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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的贺祯会尽量避免与他们碰面,不然总会像被当成过街老鼠一样对待。一开始贺祯还会反抗,但何锡他们就会变本加厉。所以现在遇到相似的状况,他只能保持沉默,让何锡和庄文均尽快失去捉弄自己的兴趣。
今天有些倒霉,他应该晚点再去食堂吃饭的。
“何锡。”
那道声音让三个人都同时望过去,何锡先反应过来,瞬间松开脚,立刻向着那人的身影追上前去:“来了!”
庄文均也快步跟上前:“一千米测试也没见你跑这么快。”
声音渐远,贺祯的目光依旧望着前方少年的背影。
明明没有低头,却会提醒他鞋带散了。刚才也不曾回头,却能制止何锡的举动。
那就是他所熟悉的程谨川。
——踏入这所学校的第一件事是搬行李,恰好遇见那个不愿去跑操于是回宿舍看书的人。那是第一个望向他、主动告诉他晚上十点之后浴室不提供热水的程谨川。
——春游校车上所有人对他避而远之,僵持之时只有一个人起身给他让了身旁的座位。那是随手将蓝牙耳机分给他一只、问他“要不要听”的程谨川。
——学生卡被庄文均抢走后饿了一整天,打算重新补办的时候却有人走向了自己。那是前来返还饭卡、并让庄文均给他重新充钱的程谨川。
——冬天砭骨的冷水浸透校服,厕所水池里映着何锡嗤笑的神情,随后又出现了一张神色淡漠的脸。那是把外套抛给他,跟他说别冷死了的程谨川。
其实贺祯知道,程谨川做这一切只是由于恰巧顺手。
因为程谨川看似冷淡,可他对任何人都是这么好。只不过程谨川会在潜意识中忽略自己的这些举手之劳,所以对自己无足轻重的善意毫不在意。
在贺祯看来,那样的薄情也可以用多情来解释,骨子里带着乐善好施的天性,但正因为过于泛滥,所以不觉得特殊。
这并不是贺祯想要的。
那些施舍是出于程谨川的教养、程谨川的性格、程谨川的习惯,而不是程谨川的在意,程谨川的关注、程谨川的喜欢。
可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似乎并不好受。
喜欢是为了一首找不到名字的音乐而沮丧。
喜欢是因为看到他身边出现别的女生而低落。
喜欢让人揪心,让人难过。
也让人变得可耻。会悄悄记录下他的喜好,会刻意制造相遇,也会把程谨川给自己的那件校服外套放在枕边,即使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却还是妄想从上面嗅到熟悉的气息。闭上眼,脑海中仍能浮现出程谨川的脸,鼻尖蹭过衣襟,脸颊埋进布料间,连着耳根都在发烫。白天目光接触时努力维持平静,夜晚却克制不住地颤抖,呼吸间只觉得那个名字哽在喉头,愈发让人口干舌燥。
小川,小川,程谨川。
喜欢让人心生欲念。
——喜欢也总叫人失望。
「你的河上没有桥,有的是漫长的结冰期。
喜欢让人如履薄冰,总要谨慎暗流涌动。」
情书中再明显不过的暗示却没能引起程谨川的注意。贺祯只记得,他站在漫天飘洒的碎纸之下,遥远地隔着人群望向程谨川,可对方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刺耳的喧嚣与众人的打量被大脑彻底隔绝,贺祯的眼里只剩下程谨川的冷漠神情,完全不同于平时与乔希羽说话时的温柔态度。
那时的贺祯才明白,他与程谨川之间没可能了。
——
今年的雨季似乎来得太早,天气也变化多端。程谨川望向窗外的雨幕,天色阴沉。
虽然沧澜荟那边有人在管,不用程谨川操太多心,但毕竟过段日子就要开业了,这几天还是忙得抽不开身。
贺祯很懂得掌握分寸,在程谨川忙的时候就很少发信息打扰他。有时候工作太久打算休息一下,点开聊天页面却没有一条是贺祯发来的,有时候甚至要往下滑很久,才能看到贺祯的名字。
他不禁想到,自己在贺祯那里的备注一直都是“宝宝”,而且是唯一的置顶。偶尔瞥到的时候,贺祯也从来没避着他。
程谨川怀疑有作秀或者恶心人的成分。因为平时的贺祯就算脸皮再厚,也不会腻歪到这种程度。
正这么想着,又点开了贺祯的对话框,问他去不去喝下午茶。
「程总相邀盛情难却,」贺祯很快就回复了两条信息,「但我下午有事。」
没直说原因就是借口。于是程谨川刨根问底:“什么事?”
