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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洲要削藩建州,势必要遣节度使分掌兵权,血骑营遭朝廷忌惮,拆分重组是迟早的事。狼旗虽退未灭,难保没有死灰复燃的一日。军权分散之下节度使之间难免争功卸责、互不信任,到时就算天兵天将下凡,也不可能再保得住长安。”
肖凛似被他衣领的布料烫了一下,手一抖,松开了他。
“……别说了。”肖凛转过头去。
“既然说了,就没有说一半再咽回去的道理,殿下。”贺渡爬起来,撑着床沿逼近他。肖凛向后一退,后背抵在了床头板上。
肖凛皱眉,下意识推他胸口:“你干什么?”
贺渡直接攥住了他的手,按在心口处,道:“长安在你们保护下歌舞升平了上百年,早忘了被侵略的滋味。坐享其成久了,谁还记得边地为他们承受过多少苦难,流过多少血,他们宁肯怀疑边地重兵会不会有朝一日将矛头指向自己,也不愿承认离了你们,长安就会岌岌可危!”
肖凛眉头更深:“我叫你不要说了!”
“说到你的痛处,就不愿意听了吗?”贺渡深深地凝望着他晦暗的眼睛,“殿下心中愤懑难平,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你——”
“我什么?”贺渡一反常态咄咄逼人,“你们肖家把命都搭在战场上,你甚至肯为了中原安危,不惜抗旨也要跟旗人打,自以为救了那么多人的命,就觉得自己功劳大得很,所有人都该对你感恩戴德。让你失望了殿下,长安人不吃你这一套,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你该做的,这是你欠他们的!”
“!!”
肖凛抵着他近在咫尺的胸口,话里强烈的紧逼感像一根弦勒住了脖颈,让他喘不动气。
贺渡扯开他的手,把他手腕压在床上,让他没有任何遮挡地直面自己,道:“在长安最不该有的就是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明明是天下人有负于你,你却为了一群背后捅你一刀的白眼狼,心灰意冷,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不觉得可笑吗,世子殿下?”
肖凛后悔打开了贺渡的话匣子,汹涌而出的话语轻而易举戳穿了他多年积压的怨恨,不留情面地把他一颗心血淋淋地剖出来,摆到了明处。
他瞪着贺渡,胸口上下起伏,喘得太厉害,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贺渡顺势环住他颤抖的身躯,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承认吧殿下,这就是世道。”
肖凛咬着牙推他,却挣脱不了他的钳制,混沌的思绪几乎把肖凛吞没,他慌不择路地道:“你滚,出去,给我出去……”
贺渡站起来,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被束缚住利爪、磨平了野性的困兽。
须臾,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贺渡在日光下站了一会,平息了心里的波澜。
秋白露在外头磨草药,碾子推得嘎吱嘎吱响。一道身影挡住了日光,他抬起头,道:“你怎么走路总没声,吓死人了!”
贺渡捻起一些药渣:“这是什么?”
秋白露道:“当归,给他泡水喝。”
“泡水,有用吗?”贺渡放在鼻下闻了闻,不止有当归的味,还混杂了其他补药。
“嫌没用就别喝,我还省功夫。”秋白露翻了个白眼,“我看他糟蹋自己,也没有想好的意思。”
贺渡道:“心病发作,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别太苛刻。”
“哟,他不是还死不承认有心病吗?”
“他是这样,死鸭子嘴硬。”
秋白露饶有兴致地道:“你们认识多久,你就替他说话。你俩现在算什么关系,朋友够得上吗?”
“勉强算吧。”
“勉强?”秋白露嘲弄道,“小子,这可远远不够啊。”
贺渡嘴角一挑:“你急什么呢。”
他想起肖凛坐在轮椅中的样子,沉默,倦怠,就如死灰枯槁一般,谁也不能把他和叱咤风云的血骑营统帅联想到一处。
可谁从一开始就是死灰一堆,谁没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不过是被一次次的心寒消磨了而已。
在所有贺渡接触过的人里,肖凛是最不平易近人的一个。他习惯把自己装进壳子里,任谁伸手,都只能触到那层冰冷疏离,挖不开,凿不透。
肖凛裹得这样紧,早就无形中激起了贺渡的探知欲。他一次次地看向肖凛的眼睛,就是想洞穿他的伪装,侵略进他心底最深处,渴望看到那被压抑着的,疯狂、激进、忘却自我的另一面。
沉默和隐忍,从来不是一个故事的完美结局。只有被逼到绝境,才会让人生出不破不立的勇气。
贺渡的眼神不再以笑意掩饰。他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舌尖在牙齿上舔了一圈,好像门后是一只他追逐了很久的难缠猎物。
“想什么呢。”秋白露道,“你那什么表情,要吃人吗,怪吓人的。”
“肖凛么......”贺渡道,“他和别人不一样,威逼利诱对他没有一点用,软的硬的都不吃。要让他敞开心扉,只能攻心。”
他那身坚硬的外壳,只能用肮脏的现实,一点一点腐化侵蚀,直到彻底融化。
秋白露道:“今儿算吗?”
