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渡取出半根墨条,沾水化开,在砚上一圈圈转着,先开口打破沉默:“之前话说重了,抱歉。”
肖凛还是没能下得了笔,将笔搁回了砚台上,道:“不必了,其实你说的对,我的确不该对长安抱有幻想。”
贺渡道:“殿下明白就好。”
肖凛把镇纸拿开,团起宣纸扔进了纸篓里。
“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贺渡问。
他指的是肖凛在纸上一笔连下,狷狂无比的四个字。
“执戈止戈。”肖凛道,“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贺渡道:“还请殿下赐教。”
肖凛道:“赐教谈不上,你都有胆子吼我一通,现在装什么礼貌。别殿下长殿下短的了,听着累得慌。”
贺渡弯起眼睛:“那好吧,靖昀。”
“咳——!”肖凛正喝水,差点喷地上去。没料到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字,又唤得太过自然,透着说不清的意味,叫得他浑身不自在,“算了,你还是叫我殿下吧,听着瘆人。”
“......”
肖凛咳了一声,正色道:“那四个字,是小时候宇文侯跟我说的。武人执戈征战四方,不是为了争输赢高下,而是为苍生争活路,为天下争太平。”
贺渡道:“殿下此前出兵,就是为此吧。”
“现在后悔了。”肖凛半开玩笑道。
贺渡笑了笑,道:“乱从长安起,殿下若想争太平,比起与外邦打得你死我活,其实有更好的选择。”
肖凛转头看向他。
贺渡也不避开,和他直勾勾地对视,任彼此的目光在无声中相持。
半晌,肖凛移开视线,道:“平时看你字写得不赖,想来临过赵孟頫。”
贺渡微笑,道:“殿下好眼力。”
肖凛道:“我写字不好看,下回教教我。”
“我这里有不少字帖,你随便拿。”贺渡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摞,“其实你的字很有个性。”
“是吗,我的兵都说看不懂。”肖凛随便捡起一本,重新铺开宣纸,提笔临摹。
贺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临帖。余光一瞥,镇纸下露出一角文书,赫然写着“借券”二字。
他好奇抽出一看,上头面额为三万两,放贷人是肖凛,借贷人一栏却空着。
肖凛放下笔,把借券抽回来,从抽屉里取出个信封塞了进去。信封正面,写着“朔北王林凤年收”六个大字。
贺渡挑眉:“朝廷已经拨款,你还要添?”
“不白给,我又不是散财童子。”肖凛取了封蜡,在灯芯上慢慢烤着,“戍边五府唇亡齿寒。同是落难之人,能帮一把,何乐而不为。”
封蜡融化,他将信封封好,唤姜敏进来,吩咐送到驿馆寄出去。
贺渡将双手搭上肖凛的肩,俯下身来在他耳畔轻声道:“殿下不必这么试我。”
肖凛抽了口气:“疼!”
贺渡在他肩头轻轻揉捏起来,道:“你晕倒磕床边上了,肩膀破了点皮,没伤到骨头。”
温热鼻息吹得肖凛心痒,笔尖一顿,洇出个大墨团。他用胳膊肘将人支开,道:“离我远点,我试你什么了。”
贺渡半靠在书桌上,道:“当着我的面签借券,不就是想看我容不容得下藩王之间的交情么。殿下放心,你做得对。藩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就该共进退。这时候给林凤年雪中送炭,他会记住你的恩情。”
肖凛淡淡道:“你想多了。”
“是吗?”
肖凛叹了口气,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讨厌?”
“没有。”贺渡笑道,“殿下是第一个。”
第26章 年节
◎过年咯!◎
肖凛不想再搭理他,直接把字帖和写了一半的纸丢下,也不打扫,扭头就走。
贺渡提醒道:“后日就是除夕,殿下要进宫吃团圆饭么?”
肖凛心烦意乱地道:“我跟他们又不是一家子,有什么好团圆的,不想去。”
“那我替殿下禀太后,说你犯了病,不便入宫。”
“嗯。”
贺渡走过去,挡住了门,道:“可那日我也要入宫,你除夕夜独守空宅岂不孤单,要不要我早些回来?”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自己何时说过要他陪。肖凛把他推到一边,道:“不必。我去温泉庄子,和周琦他们守岁。”
“把他们忘了。”贺渡道,“后天你先别急着走,你不进宫,宫里的人恐怕会来。”
肖凛道:“来看我是不是真病了?”
