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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也让他要注重衣着整洁得体,可他没有钱再买一套崭新的、合身的校服。
每次被班主任叫去谈话结束后,贺祯推开教室后门,程谨川就能对上他那流浪狗似的落魄目光。
只是十二年过去,这一次推开的欧式弧形门后,站在门边的却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然的贺祯。
直到贺祯向着自己越走越近,程谨川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自己会对贺祯有着较为清晰的印象——程谨川不是个喜欢争的人,而高中时期唯一产生的胜负欲恰与贺祯有关,因而令他印象深刻。
“程谨川,”站在面前的人正对他笑,笑意中的情绪却滴水不漏,让人难以判断是否来者不善,“是专门来见我的吗?”
那双眼睛确实像狗。
一条很讨厌但有点姿色的狗。
“那你呢。”程谨川的眼底并无波澜,甚至相当从容地抬手,单手将贺祯颈下的那枚衬衫纽扣扣好,“急到连衣服都没打理可不是好习惯。”
说着又轻拍了下他的肩侧。
“所以我是配不上让你认真打扮吗,”贺祯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在他身前稍稍停留,“穿件白T就出来见我了。”
“搞得像在争执约会穿搭礼仪呢,”郭峰跑过来插了话,连忙劝道,“快别较劲了,坐坐坐,我喊服务员上菜。”
坐在饭桌前,程谨川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同意参加宿舍聚会完全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因为贺祯投过来的视线丝毫不加掩饰,总是明晃晃地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郭峰感叹道:“贺祯,你真是我们班变化最大的一个,金钱养人啊。”
“他读书的时候就聪明,肯定会出人头地,”王以柯看向程谨川,“当年他和谨川在光荣榜第一第二轮流排着,压根没给别人机会。”
其实是我拿的第一更多。程谨川心想。
“谨川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呢?”明明是同样的称呼,从贺祯嘴里说出来却让他很不舒服,含笑的双眸也虚伪得过分。
笑里藏刀。
是想看他笑话。
没等程谨川回答,郭峰就先一步说道:“谨川过得可滋润了,何锡他们天天跟着程大少爷吃香喝辣的,谈过的女朋友也个比个的漂亮。”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贺祯这会儿倒是不笑了。
果然是看不惯自己过得好。程谨川冷嗤一声,如他所愿地回答:“平时在后厨帮我爸杀鱼,没生意的时候跑滴滴。”
“谨川真会开玩笑,”王以柯被逗乐了,“你开帕拉梅拉跑滴滴?”
程谨川二话不说地打开手机,提了些音量,没一会儿就响起一个机械女声“已开始为您接单”。
“所以别灌我酒,”程谨川看向贺祯,“耽误我生意。”
贺祯低笑,给自己的酒杯倒了半杯红酒,放上玻璃餐台,缓缓转到了程谨川面前:“如果我偏要呢。”
王以柯一惊,觉得贺祯简直是胆大包天,赚了点钱竟然敢对程谨川使唤起来了。不过也是,毕竟贺祯常年在美国,或许真以为程谨川过得不如当年了。
“没必要没必要,大家都和和气气的……”郭峰刚要缓和气氛,却看见程谨川抬手拿下了酒杯,于是瞬间闭了嘴,生怕程谨川会把红酒泼在刚上的几盘菜上。
“那我就,”程谨川神色自若,端起酒杯挨近唇边,“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他没有喝完,留下了一小半,随后又将高脚杯放回玻璃台上,像刚才贺祯那样,慢慢转回对面的贺祯面前。
“不难喝。”程谨川漫不经心道。
目光却始终停在贺祯脸上,仿佛带着某种压迫性的示意。
王以柯反应过来,伸手想要去拦,睁着眼乱说道:“哎呀这杯子看着好像不是一整套的,我找服务员换个新的。”
“没关系。”贺祯将酒杯拿到面前,凝视着杯壁内缓缓淌落的那滴酒渍,视线一路循着酒痕移至刚才程谨川抿过的杯沿,然后举起一饮而尽。
明明是要恶心贺祯的,现在反倒把自己恶心到了。
程谨川皱了眉,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郭峰连忙换了话题:“贺祯,你这次回国是有什么安排吗?”