「去墓园。」
程谨川顿了下,不知该如何回复。
「以前我奶奶一到下雨就腿疼,所以去看看她。」
问得太多是一种冒犯,程谨川思考片刻,回了句:“好。”
他第一次真正地意识到,贺祯身边稍微亲近一些的人好像只剩自己了,所以他才会成为贺祯唯一的置顶。
程谨川沉默地看着停滞已久的聊天记录,直到对面再次发来了一句:「可是错过了和你见面也很可惜。」
他的回应也紧随其后:“那我陪你去。”
贺祯看着那条简短的回复,眉头也松懈下来。其实很多时候程谨川并非不近人情,而是需要一个台阶。
墓园离城南这边挺远,就没让贺祯来接,程谨川开车过去时还飘着小雨。
天光黯淡,隐约能望见停车场边上站着的身影。他下了车,看着贺祯撑了伞走过来,眼底带着很轻的笑。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浅淡的烟草气息。
虽然知道贺祯抽烟,但程谨川很少看见贺祯在自己面前抽烟,现在也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提前把烟掐了。
室外停车场也没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程谨川挨近了些,尽量让贺祯也能完全避于伞下:“怎么在这里等?”
其实有点想你。贺祯看着他,说道:“我也刚到没多久。”
程谨川移开视线:“进去吧。”
贺祯一路上都很安静,程谨川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也总是这样一言不发地坐在课桌前。
等到两人在一处墓碑前停了下来,程谨川看向上面的碑文,意外地发现忌日的时间是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
没想到当时贺祯的生活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但他仍然能稳住心态考上理想的大学。
贺祯弯腰放下手中的花,然后久久伫立,却什么也没说。
直到这场雨彻底停下,他才稍稍回过神,转过头对程谨川笑了下:“回去了。”
程谨川微一点头,随后收了伞。
他虽然没有经历过亲人去世,但也知道怀念故人的时候总是伤心的。
所以不能直视别人的悲伤。
于是他一直望着滴水的伞尖,转过身打算离开的时候,却听见身后的人说道:“程谨川。”
程谨川停下脚步,没回头,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话。
“你是除了我以外,第一个来看她的人。”贺祯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中的伞,“谢谢你。”
第21章 沧澜
剪彩仪式上,程谨川无聊得快睡着了。
反倒是旁边的何锡和庄文均吵个没完。
何锡有些嫌弃地说道:“邀请函上不都写着恳辞花篮吗,你这大紫大红的太俗了,破坏了沧澜荟的格调。”
“那总比空着手来要好,”庄文均反驳着,“有些人也太没诚意了。”
“哎——你别乱说话,那些景观雕塑可是我送的。”何锡冷哼一声,视线也示意性地一瞥,“要我看啊,没诚意的另有其人。”
贺祯笑了笑,没说什么。
剪彩结束后,庄文均说再去参观参观,程谨川本来都打算走了,无奈之下只能又跟着逛了一圈。
走到尽头时,庄文均感慨道:“扩香区域还挺广。”
工作人员在旁边介绍道:“香氛机装在新风系统里面,每种区域选择的味道也不一样,都是程总亲自挑的。”
“难怪这么有质感。”何锡见缝插针地夸赞着,随后却耸了耸鼻子,隐约察觉到不对,“这个味道……”
“哦!卫生间的香氛是由贺总提供的,”工作人员忽然想起,“价格也是几种香型里最高的。”
随着香味越来越清晰,何锡才猛然发觉,这个味道和之前自己送给程谨川的那瓶香水一模一样。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贺祯:“你故意的吧?”
程谨川有些不明所以,也看向了贺祯。
“熟悉吗?”贺祯笑吟吟的,“何总帮了大忙了。”
程谨川似乎听明白了,之前何锡送的那瓶香水,他还没来得及拆开就被贺祯拿走了。他还以为贺祯只是想顺手牵羊地占点小便宜呢。
竟然用这种方式侮辱自己,何锡气得青筋暴起。但总不能在这种场合打起来,于是只能试图在嘴上扳回一局:“当过乞丐的就算长大也是靠人包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庄文均在身后扯了下他的衣服,意思是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何锡看了眼程谨川的脸,神色很淡,但何锡还是闭了嘴。
即使庄文均比何锡更恨贺祯,可今时不同往日,贺祯找了程谨川当靠山,他们当然不敢动他。
身旁的贺祯始终不语,是程谨川先开了口:“还要在厕所待多久?”