“来给你拜年。”贺渡道,“等人走了再去郊外也不迟。天寒地冻,你身子还没好,出门记得带手炉。”
“知道知道,别唠叨了。”肖凛嫌弃地道,扬长而去。
除夕清晨,宫里传来谕旨,召肖凛入宫陪皇帝、太后共进年夜饭。
这回肖凛的病是思虑成疾,虽然来势汹汹,退得也快,想得开就没大碍。但让他再去宫里吃团圆饭,那是绝无可能。小年宴已经够让他恶心一次,他长了记性,不打算再去自找没趣。
传旨的小太监来府,肖凛立刻躺下装病,一副喘不动气的模样,虚弱道:“谢陛下与太后好意,麻烦公公回话,我昨夜风寒犯了旧疾,怕过年时犯病冲撞了太后,便不进宫了。”
内监得了姜敏塞的“新春吉祥”银锭,满脸是笑地去了。人走后半个时辰,肖凛估摸着没别的事,这才起身穿衣,拎上早备好的节礼,与姜敏一道出门,坐上马车往西郊去。
温泉庄子被收拾得干净又喜庆,檐下红灯笼挂了一溜,白梅树上挂满了彩绸。
从城里请来的厨子正张罗饭菜,周琦带着宇文珺在院子里放炮仗,窜天猴差点窜到刚进门的肖凛身上。
肖凛带着姜敏,搬着大包小包进来,一群人笑闹着冲上前,拦住他的轮椅,道:“殿下,过年好!红包交出来!”
“一个个比我年纪都大,还有脸要红包。”肖凛推着一只只伸过来的手,作势要走,“快让开。”
周琦拦在前头:“没有红包,这门可不好进啊。”
“哟,长本事了。”肖凛啧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事先准备好的红包,“想要?去抢吧!”
他把红包撒了出去,落在雪地里,众人蜂拥而上,抢得面红耳赤,笑骂声响成一片。
“出息。”肖凛笑着道,转眼见宇文珺叉着腰站在雪地里,不争不抢只看戏,道:“珺儿,红包都被抢光了。”
宇文珺摆摆手,道:“临走前王妃娘娘给了我不少零花,我就不跟他们抢了。”
“跟他们还瞎客气。”肖凛道,“这几天不能出去,守在这里是不是挺无聊的。”
“习惯就好了,无聊总比有麻烦强。”宇文珺打量着他的脸,盯了好一会儿,“哥,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抹粉了?”
说着还在他脸上摸了一把。肖凛拍开她的手,道:“抹什么粉,别扯淡。”
她皱眉绕着他转了两圈,见他精神尚好,只是脸上不见血色,道:“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一向眼尖,肖凛想瞒也瞒不过,但也不想让她担心,含糊不清地道:“之前天冷,有点风寒,现在好多了。”
不等她追问,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特大的红包,悄悄塞到她手里,道:“过年哪能没红包?给你的,别让他们看见。”
宇文珺惊喜一笑:“谢谢哥。”
恰巧王骁从旁经过,大喊:“殿下偏心!给宇文姑娘的红包那么大,我们的就一丁点!”
肖凛道:“有你什么事儿,你是我妹妹我也给你包。”
王骁道:“我认你做哥,你答应吗?”
肖凛道:“认我做祖宗我就答应。”
王骁竖起一个大拇指:“殿下这嘴真讨厌。”
“殿下疼妹子,你凑什么热闹,上赶着找骂。”周琦乐呵呵道,“殿下快进去,热乎菜都准备好了。”
肖凛被连推带拽进了厅内,桌上热气腾腾,鸡鸭鱼肉与什锦锅子香味四溢。
“幸好请了个厨子来做饭,否则只能吃周将军煮的盐拌糊糊。”王骁趴桌子上闻了一口,“真香啊!”
周琦往他后脑抽了一掌:“打仗时饿不死你们就行,现在倒挑起来了。”
肖凛四下看了看,不见王小寻。血骑兵来之后,肖凛就把人托付给了他们照看,道:“王小寻呢,他好点没有?”