毕竟上次同学聚会他都没能来参加,这次估计也是有事顺便来跟宿舍聚一下。
贺祯淡笑道:“就是为了这场聚会。”
假得要命。程谨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天哪,竟然是特意回来的。”郭峰有些受宠若惊,表现得过于刻意,“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今晚十点的机票。”
“这么赶?”王以柯看了眼手机,“那也快了,千万别耽误了你时间。”
懒得看他们推杯换盏,程谨川觉得无趣,决定先行离开。
刚踏出大门,就感受到身后有人靠近了自己。
“不是喝了酒吗,”贺祯的声音听起来兴致不错,“你怎么回去?”
根本就只喝了一滴。
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喝酒,所以程谨川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程谨川没有转头看他:“中国有种职业叫代驾。”
贺祯继续道:“我有司机。”
“哦,”程谨川面无表情地称赞,“恭喜你啊。”
“我说的是中文吧,”贺祯语气带笑,“我有司机,所以我要送你回家。”
程谨川啧了一声,说的话总算长了些:“你脑子没问题吧。你送我回家,我还得专门让人把车给我开回来,那我为什么不找代驾?”
一小时后,程谨川倚靠在车门边,不动声色地按亮手机屏幕。
“不用看了,”坐在旁边的贺祯告诉他,“九点五十。”
导航到近郊的私人庄园确实是为了让贺祯错过飞机,要不然程谨川也不会忍辱负重坐他的车回来。
但是计谋被识破还是让程谨川有些没面子。
随着“您已到达目的地”的导航提示音响起,车停在了路边,贺祯环顾了一圈黑黢黢的周围,对程谨川挑了下眉:“你平时就住荒郊野岭?”
“别下来了。”程谨川下车甩上了门,对贺祯警告道,“免得狗咬着你。”
程谨川没再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入夜色之中。
进了庄园大门,守夜的保安咳嗽了两声,有些惊喜地将头探出保安亭窗口:“小程总,今天没回市区住啊,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程谨川这才望向路边渐远的车灯余影,沉默了很久才莞尔道:“遛狗。”
第3章 烟雾
其实程谨川没说谎。
禾呈万象以连锁餐饮业务为核心,不仅投资了生态茶园、有机农场,布局了现代养殖基地,还通过旗下酒店与餐饮门店将地域特色食材转化为贴合不同消费需求的优质体验。而禾呈万象近年来在当地多数项目的成功落地,其精准选址都要归功于程谨川。
毕竟流量容易造假,从他人手中得到的数据更不可信,想要精准评估真正的客流量和口碑评价,还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索性就注册了网约车司机。
不但能调查不同类型客户的消费习惯,还能悄悄尾随顾客一起进店尝尝,体验一下生意好的店有什么过人之处。
甚至为此跑过一段时间的外卖,研究配送时长对各类食材最佳赏味期的影响。
程海平对此评价道:“你信他是为了体验生活?单纯想炫富罢了。”
程海平还说他儿子整天就把精力放在没用的地方上,调研市场这种事情明明随便找个人就能解决,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随便找个人?”卢玥安笑着抿了口茶,“谁像你儿子对闲事这么精益求精。”
“妈,”程谨川从远处走来,停在了茶案前,“喝茶呢。”
又睡到下午两点,卢玥安神色无奈,轻笑道:“昨天谁捎你回来的?我看你车位都是空的。”
“走回来的。”程谨川抽了张椅子坐下,随手抄起桌上的桃子就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凉亭外的那人喊道,“阿华!”
阿华还绑着条家政围裙,丝毫不敢怠慢地快步跑来,又慌忙将手里的鸡毛掸子藏到背后:“少、少爷,你……”
阿华是个结巴,程谨川没空听他说完:“我狗呢?”
对方正准备回答,程谨川一挥手,让他直接去。
没过几分钟,两条威猛的灰影向着凉亭疾驰而来。
——昨晚他没骗贺祯,清辉苑是真的养了狗。
银灰发亮的毛发透着冷峻的光泽,浑身散发着凌厉的野性。深沉的目光警觉而锐利,仿佛在蓄势待发锁定猎物,琥珀瞳隐约闪过寒光。
程谨川的脸上难得露出愉悦之色。
“健力宝——”
“王老吉!”
