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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明……”祝芙蕖充斥着血丝的眼珠疯狂转动,“好,我能,我能证明!”
贺渡淡淡地看着她。
“我的身份,的确曾是医女,后来被诬赖偷盗大内宝物被通缉。”祝芙蕖颤抖着道,“我和如今的太医院院判齐彬曾是同僚,他…应该记得我,你可以去向他证实。”
“至于我说的事情,你、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应该能找到当年的一些蛛丝马迹,证明给你看,我没有说谎。”
贺渡接受了她的提议,站起来后退两步给予了她一线喘气的空间。祝芙蕖这才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宇文姑娘,你好好照顾殿下。”贺渡解下弯月刃握在手里,提起瘫软的祝芙蕖,“我去去就来。”
贺渡盖回去祝芙蕖的斗篷帽子,把她塞进马车,自己赶车。马匹在庄子前打了个弯儿,贺渡拿着马鞭回头往山庄一侧的隐蔽角落望了一眼,随即扬鞭驱车而去。
贺渡把车帘掀开一角,道:“去哪儿?”
祝芙蕖探出头来:“你……听说过云梦湖吗?”
云梦湖在长安通往龙门郡的官道旁,湖边有个巨大的送子观音庙,另一侧疏疏落落的冒着几片小村庄,不管去庙还是去村子里,都得从湖上渡船。
贺渡和祝芙蕖下了马车来到湖岸,湖面上飘来一股水腥味,一层油绿的水藻和各种垃圾缠在一起。稀稀拉拉几两破旧的船只歪着,桨乱堆在旁。贺渡扫视四周,拦下个路过扛着锄头的农户道:“船家在哪?”
“啥?”农户操着一口浓郁的乡音,没听懂他那一口正宗的官话。
贺渡吸了口气,耐着性子道:“我问,船家,在哪儿?”
“床?”农户瞅了一眼湖面,“妹有床家,湖里有水鬼!过湖要自己划床!”
贺渡道:“什么东西,水鬼?”
“对,对!”农户拉着眼角做了个鬼脸,“撑床的给拖下去好几个咧,现在妹人敢撑了!”
贺渡无语地放他离开,看着那油腻腻脏兮兮的船。船虽然破,倒不见破损漏水,船底有很多钉板,应当是常有人修,顶板上歪歪扭扭地画着黑色的符文,像是镇祟用的。
他回头看了眼祝芙蕖营养不良般的细胳膊细腿,绿着一张脸踏上了艘相对干净些的小舟,拿出手绢毫不犹豫撕成两半缠在桨上,才握住了桨,道:“抓紧上来。”
祝芙蕖点点头,跳上了船。
贺渡顶着岸,把船推了出去。在湖面上刮来的水藻腥风里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道:“这湖有水鬼?”
祝芙蕖抱着双腿蹲在船舱里,道:“二十多年前就这么说,现在还这样,就说是这村子发过瘟疫,死的人全扔在了湖里,生了怨气,喜欢扒船,撑船撑不好的就会被扒翻。”
说着,她偷偷看了贺渡几眼:“你、你撑稳点。”
贺渡:“......”
湖面不算很宽,没过多久就划到了对岸,一路风平浪静,并没有出现所谓水鬼。
岸边有座小山,中间有道直上直下的巨裂,像被一斧头劈成了两半。山上草木丰茂,还长满了攀爬四处的藤类,飘着青雾,阴湿寂静如深山老林一般。
祝芙蕖指了指两半山之间的夹道:“大人,这边走。”
贺渡没搭理他,再次回头往身后的岸边看去。
祝芙蕖道:“大人?”
贺渡蓦地拉住她,闪到了一块巨石后。只见对岸又来了两个渡湖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即使隔着老远看不清面容,但看装束就不是附近的农户。
那俩人似乎商量了一下,挑了艘小舟先后上去,高个子的拿起了桨,撑起船往这边划了过来。
贺渡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艘小舟,祝芙蕖不敢问,只能也憋着气偷瞄着湖上动静。那高个子力气很大,小舟在水面滑得极快,没过多久就冲到了湖心。
高个子直起腰,四下环顾打量了一番,像在搜寻什么。
贺渡眼神一沉。
几乎在他眼神微变的同时,高个子突然转身,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揪住船舱里的矮个子。矮个子反应也很快,立即蹬腿踹向高个子裆部。高个子一跃而起,重重落在船头。小舟承受不住他的体重,另一头高高翘起。矮个子眼看跌倒,也急忙跳起来。高个子瞅准时机,一个蹬腿横扫绊倒矮个子,再一脚踏住翻了个面儿的船底,把船踏翻半圈,稳稳落回水中。
紧接着,高个子回身一脚猛踢,正踹中矮个子心窝,“扑通”一声,直接把他踹进了水里!