“算。”他道,“就是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秋白露耸肩,道:“死心眼儿,到底是肖昕的儿子,和他爹一样天真。不给他把长安的真面目看个透彻,他就总留着点幻想。”
贺渡道:“肖昕已经死了,别再提他。”
秋白露哼笑道:“他死不足惜。如果当年,肖昕率领的藩军没有退,你猜,肖凛的腿还会不会断?”
贺渡道:“他很聪明,不会想不到这些。”
秋白露道:“想得到,和做得到,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贺渡道:“青冈石的事已经成了他心里一根刺,只要他往下查,我就有把握让他做得到。”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在给自己加油
一定会把这个故事好好写完!
第25章 靠近
◎似近非近,若即若离。◎
贺渡去马厩把马牵了出来,道:“我出去一趟,你好好看着他。”
他去了玄武大街未央坊,五寺九监署衙设置在此。过路官员纷纷行礼打招呼,贺渡视若无睹,径直踏入都水监大门。
都水监掌管大楚境内河道及漕运事务。都水使顾缘生外出办事,回到都水监时,衙里寂静得不同寻常,所有人都在低头干着自己的事,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无人起身走动,满厅只闻敲拨算盘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他预感不对,在门口踟蹰了片刻,果不其然在接待大堂看见一抹朱衣身影。贺渡一双长腿架在矮几上,仰头闭目,像是在养神。
顾缘生两根手指把嘴角提上去,摆出笑脸道:“哟,不言兄,稀客啊。”
贺渡侧头看了看他。都水监是五寺九监之一,顾缘生更是其中少见的美男子,宽大的官袍穿在他身上反添几分闲逸风致。他在贺渡身边坐下,没过多久就被他阴恻恻的目光盯得脊背生凉。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道:“来找我有事?”
贺渡揽过他的脖子,道:“来看看你。”
“那我真是太荣幸了。”顾缘生往他大腿上拍了拍,“刚从哪来?”
“家。”贺渡揉了揉眉心,似乎有点疲倦。
顾缘生看着他的脸色,试探道:“心情不好?”
“你猜猜。”
顾缘生道:“六部的事儿,吃瘪了吧?”
贺渡曲起腿,搭着手道:“赈灾的事太后不痛不痒罚了户部几个月的俸禄,拟的赈灾章程我也看了一眼,不多不少,刚够修个城门搭个难民营的。”
这回查六部的阵仗,雷声大雨点小。难民能有口吃的、不四处乱窜就算过得去了,太后终究还是不肯为了朔北王搞坏和六部的关系。以后辽西郡要怎么重建,还得靠朔北王府自己想办法。
顾缘生却眉毛一扬,兴奋道:“户部的老贼也有受罚的一日,真是痛快。”
贺渡道:“你激动个什么?人家随便克扣一项款,别说六个月,就是六年的俸禄也是说到手就到手。”
“可这风声没过去,他们也不敢轻易再压着咱们的钱不放了。”顾缘生笑道,“有事也不用总劳烦你们重明司去讨钱了。”
“户部哪有那个胆。”贺渡道,“这回赈灾一事要不被西洲王世子抖出来,都不知有多少折子被门下省给拦了,压根就到不了陛下手里。不给你批钱的人是谁,你心里还没数吗?”
顾缘生哼道:“把中枢搅成一滩浑水的老阉贼呗,咱们拿人家有法子吗?”
贺渡一脚把矮几蹬开,“砰”地一声翻到在地。
“消消气,消消气。”顾缘生抚着他的胸口,笑着道,“我有法儿让你开心开心。”
“说。”
顾缘生神秘道:“前两日我新得一个美人儿,生得那叫一个如花似玉。借你玩两天,怎么样?”
