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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之石。”贺祯说道。
程谨川安静地看着对方,却觉得这颗黑钻不如贺祯的双眼更纯粹。漆黑的瞳仁只有在望向自己时,才会折射出璀璨光芒。
他稍稍低眸,看向襟前的领带夹,冷嗤一声:“还信这种东西。”
贺祯凑近了几分:“所以会成真吗?”
程谨川似笑非笑道:“今晚连苦肉计都用上了,装得这么可怜,还能不成真吗。”
“我没有在装可怜,”贺祯扬起唇角,将牵着对方的那只手举起,吻了吻程谨川的手指,“是你在心疼我。”
亲的是空荡荡的中指指根。
程谨川指尖一蜷,本想说贺祯实在太爱计较,但又想到自己将戒指摘下的行为也同样幼稚,完全就是受了对方的影响。
“你没必要为我做那些,也不值得。”程谨川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今晚他的注意力总是会不自觉地被贺祯吸引,反而比自己应酬还要耗费心神,“生意场和夜场没有区别,只不过一个在光鲜亮丽的地方喝酒,一个在晦暗无光的地方喝酒,本质上藏的都是肮脏与污秽。为了一个相识不久的人赴汤蹈火,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相识不久是指十二年吗?”贺祯的眼底光影闪动,几乎要将一直以来的暗恋宣之于口,“如果是的话,那我认为完全值得。”
“十二年也……”
“不是十二年值得,”贺祯打断了他,“是你值得。”
程谨川微怔,想起那些迎面而来的、一杯又一杯的酒。
明明是沧澜荟的招商晚宴,程谨川却滴酒未沾。
是因为有人为他抵挡了那些污泥浊水。
——
进门时半靠在自己身上的贺祯明显是意识不太清醒,脚步踉跄差点撞上门框。但贺祯彻底醉了以后没平时话多,不发酒疯倒是罕见。
可把人架进卧室之后,贺祯才像是忽然恢复了独立行走的能力,用力推开程谨川,随即迅速闪进卫生间,灯都没来得及开,脑袋立刻埋在洗手池前。
还以为他不会吐呢,是怎么憋了一路的?
程谨川跟着走了进去,看见贺祯有些脱力地撑在洗手池上,水龙头里哗哗的水流声盖不住他的气促喘急,浑身似在轻微地颤抖。
在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的时候,贺祯的身体明显一僵。
一股脑地吐了这么多,程谨川才意识到该先带人去医院的。于是他抬起手,试图搭上贺祯的后背给对方顺气。
可贺祯却在程谨川的手快要碰到他的时候,大幅度地向旁边一臂,身躯的颤抖似乎更明显了些。
“对不起,对不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道歉,甚至不敢看向身侧的人,“我会收拾干净的。”
程谨川的心跳停顿了一瞬。
他为什么担心的是这种小事?
面对疑似威胁时的本能反应完全与日常和自己相处时的模样不同,这样的贺祯太过陌生。是不是在高中时代,贺祯受了欺凌以后,也曾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何锡和庄文均。
程谨川抬手捏住贺祯的下巴,带了些力度让人看向自己。果然在与自己对上视线之后,贺祯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些,随即又眼巴巴地望着程谨川,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没关系,”程谨川伸手抚上他的右颊,语气沉稳,“我来处理。”
贺祯轻轻贴实他的掌心,很久之后闭上眼,开口时仍然能听得出声音中的轻微颤抖:“为什么总在你面前这么狼狈。”
明明最不想让喜欢的人看到自己难堪的模样。
他想起高三的时候,何锡偷走他的水杯,走到讲台上准备往里面倒粉笔灰,正好被上完厕所回来的自己撞上。争执一番后终于抢回了手里,但没控制住力气,杯里的水全部洒到了讲台的电脑上。
电脑的显示屏瞬间闪动了几下,随后彻底变成了黑屏。
这是当时学校刚换的新教学设备,一定价格不菲,贺祯霎时万念俱灰,颓然而徒劳地用手抹去那些水迹。
何锡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臭要饭的这回死定了。”