“啊!!——”祝芙蕖吓得尖声一叫,赶紧捂住了嘴巴。
矮个子在湖上扑腾,湖面顿时激起大片涟漪。他伸出手想扒住小舟,而那高个子立刻举起桨,一头捅在他胸前,硬生生把他按进了湖底!
矮个子伸出水面的手探了几下,很快就没了顶,沉了下去。
水波渐消,四野寂寥。
高个子抖了抖衣摆,再四下看看确保没人注意这边,没事人似的重新拿起桨,哼着小调慢悠悠朝岸边划来。
随着他渐行渐近,容貌也逐渐清晰起来——身形魁伟,眉眼端正含笑,赫然是郑临江!
第108章 旧魇
◎那年雨夜,是一切的起点。◎
小舟靠岸,郑临江一跃而下,拍着手上的灰道:“头儿,解决了。”
贺渡的目光从湖心平静下去的水面移开,道:“从我出宫,到温泉山庄,再到这里,跟了我一路,找死。”
元昭帝给他下达了暗杀命令后,贺渡一出宫就察觉身后有尾巴。他故意在曲折的巷子里拐了几圈,不想那人有点本事,比姜敏强,没有甩掉。他急着见肖凛,没空跟那人玩猫抓耗子,只好雇了个赶车人去望月巷找郑临江,让他替自己收拾这个尾巴。
“看清是谁了吗?”贺渡问。
郑临江平时很少进宫,也不需上朝,平时就在五寺九监逛来逛去行他督查之责,故而宫中他认得人少,认得他的也不多。他摇头:“不认识,看脸挺白净,很年轻。”
贺渡道:“正好,听说这湖里有水鬼,专爱拖人下水。村子里应该有捞尸人,过一会儿请人把尸体捞上来。”
“好说。”郑临江打了个响指,随即看到了石头后面瑟缩着的祝芙蕖,“你这是要干嘛去...这位大姐是?”
“一起去看看。”贺渡把祝芙蕖往前一推,跟着往山中夹道走去,“带路,我也想看看她卖弄什么玄虚。”
祝芙蕖很多年没涉足长安,记忆有点模糊,在生满青藤的林中摸摸索索半天,才辨出条不起眼的小路。一条羊肠小道,满地泥泞,阴风呼呼吹着,走在上面有种已不在人世间的诡异感觉。
走得越深,树叶遮天蔽日,林中愈发阴冷。贺渡停了脚步,道:“你确定这是往村子去的路?”
“啊…不是村子。”祝芙蕖显然也很害怕,脸色煞白,“我们先去坟地,找几个人。”
郑临江眉峰一跳:“坟地?你找人还是找鬼啊?”
祝芙蕖迟疑片刻,点点头:“。…..算是吧。”
郑临江失声:“算是什么啊,你真找鬼啊!”
“两百斤的人,二两的胆子。”贺渡抬抬下巴示意继续走,手却悄悄摸到了刀柄上。三个人走路只有一道啪嚓啪嚓的脚步声,祝芙蕖不得不频频回头,才能确定那俩人还继续跟着,没丢下自己跑路。
走着走着,贺渡突然道:“你说你曾是医女?”
祝芙蕖怯怯点头:“是...是啊。”
贺渡状似无意地道:“如果有个人,犯病时体温偏低,情绪激动易流鼻血,严重的时候七窍流血,算什么症?可有方能治?”
“七窍流血?”祝芙蕖愣了愣,“我、我不知道啊。”
见贺渡沉默,她赶忙补了一句:“我真是医女,就是离宫二十多年,医术都还给师父了,你要问我头疼脑热抓什么药我还能说,七窍流血......大人你确定不用直接挖个坟地把人埋了?”
“......”贺渡握刀的手背青筋绷起,强自平复了呼吸,“罢了,问也白问。”
以医术闻名长安的秋白露一开始都没诊出肖凛乱吃药,更别提这流离失所了二十多年的小女医。
走过一段曲折小路,平路隆起了一座生满荒草的土包。周遭泥土里、树皮里,卡着许多破旧泛黄的纸钱,越近越能闻到一股烟尘纸灰气味。荒草间,立着一大片青石板雕的简陋墓碑,仅仅刻着死人的姓名和生卒年月,底下连坟包都没有。
土包上,稀稀拉拉有两三个人挽着竹筐,抓着纸钱寿材在墓碑前焚烧祷告,应当是附近来祭奠亲人的村民。
祝芙蕖爬上土包,弯着腰在一堆石碑前辨认。找了半天也没头绪,她挠挠乱发,转身问身旁一个老伯:“大哥,这附近有贾家的墓吗?”
“贾家?”老伯迷糊,“我们这儿没姓贾的啊。”
祝芙蕖手忙脚乱带比划:“二十二、二十三年前,村子里发瘟疫,死了的人里有没有姓贾的?”