本来参观进了厕所就很莫名其妙,程谨川真搞不懂这些人脑子里想的什么。
庄文均慌忙缓和气氛道:“差不多也看完了,估计谨川忙一上午也累了,今天就到这吧。”
午宴结束后,贺祯跟着程谨川一起回去。程谨川这几天没休息好,今天又起得早,有些头疼,就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
即使没睁眼也能察觉到贺祯的目光在盯着自己,程谨川想起不久前何锡的那段话,不知为何就问出了口:“后悔过转学吗?”
或许贺祯也没有想象到,来到贵族私立以后,最大的苦恼不是经济问题,而是人际关系。
“没有。”贺祯不假思索道。
程谨川不知道他的回答是否违心,但咬牙逞强向来就是贺祯的作风,更何况是在自己面前。
但是他知道,贺祯好面子,是因为贺祯一无所有。
或许是没有听到程谨川的回应,贺祯才很轻地笑了一声,又缓缓开口:“我没有骗你。”
“因为转校给的那笔奖金足够支付我奶奶的手术费,让她在我身边多留了一年半。而且……”贺祯说了一半,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过了头,于是没再继续往下说。
可程谨川却睁开了眼。
他在想后来每学期的奖学金,自己都因为胜负欲而挤掉了贺祯的一等奖。程谨川的视线稍稍向下,思考了一会儿问道:“而且什么?”
“而且,”贺祯也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开口时声音也轻了些,“而且遇到了我喜欢的人。”
程谨川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知道乔希羽对贺祯确实意义重大,可没想到仍能影响至今。这次回国贺祯更应该去找乔希羽,而不是来和自己做无意义的纠缠。
程谨川的语气听上去并不在意:“那怎么不去追求她?”
贺祯叹了口气:“我试过了。可是当时的他也有喜欢的人。”
曾经的种种场景瞬间在脑海中浮现:贺祯在课间找乔希羽探讨题目、各种考试与自己明里暗里地较劲,以及那封情书。原来那段藏着谎言的恋情,在无意间给贺祯造成了这么大的遗憾。
所以现在呢?还会喜欢乔希羽吗?
当程谨川意识到自己对这个问题产生好奇,他才发觉自己的处境似乎有些不妙。明明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对以前的任何炮/友都能轻易问出口。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他从来不会对一个人的曾经抱有任何好奇。
只是下一秒,贺祯的询问却给了他答案——
“你说,如果现在我想重新追求他,他会同意吗?”
——
本以为程谨川会留在城南休息,毕竟这些日子都要围着沧澜荟转。但等过了红绿灯,程谨川却跟他说回清辉苑。
贺祯看他一眼:“又要回去折腾阿华?”
“过两天要出差。”程谨川笑了下,“回去看看健力宝和王老吉。”
贺祯的语气有些意外:“出差?远吗?”
“不远。”程谨川随意道,“澳大利亚。”
“跑去那里干嘛?”贺祯更加诧异,惊讶过后又皱了皱眉,这意味着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程谨川。
“餐厅之前进口乳制品供应的奶源地是在新西兰,这次打算去别的国家也看看。”
“直接对接海外牧场?”
程谨川点了下头:“因为需要提升独家奶源的品质,所以到时候会多跑几个地方。”
贺祯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会忙很久。”
“也许吧。”程谨川想了想,“还没订回来的票。”
到了清辉苑,贺祯寸步不离地跟着程谨川,脑子却有些放空。
乱糟糟的。
试图理清思绪,最后却浮现出一个不愿回忆的场景。
程谨川这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己喜欢他?而且在车上的时候,贺祯的问题也相当于向程谨川坦白了,他不信程谨川看不出自己的意图。
可程谨川什么话也没说,意味着对方不想和自己的关系更近一步。
本以为随着这几个月的相处,自己能稍微撬动程谨川的态度。况且这么久程谨川都没有对自己表示不满,说明他们还有继续走下去的可能。
但从今天程谨川的反应来看,他们的关系仍然只能止步于床伴。
在贺祯看来,两人同吃同住、打情骂俏,这样的日常相处和情侣完全没有什么不同。所以程谨川有必要这么犟吗?
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主动退让,程谨川就不能迁就他一次吗?
他又没有让程谨川做出什么牺牲,明明只是点个头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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