这一切都被旁边帮乔希羽发作业的程谨川尽收眼底。
程谨川难得不像以前一样,对这边的动静置若未闻。他稍稍侧过头,没有直视贺祯,而是看向黑屏的电脑。
贺祯喃喃自语般地重复了一句何锡的话:“我死定了。”
他甚至已经忘记了程谨川站在身边,脑中一直在想该如何凑钱赔付,因为他几乎身无分文。
“别死,”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语气淡然得仿佛是在谈论什么无关痛痒的小事,“不是还有我吗。”
贺祯抬头,看见放在一旁的水杯却出现在了程谨川的手中。
这意味着程谨川替他接过了这份过失。
何锡瞬间明白程谨川是要把这件事揽到身上:“程哥,你管这种闲事干嘛?虽然只是点小钱……”
程谨川闻声转过头,看向何锡的眼神如利剑,最后只是冷笑一声。
庄文均也无语地走过来,指了下墙角的监控,对何锡说道:“谨川也是在给你擦屁股。”
或许在他人看来,程谨川只是向贺祯施舍了对待流浪狗般的怜悯。但于贺祯而言,程谨川总会及时地一次又一次救他于水火之中,纵使天塌地陷最终也能化为平地。
或许只有在程谨川面前展露脆弱,才能留住他的目光。
贺祯睁开眼,望着程谨川的脸,曾经遥不可及的人此刻却如此亲密地站在身前。
程谨川无言,感受着贺祯凌乱的碎发在掌心摩挲过一阵痒意。
他来的时候璀璨夺目,现在却这样落魄不堪。
因为贺祯的狼狈是自己给的。
——
吐完之后的贺祯舒服多了,也稍微恢复了些精神,被程谨川搬到床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
浑身酒味。
但没办法,程谨川一靠近就会被贺祯抱住,实在无法给他洗澡和换衣服。好在吐的时候没弄脏身上,洗完脸刷了牙才让他回的卧室。
大半夜也不好打电话让人来搞清洁,程谨川将卫生间收拾了一下,回到床边,果然又被坐起来的贺祯环抱进了怀中。
贺祯将脸埋在自己的颈间轻蹭了下,声音因而显得含糊不清:“小川……”
程谨川一顿,没因靠近的酒气而将对方推开。
滚烫的吻落在了脖颈处,泛开旖旎缠绵的热度:“小川。”
程谨川有些痒,却说不上来那种痒意来自何处。被吮吻留下红痕的脖颈、听到亲昵称呼的耳朵、以及隔着衬衣抚摸过的每一寸皮肤。
没得到回应的对方似乎急躁了些,呼吸愈发凌乱,怀抱也越来越紧,双手几乎要将他揉弄进身体里,甚至传来犬齿抵上颈间的尖利痛意。
“小川——”这次的语气重了些,让程谨川有种对方已经彻底清醒的错觉。
“嘶,”陡然加深的痛意让程谨川吸了口冷气,随后皱眉道,“我在听。”
贺祯稍稍停下动作,随即又用舌尖舔舐过啃咬后留下的痕印,满意地安抚着怀中的猎物。
可等对方的吻离开颈间,下巴挨上自己的肩膀,再次开口时的语气却听不出高兴,反而酸得能挤出柠檬汁:“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程谨川看了眼贺祯的表情,不知道是醉意使然,还是胃不舒服,眼圈适时地逐渐泛红,确实可怜得要命。不过他才不会上当,只是笑了声:“哪有这么夸张。”
贺祯的声音仍然闷闷的:“就是因为你不信,才会对我的伤心视而不见。”
程谨川无奈地叹口气:“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让你——”贺祯忽地抬起头,直直地与程谨川对视,“听我道歉。”
出乎意料的回答。程谨川有些新奇地一挑眉,轻拍了下对方的脸:“错哪了?”
“不该跟程谨川冷战,”
“不该让行政准备普通的果盘,”
“不该和姜澈出去吃饭,”
贺祯停顿了下,小心翼翼地说了最后一桩错误,
“——还有,不该改微信备注。”
程谨川一笑:“改成什么了?”
“改成全名了,”贺祯有些心虚,躲避了一下程谨川的目光,但又舍不得不看程谨川,于是又转回了视线,“我会改回来的。”
程谨川装作不知道,脸也凑近几分,试图以压迫感逼对方说实话:“之前是什么?”
可贺祯却高兴了些,主动凑上前亲对方的脸,却没再将距离拉远,挨着程谨川的耳边说道:“宝宝。”
明明是很轻的两个字,耳畔的余音却仿佛久久未散,后来程谨川才发觉,那是自己失控的心跳声。
平时总怀疑贺祯故作真诚的笑容里有诈,但此刻的回应才让程谨川明白,这确实是对方坦诚时的模样。
本以为贺祯只是在对备注作解释,并非要当面这样称呼自己,但下一句话还是让程谨川有些措手不及:“所以宝宝要原谅我吗?”