老伯登时明白过来,连连点头,给她指了个方位:“哦!那阵子死的人,全埋在一起,就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一大片坟茔被桃木栅栏围住,里头的石碑各个被青苔绿藓侵蚀得残破不全。幸好是白天,坟地里有点光,祝芙蕖壮着胆子进去找了半天,终于停住,直起背冲贺渡招手。
“这个,就是这个!”
祝芙蕖指着一个石碑,上写着“鸿陵村贾平、妻曾氏、子贾夭儿之墓”,入土年份是成明三十八年,也就是先帝爷驾崩前的第三年。
郑临江评价道:“夭儿,这什么破名字。”
贺渡解释道:“这是当地习俗。婴孩未及取名便夭折,下葬时便以‘夭儿’代称。平时多读点书,没坏处。”
郑临江:“……”
祝芙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道:“当年那件事以后,这村子就莫名遭了瘟疫,死了一大半的人,据说夜夜闹邪祟,他们就请了个道士,把所有尸体绑上写满符的石头沉进湖里镇着……所以你看,这里的人都是同年死的,而且只埋了衣裳,没有尸身,就没有坟包。”
“难怪会有水鬼传闻。”贺渡道,“这么说,这贾家三口,便是当年送子观音庙里的那户?”
祝芙蕖用力点头:“没错。我猜,那瘟疫也是假的,这些人都是被灭口的。”
郑临江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贺渡道:“我如何知你不是随便找几座荒坟野鬼糊弄我?”
祝芙蕖叫苦不迭:“大人您想想,二十三年前同年死、还死得这样整齐的一家三口,哪能随便碰上!村里还有些活着的老人,您进去问问,肯定有人记得这家人的事!”
“喂喂喂......”郑临江不满地插话,“你俩猜谜语呢,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这里埋的什么人啊?”
贺渡垂眸,未答。坟地间纸灰与香火闪烁,穿过层林倒映在他眼底,一瞬间他仿佛穿越时光人海,看到二十三年前一个雷霆大作的雨夜,刺眼的白光闪电也是如此在人们的眼底跃动。
成明三十八年冬,云梦湖畔,送子观音庙。
反常的冬季暴雨如天河倒灌,云梦湖水位暴涨,漫出来淹没了两岸的山脚。
这附近山上有座方圆百里最大的送子观音庙,据说十分灵验,求男的男,求女得女,香客络绎不绝。可当日因为雨势太大,山脚被淹,一群香客被迫困在了位于山顶的庙里。祈祷天明大雨能停,山下水退后,再各回各家。
然而棘手的是,来拜送子观音的香客里,一大半是身怀六甲的妇人,还有两个挺着大肚子,快要临盆。其中一个,穿金带银侍女成群,走到哪儿被人搀到哪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贵夫人。而另一个则灰头土脸,粗布荆钗,是山下村妇。被天雷滚滚一吓,居然同时发动,要生产了。
然而禅房紧张,观音庙为佛家之地,本应众生平等,却干了件非常没素质的事——住持把自个儿的禅房献出来给那贵妇人生产用,村姑则被安排到了偏远且寒冷的柴房,连个稳婆都没有,就一个生育过的嫂嫂陪着接生。
禅房里有人窃窃私语。
“不知道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夫人来拜观音求子,瞧那穿的,怕不是仙女的霞衣!拔根汗毛,恐怕都比咱们大腿粗!这世上又要添一个含金汤匙出生的娃咯!”
“可你看见她男人了没?”
“啊?这倒没有哎。”
“这才说啊!老婆肚子这么大了,男人都不陪着来,还是姐妹陪着来的,啧啧啧,八成是哪家的深闺弃妇!再瞧瞧咱们小老百姓,一家人跟着来拜观音,男人一路扶着自己媳妇,都不舍得松手,生怕磕了碰了,你说吧,有钱真不一定比咱们穷人活得如意!”
“你真能瞎猜!人家都那么有钱了,要男人干啥,不够添堵的!再说了,有可能是人家男人忙着赚大钱才来不了,你这兜比脸干净的就别酸了,掉酸菜缸里也还是穷哈!”
“......闭嘴!”
轰隆——
雷霆万钧,将混沌的苍穹劈裂,光亮乍现又瞬息吞没,回归混沌。
禅房中哭喊不止。
“用力!再用力啊娘娘!”
“哎呀,怎么出这么多血!快快快,换热水,拿干净的布!”
“不妙,娘娘要昏过去了!”
“妹妹,撑着!千万撑住!”
“芙蕖!快去把止血丸药化开,再拿参片来给娘娘含住!”
祝芙蕖满手的血来不及擦,揣起药箱飞奔进雨夜。她抓过一个女尼询问厨房在哪儿。听闻那富贵夫人难产,女尼满口“阿弥陀佛”,提灯带她奔向后院。
“生了,生了!”隐约间,她听到雨幕后的另一间小屋里传来婴儿哭泣和大人的欢笑声,“是个大胖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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