“还是老样子,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宇文珺道,“我刚问他要不要吃年夜饭,他也不吃。”
“我去瞧瞧他。”肖凛转着轮椅要出去。
还没出两步,门口突然探出个头来,怯怯地道:“世子爷,你回来了?”
肖凛抬手招了招:“过来。”
王小寻犹豫一会儿,还是慢吞吞地走近。他被照料得不差,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新衣。肖凛打量他:“要不要吃饭?”
王小寻摇了摇头,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仿佛要确认他真的在,反复念叨着:“世子爷,你回来了。”
肖凛摸了摸他的脸:“回来了。”
王小寻往他身边凑了凑:“那这次就别走了吧。”
肖凛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拍了拍背。
周琦瞠目结舌地道:“殿下什么时候学会哄孩子了!”
王骁夸赞道:“有种母性光辉。”
肖凛眼睛一瞪:“滚!”
王小寻被他吼声吓了一跳,岳怀民摆着碗筷道:“王兄,你就欠骂,真的,你老被骂是一点不冤。”
肖凛安抚着王小寻,道:“他还是不愿意说话?”
宇文珺道:“是啊。抄家的时候我随父兄去了岭南军中,我们在军中被擒,不知家中是什么情形,他好像被吓破了胆,问他看到了什么也不说,逼急了就开始叫。”
“别逼他。”肖凛道,“我探问过,长宁侯府是被重明司抄的,当时家里只有不知内情的女眷和下人,小寻一个孩子更不能知道什么。”
宇文珺点头,摸了摸王小寻的头,道:“他能留下那些书信就很不容易了。”
肖凛又想起贺渡提醒自己的那些话,道:“我思来想去,现在人人眼睛都盯着这里,把小寻留在长安太危险,不如把他送去西洲好生养病,你们……”
他环视了屋里一群人:“王骁,就你了,你把他送走。”
王骁一愣,指着自己:“啊……我?”
肖凛道:“你废话最多,就你了,送到了再回来,二十天足够。”
王骁:“……”
宇文珺把王小寻拉到桌边,道:“都坐吧,今天过年,不提不快的事。”
王小寻紧挨着肖凛坐下,
肖凛道:“你想不想去我家里看看?”
王小寻摇头如拨浪鼓,拉着他的袖子就是不肯放。肖凛耐心地道:“那里离长安特别特别远,没有人会欺负你,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有,要不要跟这个嘴欠的哥哥一起去玩?”
王小寻眼睛微微一亮,看向王骁。
嘴欠的哥哥:“……”
“等我办完事情,也能回家,到时候咱们还在一起。”肖凛道,“怎么样,好不好?”
王小寻终于点了点头,瓮声瓮气道:“好。”
肖凛笑着指着桌上的菜,道:“想吃哪个,我给你夹。”
王小寻抬手指了指一盘孜然羊腿,肖凛夹起几块腿肉放进他碗里。见了肉,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快下来,抓起肉大口啃了起来。
“给我倒一杯吧。”肖凛把杯中茶水泼掉,道。
宇文珺舀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不行。”
“一杯没……”
“不行。”宇文珺拒绝,简单粗暴地结束了对话。
肖凛无奈,只得拿起勺子喝粥。
王骁又欠欠地道:“要说能治得住殿下的,也就宇文姑娘了,她一开口,殿下连回嘴都不敢。”
肖凛道:“再废话就出去。”
王骁讪讪闭嘴。
“还有你,看什么看?”肖凛扫了周琦一眼,“我脸上有钱吗,从刚进来就盯着我。”
周琦一噎,道:“我就想看看那重明司的狗贼有没有怠慢殿下。”
提起贺渡,肖凛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复杂,道:“别提他,烦着呢。”
突然,庄子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姜敏抹掉手上的油渍,边去开门边嘟囔:“这会儿谁来啊?”
庄外的夜幕之中,有一人抱臂靠在梅下,手里把玩着一跟花枝,梅花花瓣已经被拔秃。
那高大的体型太好辨认,姜敏当即就想起来那天是怎么被他逮到,又是怎么被罚了跪的。
他没好气儿道:“你来这干什么!”
“大过年的,火气这么大?”郑临江走过来,上下打量,“你,是不是姓姜来着?”
“你爷爷我叫姜敏。”
“姜敏,吃火药了?”郑临江不生气,笑嘻嘻地看着他。
姜敏转身就走。
24/124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