捷克狼犬的压迫感霎时褪去,转眼化身农村大黄,冲着主人咧嘴吐舌狂摇尾巴。
教得不错。程谨川很满意。
与此同时,阿华的手机“叮”了一声。
程谨川一边逗狗,随口道:“奖金。”
阿华深鞠躬,退场。
“没个正形,”卢玥安忽然面露期待,有些高兴地问,“昨晚是不是又和上次那个姑娘喝酒去了?”
程谨川没想起说的是哪个,但绝对不是姑娘,于是摇头:“不是。”
“那还有联系吗?”卢玥安失望了几分,“也该定下心找个合适的了。”
“合适也没用,”程谨川摸了摸狗头,“又不跟人家结婚。”
“你这孩子……”卢玥安知道他倔,干脆不再劝。
程海平也叹气:“只知道花天酒地,一点家庭责任都不担。”
“确实是不敢担,”程谨川笑了笑,“万一我也生出个程谨川,那麻烦可就大了,我脾气可没你俩好。”
“少爷!”远处的阿华说话突然利索了些,“午、午饭给你热好了!”
挺有眼力见,程谨川及时脱身,总算摆脱了父母的询问。虽然程海平和卢玥安不会限制他在外面跟谁鬼混,但连续几天不回家的情况下,还是会引起爸妈的不满。所以程谨川今天也没再往外跑,乖乖在清辉苑待了一整天。
直到晚上洗完澡,正准备规划明天的安排,手机却突然传来了一条新消息。
是添加好友的申请。
贺祯发来的。
程谨川点了拒绝。
几秒后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这人阴魂不散的,程谨川不悦地按下了接通。
程谨川先发制人:“不会是来讹我改签机票的钱吧?”
贺祯笑了声:“刚下飞机。”
程谨川语塞,完全不理解对方刚落地为什么要跟自己报备。
“信号不好,”贺祯此刻的语气比面对面时温柔了不少,“还是加微信吧。”
程谨川并不买单,斩钉截铁道:“到底什么事?”
“我在国内没什么人脉,”电话里的声音倒是装得诚恳,“所以只能请程总帮我开拓国内市场。”
程谨川总算了然:“这就是你非要回来一趟的理由?”
这样的套路再熟悉不过,庄文均已经上过一次当了,他知道贺祯是来报仇的。
“不加微信也没关系,”贺祯像是在叙述今天的天气一样稀松平常,“程谨川,一个星期后我会来见你。”
——
“他真这么跟你说?”何锡难以置信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情绪波动格外夸张,“他是不要命了吧?怎么敢直接来找你麻烦?”
程谨川神情平淡,抬起左手臂:“口水。”
何锡吓得魂都丢了,慌忙抽纸给他擦了一遍,立刻抿嘴,声如蚊呐:“什么时候说的?”
“聚会第二天。”
“一个星期……”何锡想了想,险些又要喊出来,“那不就是今天!”
正聊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凑过来挨在程谨川身边,手里握着酒杯,抬头对他盈盈一笑。
不知道是要碰杯还是接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摸来摸去最后从他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程谨川没辙,抽出一根放进女孩的嘴里,顺势碰了下她的脸,却将目光转向旁边,轻笑时嗓音很低:“去找别人玩。”
女孩自讨没趣,颇为不舍地走了。
何锡有些不太理解:“不解风情啊程哥,你之前不挺喜欢这一款的吗。还是说——你约了别人?”
话音刚落,手机铃适时地响起,程谨川点了接通,没说话。
于是对方先开口了:“发地址给我。”
“你还挺会挑时候。”程谨川无奈地叹口气,挂断电话发了条短信过去。
对话简短到让何锡有些摸不着头脑,最后不太确认地问程谨川:“你让贺祯来这?”
程谨川又笑:“你不是想见见他吗。”
何锡哑然,怔愣着呆在原地。
——
贺祯很少出入这种地方。
人群嘈杂,音乐喧闹,霓虹光影化作五光十色的液体流入杯中,烟酒与香水混合的复杂气息窜入鼻腔,贺祯总觉得以程谨川的性格不应该会喜欢这种环境。
不过程谨川也不是什么容易被猜透的人。
这种环境下,就算打电话也很难听清,贺祯尝试着穿过人群,先去稍微清静一些的吧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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