘴。”贺渡掌心被捂出了汗,“陛下虽不必理会立储之声,但皇后娘娘那边不该冷落。”
元昭帝一怔:“为何?”
贺渡道:“帝后离心,这是臣民不愿见到的,更是太后不愿见到的。皇后娘娘是太后侄女,若将她弃于不顾,会伤太后的心。”
“可是朕……”
“陛下与皇后和睦,是护妻之道;疼惜皇子,是慈父之心,与立储何干?”贺渡道,“况且陛下膝下还有数位公主,日后必定还会有更多皇子。一视同仁,是为家和万事兴。”
元昭帝思考了片刻,明白了过来,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对,你说得很对。朕是父亲,疼爱孩儿天经地义。朕有那么多孩子,以后还会更多,要是个个都喜欢,难道都得立成太子不成?”
贺渡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元昭帝高兴了没一会儿,又发愁地道:“可是朕就是有心说话,朝中有人会听吗?”
贺渡道:“您是天子,天子说话谁敢不听。”
元昭帝摇头,道:“朕最近瞧着,京军和禁军那么些人,把长安围得跟铁桶一样,世家老臣在朝里,也围着朕,对朕恭敬有加,但是朕却还是觉得孤单,觉得处处虎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窜出来要害朕。”
贺渡道:“这京中形单影只的人,岂止陛下一个。陛下觉得孤单,不妨抱团取暖。”
元昭帝犹豫道:“你是说……肖凛吗?”
贺渡没有掩饰,点了点头。
元昭帝道:“朕从前跟他没有好生亲近,现在真是后悔。不知道他还肯不肯跟朕站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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