贺渡道:“哪儿弄来的?”
“商户孝敬的。”顾缘生道,“京里的大布庄新通了南方商路,要加派几条船,他们股东来找我,让我通融通融,别卡着他们。”
都水监之下设有河道巡检司,专门检查京城出港船只,亦在各州水路关要设有巡查。贺渡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他发牢骚,就是在这事上有一处想不通。
走私之人要想把青冈石运出京,走旱路受夜禁限制,押运慢,且巡检点极多,一个打点不周就会被盘查。水路却不同,昼夜行船,速度快,关口少,盘查松。
大楚中原正好就有这么一条南北贯通的大运河,连接长安、荆州到岭南。以往若有青冈石被运去烈罗,很大可能是走的水路南下。
然而工部出港的青冈石没有兵部令箭为凭,却没让都水监拿下来。以往的各类行船,也均未被巡检发觉货不对版,这多少不符合常理。
顾缘生见他沉默,以为是不好意思,忙道:“你放心,是个雏儿,干净得很。”
“别拿不三不四的人恶心我。”贺渡道,“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收过六部的贿赂?”
顾缘生被这没来由的罪名吓得一哆嗦:“你说什么呢!六部连我们的钱都敢扣着,他们钱多得没处花,还用贿赂我?”
这话在理。若六部真求都水监放松水路巡检,好歹得摆出求人办事的姿态,不可能还对九监吃拿卡要。
贺渡又问:“你们往常查不查六部的船?”
“查啊。”顾缘生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道,“也不是都查,挂了免检的船,我们动不了。”
“不是宫里直出的才得免检么,他们怎么也行?”
“重要物资,或者加急出港的时候就行。”顾缘生道,“就比如兵部,战事时军需辎重急运,为了节省时间就会申报免检章贴在船上。见了这个章,我们就不能开箱,还得优先放行。”
贺渡摸着下巴,道:“你这有么,拿出来我瞧瞧。”
“有图样。”顾缘生叫人拿了来,递给他看。
免检章是白色的,上头写着“大内免检”四字,巴掌大,用时贴在船头,巡检看到就不会查。
这东西贺渡看着眼熟,问道:“这章怎么申请?”
“这都是要上折请陛下朱批的。”顾缘生道,“不过你刚也说了,六部现在的事都被阉人垄断了,陛下根本看不见。想要这章,估计掏点钱就行了。”
贺渡掂了掂那章,站起来,道:“成,知道了,我回去了。”
“哎,”顾缘生追问,“一块去吃个饭?”
“没空。”他扔下图样,出了都水监衙门。
肖凛在贺渡走后没多久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去了书房。拿出一叠宣纸,提笔写起了字。
贺渡回府时,从窗户看见肖凛半散着头发,在书桌后面写字。
这还是他入府以来,贺渡第一次见他提笔。他平时不是看戏本,就是捣鼓机关,正经书从未在他手里出现过。
贺渡站在窗外,没有打扰。
肖凛捂着嘴咳嗽了一声,道:“听什么墙角,进来。”
贺渡才推门进来,解下披风盖到他肩上,垂眸看向桌上的字。
纸上的字,说好听点是龙飞凤舞,恣肆无章,说难听点就是鬼画符。贺渡感叹明明挺好看的一双手,怎么能写出这么难看的字。
“殿下莫不是师承米芾,”贺渡一个字没看懂,“好一手放浪不羁的狂草。”
肖凛疑惑道:“米芾是谁?”
“……”贺渡马屁拍歪,顿了顿,“在写什么?”
“心里烦,写几个字静静心。”肖凛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刚大吵一架,现在就装没事人平和说话,肖凛觉得别扭。
贺渡那番咄咄逼人的话,的确让他怒不可遏,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这情绪不是来自于无礼冒犯,而是因为被看得太透。
被一个本该形同陌路的人戳穿,肖凛本能地逃避,甚至愤怒。但等到情绪平复下来,不再有激烈的言辞,他发现,他并没有多么排斥贺渡。
肖凛不是扭捏做作的人,他其实很想和贺渡好好谈一谈,想问问他到底为什么对自己说那样的话。可真共处一室了,他却突然说不出来了。
他们认识压根没多久,却已算得上推心置腹。两人陷入了一种交浅言深的尴尬境况,彼此有心靠近,却无法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待。
风扑打着窗户,相顾无言,气氛是说不清的压抑与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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