第27章 银链
半夜的时候,贺祯倏然惊醒,即使没有完全断片,但看到枕畔躺着的人是程谨川,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在做梦。
测试真实性的动作不是掐自己,而是俯身去吻程谨川的额头。
——就算是在梦里也要先把便宜占了。
程谨川本来就没睡多久,半个小时前才放下手机,这会儿也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被身旁的人一碰,就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贺祯已经坐起来了些,与躺在枕头上的人相视。
窗帘留了半边,借着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程谨川望向对方身上与昏暗夜色形成反差的白衬衣。
却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随即他就将目光移至书桌旁随意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与马甲。
银色的怀表链在视线中一闪。
程谨川瞟了眼贺祯,淡道:“穿上。”
贺祯一怔,又对他笑:“不打算让我睡觉了?”
“都穿成这样来见我了,难道要我视若无睹吗?”
程谨川想起贺祯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明显能看出他今天打扮得实在用力,仿佛前任脱胎换骨后刻意要在自己面前寻找第二春,也不知道晚宴上会不会有人上钩。
可程谨川没想到,最后勾引的还是自己。
被对方摁在枕头上的时候,贺祯还算顺从,看着跨坐在身上的程谨川伸手挑起马甲下缘的怀表链,随后微一用力地扯了下,似是对贺祯集中注意力的提醒,示意他别只盯着自己。
贺祯深呼了口气,衣物布料下的腹肌随之起伏,他随着程谨川的示意向下望去,笑了一声:“我不介意今晚你把它扯断。”
“有这种必要吗?”程谨川同样不屑地笑了下。
“当然有,”贺祯的语气里带着暧昧的暗示意味,“——如果你实在受不了的话。”
失去掌控权还敢说大话,程谨川意有所指:“你不如自求多福。”
怀表链绕着指尖缠了一圈,随着指隙向下滑落至指根,却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响。贺祯下意识地看了眼,却发现那种清脆而幽微的响声,源自铂金戒指与纯银怀表链的轻触。
那枚戒指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烁着皎洁的光芒。
原来程谨川要他看的是这个。
贺祯忽觉心慌意乱,瞬间失了阵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紧紧地握住了程谨川的手,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松开。
因为贺祯知道,程谨川只需要将戒指戴回手上,什么道歉、矛盾、冷战,都不重要了。
他甚至不需要付出,只是因为接纳了贺祯的一部分情感,就足以让贺祯心中烧成灰烬的念想死灰复燃。
在贺祯这里,程谨川的义务是被爱。
——
一支烟都要两个人抽。
程谨川受不了对方的腻歪劲儿,直接将烟塞进贺祯嘴里,从床头柜的烟盒里再拿了一支。
贺祯的手臂越过程谨川的身体,倾身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却没再直起身,就着亲密的姿势撑在程谨川的枕侧,两人的脸也靠近了些。
程谨川抬手挥开他的脸,觉得贺祯黏人得没个分寸,喜欢亲人也喜欢咬人,给他弄得一身印子。
贺祯有些不满地握住程谨川的手腕:“程少真是翻脸就不认人。”
程谨川眉棱一扬,指着自己锁骨处的牙印示意道:“这可不是人能干出的事。”
“都说了要给你当狗,”贺祯笑吟吟地说,“啃两口不是很正常吗。”
程谨川仿佛能看见从贺祯身后探出的尾巴,此刻正得逞似地摇动。
“想给我当狗,”程谨川冷笑一声,“可是有条件的。”
贺祯望着对方的眼睛,笑道:“什么条件?”
对方开口时仍然神情冷淡,不知是毫不在意地随口一提,还是收尽情绪提出了警告:“别找别的男的乱搞。”
贺祯顿了下,明白一切都在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因为程谨川已经开始在意他的所属权了。
但他没有直接应下对方的要求,而是装作思索片刻后仍不理解的模样:“你以前也这么要求别人吗?”
贺祯的反问让程谨川意识到,自己对他确实有些特殊了。
是啊,为什么呢?明明程谨川从来不会在乎这些,更不会因为跟别人上了几次床就要求对方不许再找其他人。但此时此刻,他却不太能接受贺祯在与自己保持床上关系的同时,与其他人有着同样亲密的接触。
程谨川也很难想通自己心态改变的原因。
可当时贺祯就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凭什么轮到自己说出这种话的时候,贺祯却要询问其中的缘由?
“这种事用不着要求,”程谨川语气平静,“他们都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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